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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蓝晓珺还记 ...

  •   蓝晓珺还记得,当自己还不叫蓝晓珺,而是叫邵正瑛时,四岁那年,她还是邵副都尉府上的千金小姐,她还与父亲的同僚兼挚友的宝贝儿子弄玉儿称兄道弟,而且险些订了娃娃亲——仅仅是险些,因为在她的后半生被交待掉之前,母亲沈氏便带着她和一纸休书离开了圣都,回了云泽县老家。

      晓珺后来偶尔会琢磨一下自己幸或不幸,失去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却得到主宰自己后半生幸福的权利。她从不琢磨母亲幸或不幸,因为那根本不用去想。自从母亲回到云泽,不久就患了失心疯,整日目光空洞思维混沌胡言乱语,光用看的就知道她何其不幸。

      那时外公外婆只是照顾沈氏就已经手忙脚乱了,基本没有工夫管教她,于是,她就常跟着家里唯一的帮佣花妞姐外出。人家是去给沈氏取药,她倒是也不会乱跑,顶多跑去找医堂主人蓝大夫的独子蓝赫喧聊聊天,追跑打闹,称兄道弟。而到蓝赫喧八岁入了私塾,还要跟父亲学医,她就只剩下旁听的份了。那年她六岁而已,很乖巧,长辈在时从不吵闹,有些小聪明,赫喧有答不上的穴位,便有她在蓝大夫身后打哑语。蓝家本就与沈家有世交,对她又十分喜爱,于是差点又订下娃娃亲——还是差点,因为在她的后半生再次被决定下之前,她身边能够左右她命运的人在一夜之间,意外,全部死绝了。

      那年她才十一岁,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拜神会把一柱香插在临街的铜壶滴漏上,想不明白那滴漏中的水怎么起了火,更想不明白那大半夜的,远隔一条街的自家院里怎么也随即起了大火。人们说她幸运,幸亏那是大年夜,赫喧拉她出去挨家拜年去还没有回家,否则怕是她也要葬身火海了。其实那天他们早就拜完年,躲在听风小筑楼上吃夜宵呢。听风小筑离她家不远,于是奇怪的人奇怪的行为尽收眼底,只是待到火起才去喊人为时已晚。

      怎么会烧得那么快?恐怕点干草也不会烧得那么快吧?这便又是一件她想不明白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蓝大夫明白,一听他们的叙述便立刻花银子请人为沈家料理了后事,自己却秘密地连夜收拾了家当,作为沈家的八拜世交,带着她一起出城了,一路未敢太作停歇,七扭八拐地到了清琥县才停下来,安了家。赫喧对此一直十分惊奇,他老爹真只是个大夫吗?怎么好像比朝廷里专司细作的鬼面院还专业?

      这又是为什么?她更想不明白了。蓝大夫也不告诉她,说是为了她好,等她长大就会慢慢明白的。

      而从那以后,邵正瑛这个名字变成了蓝晓珺。她没做成蓝家的媳妇,却成了蓝家收养的女儿。她也不再旁听赫喧的医课,却窝在家里跟蓝夫人学着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其他的都好说,就这最后一点憋得她浑身难受。想她已经多少年没直挺挺地一坐一天了,如今竟然要重操旧业假装大家闺秀!!

      能出去晒晒太阳真好,虽然只是跟着蓝夫人到庙里拜拜。

      “珺儿,娘还要去听智然大师讲经,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在这园里自己转转吧。”拜了佛,走到门口的蓝夫人说。

      “好啊,那我去玩了,晌午前我就回来。娘慢走。”晓珺乐得逍遥自在,前脚还娉婷而立目送蓝夫人转身离去,惹得一票人侧目夸赞这小美人仪态高雅,后脚便手提石榴群摆连蹦带跳地蹿到后园,惊世骇俗啊!多少人吓呆掉!

      只可惜这是佛门净地,晓珺是个俗人而已,欣赏不了这里的冷清,只是看看小花小草的话没走两步就腻了。虽然经历了两次家庭变故,可再早熟,十二三岁的年纪仍然免不了混世,尤其像晓珺现在,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也没人解答,于是茫然地混日子。

      “小姑娘!小姑娘!”

      咦?谁在叫唤?不知不觉地,这是走到后园哪里来了,比刚刚还要冷清?秋风一过,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

      “小姑娘!小姑娘!”

      晓珺寻声望去,终于发现小侧院的柴房门口一个胖和尚正醉醺醺地向这边招手。晓珺左右看了看,果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反正一个人也是无聊,便抬脚走了过去。

      小侧院一侧堆放着很多已经劈好的柴,而另一侧一小段圆木立在地上,顶端插着一把斧头,整块木头连同周围的地上都湿漉漉的,还散发着扑鼻的酒气。晓珺皱着眉头立在木头后面,看见地上的酒水湿印洋洋洒洒地一直甩到柴房门口那酒肉和尚身前,那和尚朝她嘻嘻笑着,嘴里嚼着一块肥肉,身边的地上全是啃过的肉骨头。

      “你不是和尚吗?怎么还喝酒吃肉?不怕你们方丈瞧么?”晓珺捏着鼻子问道。

      “嘿嘿,小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胖和尚说罢抱起一旁的酒坛咕咚咚又喝下几口。

      怪不得只能去砍柴,“你是和尚,不是该称呼我‘女施主’吗?怎么小姑娘小姑娘叫得像是街上的登徒子?”晓珺讪笑着。

      “那洒家‘女施主女施主’地叫你,你不觉得自己像个老尼姑吗?”和尚哈哈笑道。

      “你个死和尚!我看你是叫本小姐过来供你消遣的吧?”晓珺冷笑着,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没好颜色,转身便要走,“我这就去问问你们方丈是怎么管教自家弟子的?!”

