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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愿岁并谢, ...

  •   柴门小院门扉紧闭,北风悠悠跨过院墙,绕过院内的玉兰花树,推开一角灯火未熄的正房房门,暗夜无光,房内男女一立一坐、背身相对的身形轮廓,分毫不差地透过烛火映在正房的窗棂门扉上。

      “一句可说的话,你都没有吗?”尹素娥素净的一张脸全无血色,怆然的声线末端,是满满的自嘲。

      窗边矮榻之上,除去强撑着精神背脊挺直的女郎,便就是今日郢都城内那桩浩浩荡荡抢劫案的赃物了。

      案子未发落,这赃物本是不应该归还失主的,可倘若这不堪入目的玩意儿留供呈堂,那城内街头巷尾风声里响彻的,马上便要变成他们家的这桩丑事了。

      是以今日她多方求告,才得了县尉的允,让她这个苦主,能自取了赃物回来。

      多可笑,少年夫妻,十余年的情份,他这位旁人眼中对她情深似海的夫君,竟也去狎过妓,还留下了这等污人耳目、贻笑大方的画作,更有甚者,若非那位疯言疯语的娘子上门,她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是了,谁能想到,自家东厢书房墙里的砖块底下会藏着画呢?谁又能想到,朝夕相对温文尔雅的丈夫,私下又是另一番面孔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尹素娥再不敢说她能看透了,若时光流转,此刻那位小娘子来说那些疯癫言语的话,她恐怕也不能再全副信赖、疾言厉色去报官了。

      “娘子信我,画里所绘的……”立在矮榻前的凌畅,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中,他半晌才憋出话来,嗓音喑哑至极,“我当真没做过。”

      “那画是如何来的?你又为何把它藏在书房?凌子明,你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你要我如何信你?”和颜悦色惯了的温婉娘子,便是冷着腔调发脾气时,也并不显得十分凶悍。

      可失落是真,寒心也是真,尹素娥不再看画更不再看人,她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往床幔方向走去,仍是往日里轻轻柔柔的声音,话里的失望寒凉一分也不少:“你今夜去东厢书房睡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灯火乍熄,独留僵在窗前静止呆立的男子,一动不动若破败多年的木雕石像。

      一息又一息,半个时辰或是更久,凌畅按着麻了的半身,一瘸一拐终是走出去,带上了正房的门。

      夜色深深,庭院寂然。
      他神思恍惚,步履蹒跚,及至推门进书房前,一阵似是人声的异样响动,却是引走了他的注意力,使得他顿步,往自家院墙周遭看去。

      数丈高的石墙之上,空无一人,那声音突兀而来,又突兀散去。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就在凌畅抬步欲往院门处探看之时,院墙之外忽然遥遥传来了巡夜更夫拖长了的声调。

      凌畅怅然收回视线,推门入了东厢,而凌家屋檐之上,莳萝亦剜了一眼,阻她下场拿人的白衣郎君。

      月光如水,屋脊如弧。

      商陆无声无息地持灯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了院外巷子里,低声解释道:“官府拿人,须按章程,此刻一无人证、二无赃物,官府无权拿他。”

      一盏灯火所能照亮的区域有限,商陆静听了一阵未听见任何声息,便知晓蹲守在檐上的莳萝,定然还未放弃捉住那凌畅施术逼供的想法。

      商陆抿唇又道:“巫娘子,莫忘了我们的赌约。”

      此言一出,檐上瓦片微不可闻地轻响了一声,灯火所及的狭窄范围内,终是照出了他能略微望见轮廓的斑驳侧影。

      这样简单分明的一句话,胜过数句对行事规矩的说明。

      商陆不由想起了在西京听到的传言来,长安的妖鬼皆言,山鬼义女厌恶人族、性格莫测难以捉摸,现在看来,厌恶人族是真的,性格莫测却不一定。

      即便是离经叛道与世俗所不合,但她有时候却又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好懂。

      “知道了,我不抓他就是。”莳萝拍拍衣襟,甩掉周身无形浮灰,她以质询的眼光看向商陆,与这个看上去冷心冷情为人族驱使的妖怪共事,她并不敢托大轻易信任,“可你既然不让我抓他,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吧?”

      商陆敛眉作答:“等。”

      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并不习惯将心头筹谋一一诉清,见莳萝半晌不说话望着自己,商陆怔了怔,垂眼平声再道:“依照巫娘子所言,今日你们已打草惊过了蛇,蛇有七寸,若他真的如娘子所推断的那般行恶囚妖,那他定有惧畏,有惧畏,便有破绽。”

      澄净月光下,眉目如画的白衣郎君,眉眼间冷而静,一如昨夜三言两语逼得胡举人朽如枯木时的
      疏离模样,莳萝定定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道:“你昨夜提到的博闻,究竟是什么妖怪?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能描述出来他们长什么样子吗?高矮如何胖瘦又如何?除了喜好向落第书生换取钱财外,他们还有别的喜好或厌恶吗?”

      一连串的问,话题跨越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虽不知莳萝的意图,但商陆还是如实出声答道:“商某并未见过什么名叫博闻的妖怪。”

      莳萝立即反应过来:“那妖怪是你随口编出来的!”

      可随之而来的,于莳萝而言,是更大的疑问:“那你是怎么知道那胡举人那案子的始末的?”

      “猜测了一番人心人情而已。”商陆最先答得极简洁,见莳萝仍定住不动似有惊疑,他又静静补充道,“这世上能成事者毕竟是少数,将心比心,几十年如一日地去做一件事情,却久久不得成功,积郁于心、剑走偏锋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既然科考如此痛苦,早早放弃去做别的行当就是了!”回忆起那胡举人的痛苦模样,莳萝全然不能理解,“种地,行商,如何不能生活,何苦非要纠缠把自己逼成个疯子?”

