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鱼子拌饭

37、第三十七章 这顿饭大家

　　这顿饭大家都食不知味。兰香姐和兰竹先离开了，刘奶奶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白沙和钱康乐，目光复杂。
　　“春香来找过我。”刘奶奶说。
　　白沙和钱康乐对视一眼，没开口，耐心等着后面的话。
　　“她问我同性恋是不是真能治好。”
　　白沙浑身僵硬，连抬眼皮的力气都瞬间消失。钱康乐向他靠近一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刘奶奶看到他们的反应，了然地点了点头。“我说不能。早些年，因为嫌丢人，我亲手把然然送到了地狱。他自杀了。我还是因为嫌丢人，连葬礼都没办，匆匆让他入了土，还要谎称他治好了病，去国外上学，留在那里工作，娶妻生子，生活幸福。”她说着，干枯的眼中没有泪水，但深处那浓郁的黑暗足以吞噬一切光亮。
　　“奶奶说什么了吗？”钱康乐问，因许久没休息，眼里血丝密布。
　　“没有，春香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看来，春香做得比我好。”刘奶奶深深望了钱康乐一眼，转身离开。她步履缓慢，但背挺得笔直，以一贯不近人情的姿态走出他们的视野。

　　天色渐暗，白沙与钱康乐并肩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始终没有打开。
　　“饿吗？”钱康乐问。
　　白沙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实话：“饿。”他竟然还会觉得饿，他有些恨自己。
　　“饿就好，”钱康乐微笑道，“奶奶跟我说，不管碰上多大的事儿，只要能吃得下东西，能睡得着觉，很快就会好的。”
　　白沙不想让钱康乐觉得自己狼心狗肺，他有些着急地说：“不是，不会好的。”奶奶不只是房东，不只是一个温和的老太太，她就像白沙称呼她的那样，是他自认的奶奶。沙正平很小就成了孤儿，在郝春香之前，白沙从没有过爷爷奶奶。他怎么会很快就好呢？
　　钱康乐起身将灯打开，白沙眯起适应了黑暗的眼，从狭小的视野中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伸出手。“干嘛？”白沙问。
　　“做饭去啊，怎么，你还想坐在这等我做好喂你？”钱康乐熟悉的嘲讽语态回来了，浓密的长眉挑起。
　　白沙心里一下安定了，面上不显，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给你懒的，我给你做了这么多顿，你做一顿就委屈上了？”他一把抓住钱康乐的手站起身，突然的动作拽得钱康乐一个踉跄。白沙不知道钱康乐为什么突然没有那么难过了，但他乐于见到他这样。
　　兰香姐买的菜还剩很多，他们看着做了些。钱康乐一手端一盘菜走出去，白沙跟在他身后，左手端碗，右手拿勺筷，但没握好，筷子一下从手指间划了下去，光滑的圆柱体一路滚到了橱柜下面的空隙。
　　白沙先把手上的东西拿出去放下，才回来蹲下身探手在空隙处摸索，摸到后向外推，筷子头部却碰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钱康乐见白沙捡个筷子捡这么久，边问边走过来，待看到白沙手上的东西时一下止住了声。
　　“奶奶的手机。”白沙喃喃道。
　　老人机电池耐用，都在地上躺了好几天了，仍然有电。白沙抬头看了钱康乐一眼，试探地打开屏幕。钱康乐点了下头。白沙看着图标巨大的桌面，一时不知该点什么，看到微信右上角的数字后，才点开绿色图标。主界面中最上方的就是白沙，第二个是文件传输助手。白沙的聊天框下面显示着红色的“【草稿】”。
　　他又回头看了钱康乐一眼，钱康乐弯下身坐在他旁边，抬手替他点开了聊天界面。
　　文字很长，但一个错别字都没有，读完后，白沙泪流满面，以为早已在葬礼上流干了的眼泪又汪洋大海般翻涌而出。
　　奶奶不太会拼音，发消息时都是用手写键盘。微信是钱康乐给她申的，但真正会用却是白沙教的。奶奶学的慢，白沙也不会不耐烦，一遍遍地给她示范，直到她新奇地写出几个字，发给白沙。
　　“这个好啊，都不用花钱的。”奶奶眼睛亮了，转头看向白沙，笑眯眯道。
　　白沙打起了哭嗝——他哭得太凶了。他怎么都忍不住，也一点都不想忍，只想把自己的所有悲痛与懊悔都哭出体外。
　　他懂了钱康乐转变的原因。钱康乐从刘奶奶那知道了他现在才知道的事情。他视线模糊地继续看着那段话。
　　“沙沙，你在家里还好吗？有人照顾你吗？年夜饭跟谁一起吃呢？奶奶准备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和松鼠鱼，可惜你搬走了。我这心里整天都空落落的。我想乐乐也是。他现在早上走的更早，晚上回的更晚，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奶奶这心啊，像被人使劲揪着拧着一样。沙沙，奶奶是不是做错了？
　　“还记得我们隔壁的刘老太太吗？她儿子也是同性恋，被她两口子发现，怎么打骂也没用，一气之下送出去治疗，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那孩子。她说是去国外了，在那生活的很好，所以不回来。我就记下了，同性恋原来可以治好。不过虽然能治，最好还是干脆别得这病，在医院那天，奶奶真是松了口气。现在想想，奶奶真是太傻了，怎么当时就信了呢？
　　“今天我去找你刘奶奶了。原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那孩子没了。都这么多年了，奶奶还是心疼。那孩子可好了，我当时还觉得你刘奶奶虽然做得狠了点，但如果真的治好了，也能接受，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我想到了你们。乐乐一直都很辛苦，沙沙可能也是吧？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这么俊的脸蛋，但看上去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乐乐又捞了一个人。奶奶也干过傻事，把乐乐吓坏了，也气坏了，所以日子再难，奶奶也没再对乐乐说过不能再给他添负担这种话。
　　“乐乐喜欢你。奶奶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怎么能看不出来呢？乐乐的变化这么大。沙沙的变化也很大。所以你们各自娶妻生子可能并不好是吗？那奶奶又何必做这个恶人呢。奶奶不希望你们只是在别人眼里过得好，只希望你们真的过得好。
　　“除夕了，能不能回来陪陪我这个坏老太婆呢？也陪陪乐乐这个可怜孩子吧。他瘦了，话也少了。沙沙，我们都做过傻事，答应奶奶，不管怎样都不会再做了好吗？奶奶身体越来越差了，自己能感觉出来，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奶奶只想”
　　戛然而止，最后的话没有打完，消息也永远变成了草稿。文件传输助手里有更多草稿，持续时间更长。这也是白沙教奶奶的，想要发什么，又怕发错，就先给文件传输助手发，确定了再复制粘贴。
　　奶奶不知写了多久。白沙又打了个哭嗝。
　　钱康乐抱住他，手臂勒得很紧，他的脸贴着白沙的脸，眼泪交融，传递着体温。
　　“没事，没事。”钱康乐给白沙顺背，轻声说。
　　这是白沙常对钱康乐说的话。没事，没事。
　　“吃饭吧，好饿啊。吃完我们就去睡觉，太困了。”白沙眼睛哭着，嘴巴笑着，艰难地说。
　　不管碰上多大的事儿，只要能吃得下东西，能睡得着觉，很快就会好的。奶奶，我们很快就会好的，你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