      “小姑娘你怎么逗一下就生气啊?唉唉,是洒家的不是,洒家认错啦!洒家给你看个好玩的,当是给小姐你赔礼怎么样?”

      “好玩的?什么好玩的?”晓珺玩兴大起,立时又转了回来。

      “小姑娘你就站在那儿,对,就站在那块木头旁边看好了啊!”

      “站在这儿?干吗?”晓珺狐疑地立在那块湿木头旁边,让她再走近那和尚一步她也不会答应,酒肉的味道,好~臭~呀~~~~!

      只见那和尚嘻嘻笑着,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两块打火石,伏在地上,对着洒在地上的酒水印记啪啪地打起火来。晓珺正看得莫名其妙,忽见一个火星跳出来,倏地地上的酒印竟燃了起来,顺着那三丈长的印记一直爬到面前的木桩,便“轰”地一声蹿起了一人多高的火焰,吞没了整个木桩。

      晓珺惊得连连后退,拍灭了飞到裙上的火星,紧咬着银牙,抬起头瞪着那混蛋和尚:“你!!!”

      看着那块熊熊燃烧的木头,晓珺一肚子的怒气却和它一起烧没了,说不出一句话,她开始瞪着木炭发抖。

      酒肉和尚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一般,僧袍被烧了个大洞还在嘻嘻笑着:“嘿嘿,好玩儿吧?”

      晓珺铁青着脸紧盯着他:“嘿嘿,真好玩儿,这是什么酒啊?”她还没见过酒着火。

      “烧刀子。小姑娘,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谢了,我不喝酒。”晓珺的心里这会儿正闹地震,轰隆隆的,她琢磨着把铜壶滴漏里的水换成烧刀子,在滴漏最底层连根管子埋在地下,想要烧哪儿就把管子延伸到哪儿,然后这边的薰香一点……嘿嘿。晓珺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抱着臂仍觉得冷,竟然脸上却还挂着诡异的笑。

      “喂!和尚!”晓珺抬头笑着叫道,“我问你,这火能从地下烧过来吗?”

      “地下?行啊,只要周围有地方进气儿,哪儿都能烧起来!”和尚大大咧咧地又开始喝酒。

      “哦。那我再问你,这烧刀子酒味太蹿,有什么闻不出来味儿的水,也能一点就着吗?”此时的晓珺就像被鬼俯身了一样,圆睁着双眼,笑得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正常。

      “啊?油,油啊!”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

      “酒鬼!听清楚了,我问的是,看起来跟水一样,但是一点就着的。”

      “这可就难到我了,那是什么水啊?有吗?”和尚歪头想着,“就算有这种水,那恐怕也只有朝廷的鬼面院里有。反正我是没见过。”

      此时的天下,版图五分,其中北泅,西鎏,与晓珺所处的东珞实力稍强,争霸争了几十年了,可仍然是力量此消彼涨,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争出个所以然,而剩下两国南疆与中襄实力稍逊,从争霸伊始便举旗中立,说是“愿尊胜者为王马首是瞻”。问这三国强在什么地方:北泅大部地区是苍茫草原,草长鹰飞,人善骑射,民风彪悍,骁勇好战;西鎏国中汤汤大鎏河贯一马平川而过,物竞天泽,国富民强,生就是个好地方,而当年曾有人预言那大鎏河将把西鎏一分为二,百年过去了,这个预言竟还未能实现;东珞地形复杂,东临琼海,北境内珞玑山脉与北泅划界,西北接西鎏平原,西南则是下游大鎏河的一支与中襄画疆,南部接临南疆境内的森林,四季有瘴气常聚不散,所以东珞的人口北多南少,城市也是北方更繁华富饶。或许就是这样复杂的地形,决定了东珞人头脑灵活多变的优势,重战术谋略,善奇门机关。而讽刺者却曰,最能体现东珞这八个字的地方,便是尽人皆知的“鬼面院”。

      东珞鬼面院的前身要追溯到东珞初初建国之时。那时东珞王新政,外有强敌咄咄逼人,内有在野虎视眈眈,于是兵法国策之外,暗地里命亲信在国中四处搜罗能人异士,聚集于圣都,效命于皇帝。最初的名字叫做“国命院”,只分对内和对外两种事务,对外称为“白衫社”,一般会被秘密送到外国,隐姓埋名,监视或调查该国军事行动,对内称为“黑衫社”,则是监视打击破坏敌对分子的分裂活动。是了,起初的国命院就是特务机关,但并不会到臭名昭著的程度,因为大家都心照不宣,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机构,谁也没理由骂谁无耻。而百年历史长河,东珞的国命院在发展壮大中变了性质,除对外对内事务之外,又多了一个研究奇门盾甲盅药蛊毒的“研部”,而对内对外事务本身的工作也比初时有了很大扩展,终于把“暗杀”、“逼供”等招数使了出来,于是愈发不能现身于台前。“国命院”被说快了就变成了“鬼面院”,而那“百衫社”和“黑衫社”就顺道变成了“白无常”与“黑无常”。

      晓珺颔首思忖,一个问题刚想明白,一个问题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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