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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送行 ...

  •   乍暖还寒的初春,阴天,空气中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凉风吹着。

      鸿宝怀中却有暖呼呼的一团。

      襁褓中的奶娃娃,小暖炉似的,抱着很舒服。

      望着熟睡着的粉嫩小脸,从眉眼、唇鼻间依稀瞧见三哥的影子,鸿宝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用力揿了一下。

      宗正寺的人就守在外面,要看着兰歆与她怀中的孩子舍下皇亲的身份,以庶民的名义离开中京城。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母子二人共同生活。

      一阵风吹来,鸿宝拢住怀中的婴孩,将脸贴在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才抬眸看向红着眼走上前的兰歆。

      宗正寺的人已经在催了。

      “公主放心,宗室会派专人护送兰娘子与孩子离京,并照顾他们母子二人……”

      说是照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其实是监视。

      三皇子以戴罪之身而死,他的血脉,即便只做庶民,也会被宗室监管一生。他没有皇亲的尊贵,也没有庶民的自由,绝无入仕为官的可能。即便是行商,也做不得有大富贵的商人。

      他虽不必死去,但也只能活着,不能活得太光彩。因为,他的父王有罪。

      兰歆并不在意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子将来能不能出人头地,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待在她的身边,能让她每每瞧见他,便追忆起他的父亲,想到自己曾拥有的、短暂的、如烟火一般似梦似幻的幸福,她便心满意足了。

      鸿宝把孩子交还给兰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出了月子便长开了,皮肤不再是刚落地时通红通红的样子,变得粉嫩嫩、胖嘟嘟的,睡熟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姓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是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兰师父……”鸿宝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三哥若是知道你和孩子平安,他也安心了。”

      兰歆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公主,珣郎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等他回来,可是……他失约了,不过,好在他把孩子留给我了。有昭儿在,我就当珣郎还在。”

      她的声音越是平静,听着越让人心头发酸。

      鸿宝握住兰歆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偏院的侧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守在廊下的宗正寺属官似乎被什么人拦住了,压低了声音在说着什么。片刻之后,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不止一个人。

      鸿宝转过身,看见母后站在廊下。

      仲孙太后穿着一袭素灰色的常服,没有穿太后的礼服,也没有打太后的仪仗。她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后的枯草。

      三皇子死后,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她身后的是柳由,他也穿着常服,神情肃穆。

      鸿宝问候一声:“母后。柳相。”

      仲孙太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兰歆怀中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她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迟缓。走到兰歆面前,她低下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

      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李珣出生不久的模样——当年她从先帝手中接过珣儿时,珣儿也是这般望着她的。

      仲孙太后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她的指尖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让……让我抱抱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兰歆犹豫了一瞬,将襁褓轻轻递了过去。

      仲孙太后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小心。她低下头,把鼻尖轻轻贴在婴儿柔软的胎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珣儿……”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颤抖着,“是珣儿的孩子……是哀家的孙儿……”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整张脸都在剧烈地颤抖。

      宗正寺的人立在廊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等了许久,终于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按规矩……兰娘子与孩子,今日必须出京。再不走,天黑之前便赶不到驿站了。”

      仲孙太后没有看他。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哀家知道。”她说,“哀家知道规矩……知道他不能留在京城……可是他才满月!他才这么一点点大!他是哀家的亲孙儿!”

      “母后。”鸿宝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

      宗正寺卿将头埋得更低了,“太后,臣也是依律行事……藩王们已经有了风声,说三皇子谋逆铁证如山,他的儿子若还留在京中,难保日后不会有人借他之名兴风作浪。太后,臣斗胆直言——让这孩子走,是对他最好的保全。”

      仲孙太后没有反驳。她知道此言不假。珣儿虽然死了,可拥戴他的势力尚未完全清除。藩王们更是虎视眈眈,寻着入京的借口。若有人挟持这个孩子,打出“拥立幼主”的旗号,那就是另一场血雨腥风。走,是最好的一条路。

