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出殡仪式简 ...
-
出殡仪式简单而冷清,除了殡葬公司的工作人员,就只有钱康乐、白沙、兰香姐、兰竹和刘奶奶。刘奶奶仍像白沙陪奶奶送包子见到她时那样冷淡,但面容明显更憔悴了。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吗?”工作人员问钱康乐。钱康乐看了眼表,又看了眼门外,迟缓地点了点头。
钱康乐摔盆的那一刹那,其他人都哭了,瓦片碎裂的清脆声响被数重悲泣掩盖。生者宛若游魂般向外走去,面色在黑色孝箍的映衬下更是一片惨白。
他们在殡仪馆见了奶奶最后一面。她躺在那里,闭着眼,一脸疲倦。她太累了。
白沙对死亡并不陌生,但仍觉得等待亲人被火化的过程痛苦无比。他一直紧盯着钱康乐,担心他会撑不住。可钱康乐看上去很冷静,有条不紊地按照流程行事,直至骨灰盒被捧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静静看着奶奶在这世上最后的存在形式,把她送到了爷爷身旁。
丧宴本打算订在墓园附近的饭店,可因为只有他们几个人,兰香姐便拍板要大家回家,她来操办。
车子刚停下,白沙就大步跨下了车,他向左转头,最先看到了蹲在院门口的女人——钱康乐的妈妈。玫红色大衣,黑色高跟鞋,素颜,眼睛红肿。白沙回头看向钱康乐。
他也看到她了。钱康乐面无表情时会显得有些凶,这会儿他似乎完全不想抑制自己的糟糕情绪,手一挥大力甩上车门,向前走去。他俯视着自己的妈妈,攥紧的拳头用力到发抖,“都结束了,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我是她女儿,你说我来干什么?”她费力地站起身,撑起肿眼皮瞪向钱康乐。可能因为很少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早已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她的目光有些瑟缩。
“钱欣,你真的一点心都没有。”钱康乐不再看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走了进去。
“你就是这么称呼你老子的吗?你姥姥姥爷怎么教的你?”钱欣不甘冷落,对着钱康乐的背影喊道。
钱康乐顿住脚步,转回身来,眼神比屋檐上倒挂的冰柱还要刺人。“你说你是我的谁?我们一共见过几面?你给过我一分钱?你给我做过一顿饭?还是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钱康乐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这会儿又到了钱欣的跟前,微微弯腰和她平视,“你也有脸提我爷奶。”
“真好笑,明明是姥姥姥爷,却让你叫爷爷奶奶,还不是嫌弃我是个女孩儿,重男轻女的老封建!”钱欣被戳中了痛点,高声骂道。
“谁跟你说春香他们重男轻女?”一直在院外静静站着的刘奶奶突然开口。
“当然是我自己听到的!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不给我买,即使买得起也不给我。有人愿意为我花钱,把我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他们还要打我!骂我说还是儿子好,心不会往外跑,给女儿花多少钱都是打了水漂!”钱欣喊到嗓子沙哑,掉了眼泪,一副哭腔中委屈更胜愤怒。
“你知道这栋房子怎么来的吗?”刘奶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面前的砖红色房屋。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给我住的。”钱欣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是钱德生一个硬币一个硬币攒钱得来的。他买来材料,不舍得雇工人,自己一点点盖起来。你当然不知道。”刘奶奶放下手,眼神讥诮,“你恐怕还不知道如果没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他早就攒够了钱。”
“别把他说得多高尚一样,我如果不是快被人打死,他怎么会帮我还债。”钱欣冷哼一声。
白沙和兰香姐听到她这么说都很生气,可一不了解情况,二不好掺和别人的家事,只好强忍下这股火,瞥向一边。
“是啊,真不值当,就看着她被人打死又怎么样,反正不是亲生的。要不是女儿这么不着调,他大概还能多在自己盖的房子里住几年。”刘奶奶仍看着眼前的砖红色,松垮的嘴角颤了颤。
钱欣震惊地看向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仗着年纪大就胡说八道。”钱康乐也看了过来,面上一片茫然。
“我以为你不至于那么蠢,连字面意思都听不懂。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是当初不知被谁扔在了街口,然后被春香捡回家养大的。这回懂了吗?”刘奶奶不耐烦地说。
钱欣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向后退了两步,抵到墙边,玫红色大衣紧紧贴着灰暗的水泥墙面。“不可能,那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不可能。”她摇着头。
“如果钱德生和郝春香真的重男轻女,那为什么不去领养一个男孩,为什么要把你抱回家?”刘奶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态势,目光变得怜悯。
钱欣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力道大到几乎要将自己拔起来。她抬眼看到刘奶奶的眼神时,突然发了狠,艳红的唇角一撇,“你也不用在这里幸灾乐祸,你的儿子是亲生的又怎样呢?”
刘奶奶抿起唇,面色仿佛一霎变得灰败。
钱欣像获胜的斗鸡一样得意,步步紧逼:“还不是被你送去电击?怎么样,同性恋被治好了吗?之后再也没见到过,怕是早就不肯认你了吧?”
钱康乐的目光避开失魂落魄的刘奶奶,一把攥住钱欣的手腕,拉着她向里走。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踏在地面上,钱欣被他吓到,大喊:“乐乐你干什么?放开我!”钱康乐在客厅门外停下了脚步,松开手指,瞥向她时目光很冷,“你在这站着,别进来。”说完便大步上了二楼。
白沙紧跟着钱康乐的脚步,看着他径直走向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面的布置跟他离开时一样。
钱康乐站到窗边,抬头盯着厚重的玫红色窗帘许久,突然双手抓住它用力向下一拉,哗啦啦——塑料环落了一地。他拖着窗帘转过身来,看向白沙时眼神里满是悲哀。
白沙被吓坏了,怔怔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没事,没事。”白沙喃喃安慰道。
“改天我再给你装个别的颜色的。”钱康乐笑得艰涩,说完便变了神色,像是要主动挨枪子儿一般,玫红色窗帘在他身后拖动,艳丽动人。
钱欣看到钱康乐身后的色彩时,骂骂咧咧的话语一下哽住。
“房子刚盖好时,爷爷奶奶一起选定了这块布料。除了你,没人喜欢这种颜色。”钱康乐面无表情,喉结滚动了下,“对面那个房间一直是你的。钱欣,是你自己选择不要,现在拿着这个滚吧。”
白沙以为她还会再说些什么,可她只是默默接过,怔愣了好久,再也没有一丝骂人时的神气。
高跟鞋的哒哒声再次响起,杂乱而虚弱,玫红色窗帘罩在她玫红色大衣之上,瘦削背影不堪重负地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