      仲孙太后将襁褓小心翼翼地还给兰歆。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哭声清脆响亮,像一记记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哀家……”仲孙太后伸出手,在孩子的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哀家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你们母子。”

      兰歆向她屈膝行礼,然后抱着孩子,转身朝门外走去。宗正寺卿松了口气,朝属官挥了挥手。马车已经备好,等在偏门外。鸿宝紧握住母后的手,红了眼眶。

      柳由轻叹一声,收回视线,说:“太后,外头风大,回吧。”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其消失在薄雾中……

      *

      兰歆所乘的马车在过城门时缓缓前行。

      鸿宝跳下马,追到车前。

      车夫见着她,赶紧停下马。随行的的宗正寺人马,各自面面相觑。

      车帘掀开,兰歆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却已经没有眼泪了。

      “公主?”

      “我送你。”鸿宝说着,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云脚几乎擦着城墙的垛子。风吹起车帘,灌进来一股凉丝丝的雨气。

      兰歆坐在车里,怀中的婴儿吐着舌头,无忧无虑,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忽然说:“公主,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三哥了。他站在戏台上,冲我笑。”她弯起嘴角,像是在努力描摹那个已经模糊了的笑容,“我问他,你为何食言,没有回来?他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了,可嘴角还挂着笑。

      鸿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孩子被颠得一惊,却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车顶摇晃的流苏,小手从襁褓中挣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没抓住什么,最后攥住了兰歆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鸿宝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了一下。她别过脸,望向窗外,下了雪,白白的犹如鹅毛一般。

      城门口守城的兵士,认出了摄政长公主的仪仗,齐刷刷跪了一地。鸿宝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两侧贴着新的安民告示,告示下面压着前几日才揭下来的战报,战报上印着鲜红的“虎门关大捷”五个字。

      马车继续向前。身后的中京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天边一团模糊的灰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是军队。不是零散的巡逻队,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鸿宝撩开车帘向前望去。天际线上,一杆大旗最先撞进视野。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薛”字。

      那是……薛雁北带的兵。

      队伍从薄雾中走出来,越来越近。盔甲上覆着一层灰,战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飞雪落在上面。队伍走得很慢,马上许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们活着回来了,带着胜利,活下来了。

      鸿宝望向那为首的人,叫人停下,撩开车帘下了车。

      薛雁北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走到她车前,单膝跪地。他黑了,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战袍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新渗出来的血,显然伤得不轻。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薛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心疼。

      “臣,回来了。”

      鸿宝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通通压了下去,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她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平稳而端方的声音说:“薛将军此战大捷,辛苦了。朝廷会论功行赏。城中已备了犒军的酒肉,诸位将士都辛苦了。”

      薛雁北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进她身后的车厢里。车帘只掀开了一半,但他还是看见了——兰歆,她怀中的襁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鸿宝身上。他终于有机会细看她——瘦了。虽然依旧美丽,但这份美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锋芒。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他知道,眼前的鸿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心血来潮与他约定,偷偷去摸鱼的小姑娘了。

      他很想问问她,这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可他没有问。他不知道,自己应当用怎样的身份去问,只能垂下眼眸,说:“末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鸿宝能感觉到,他有意的疏远,于是也没有言语。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薛雁北重新跪下去,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再站起身,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薛雁北扯了扯缰绳,往旁边让开了半个马身,让摄政长公主的车驾先行。

      鸿宝坐回车厢中,车轮重新滚动起来。马车缓缓从薛雁北身旁经过,鸿宝的手搭在车窗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溅起细碎的泥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绷带上的血迹,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然后,马车过去了。

      薛雁北勒马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鸿宝坐在车里,也没有回头。兰歆抱着孩子,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听着马车渐行渐远的声音,薛雁北终于红着眼,回头望去,却正好见着,鸿宝从车窗中探出半个身子,露出和从前一样明媚的笑脸,“薛郎!公主府里的宝贝,任你挑选!”

      薛雁北也不由得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一种共识,他们是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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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正式恢复更新,剧情有些许优化,变化不大…… 全文预计四月份完结 下一本新书《病夫君他是真少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