      商陆并未反驳莳萝的话,他只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中摇曳的灯火,如霜雪般干净冷然的眉眼当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如果寒窗苦读十余载,最后仍是要去种地行商,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去种地行商呢?甘心二字虽只有八笔,但也不是人人都写得的。”

      甘心二字,不是人人写得的。
      莳萝低头默念了几息他的话,等她再抬眼看向这位不同寻常的半妖时,她的眸光不知不觉变得
      异样复杂了些:“你倒是挺懂人的。”

      这个听从人族驱使的冷脸半妖,惹她讨厌是真的,但平心而论,对于常人的了解,莳萝自认不如他,因此兜兜转转话归正题,莳萝应声道:“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再等等就是了。”

      容成坊多为百姓家宅,比不得江陵大街繁华,凌家宅院附近可供白日里盯梢的,也仅是街口的一家茶寮。

      因而长夜之外的白日里,从鸡鸣时分晨钟敲响,至日暮西山闭坊鼓声悠扬,他们都守在那间茶寮内等待着凌家的动静。

      如此一等,就是整整三日。
      等的第一日晚间,莳萝尚且还有耐心,在看罢了那对夫妇当面相顾无言,私下却去为对方添被送食的行为后,嘲声感叹一句“人心腌臜,至亲至疏”。

      到了第二日夜里,莳萝已经百无聊赖到掏出她的札记,同小笔妖东拉西扯,依靠写写画画记录物怪习性打发时间。

      而及至第三日的正午,当莳萝在茶寮内,冷眼笑颜赶跑了一桌探听她婚配与否的凡人后,她的耐性终究是彻底告罄了。

      好在无巧不成书,转机来得及时,在她彻底质疑商陆筹谋的时刻,整整三日闭门未出的凌畅,当真如商陆所言的那般,于正午时分后不久露出了马脚。

      春阳和煦,凌畅出门时状似若无其事,但尾随其后的莳萝一行人不是寻常凡人,无论是凌畅极强的防备心,还是他刻意避开人群专挑蜿蜒小巷行走以隐匿行迹的做派,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郢都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莳萝等人最终跟着他,寻到了一座名为大雅阁的铺子,凌畅入那铺子内待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而待他前脚离开,后脚莳萝一行人便入了内。

      迎上来的是个身宽体胖的中年郎君,穿着打扮颇有文气,有几分眼力见,因此一见二人便把他们往铺内雅间引,开口也是极热络:“鄙人姓马,郎君娘子看着眼生,应是初次来吧,二位是想看看画还是看看字?”

      莳萝跟着后头,一面打量着书画斋内的环境,一面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头探道:“你们这儿除了卖字画之外,还做什么其他生意吗?”

      听了莳萝的问,引路的马书侩顿生防范,神色也冷淡下来:“哎呦,娘子多余问了,我这非买即卖的营生,还能是做什么的。”

      本也没指望这人能自动松口,见他不配合,莳萝也不恼。
      不过待他们入雅间站定,还不等她出手,同行的商陆便不声不响地抬手,不知向那马书侩亮了些什么。

      只一眼,那马书侩便被吓得大惊失色,差点一脚踩不稳瘫软在地上告饶:“官老爷息怒,小人、小人小本生意向来规矩,未曾作过奸犯过科啊……啊,老爷明察,若是因为小人两月前卖出去的那一副赝品,小人愿赔偿双倍、不十倍的用度……”

      莳萝偏头堪堪望过去,瞧清了商陆手里握着的,似是一个鲤鱼形状的铜符,衣兜内的片羽见她瞧着那铜符出神,压低声线用仅供莳萝一人能听见的声量解释道:“那是朝廷发给官员的信物鱼符,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

      莳萝顿时了然,怪不得人人想做官,至少这行走人间,这做官的妙处,还真是处处行得通。

      她也不别扭,就近寻了把椅子坐下便接着问道:“谁管你那乌七糟八的事,我问你,刚才那个人来这是做什么的?”

      马书侩这回看上去老实了不少:“娘子是问那个凌畅凌子明?他不过是常送些画来小人这寄卖而已。”

      “我劝你最好不要耍什么心眼儿,你们官府的大官可在这看着呢!”既已答应了与商陆同查做赌,莳萝便丝毫不吝啬于假他的威势,“问你的是,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马书侩闻声脑中千头万绪,他一时疑心是那尹娘子江宁老家来人了,一时又疑心会否是凌畅在外得罪了什么人,这种种思绪,最终化为一句对不住了子明的心底感叹。

      好一番天人争斗后,马书侩迟疑着开了腔:“凌畅是来看画的,他在我这寄存了一副《伯牙鼓琴图》,说是曾经同他定过亲的家中表妹所赠,他舍不得变卖损毁,留在家中又怕惹他妻子生气,因此寄存在我这处,回回上门卖画时,便会来睹物思人看瞧一瞧画。”

      既已将话说破了,马书侩自觉也没什么好藏的了,不待莳萝二人吩咐,他便自行将那画取了来。

      与马书侩所说的基本一致,画中绘的是高山流水一人鼓琴另一人听,题的字则是“愿岁并谢,与长友兮,赠子明”,毫无疑问是一副赠给凌畅的知音图。

      莳萝掌眼看了一阵,她初时也没从画中看出什么幻术诡异来,只是瞧着那画心下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常感,但随着小笔妖附耳传声:“这画、这画分明也是吾兄长所绘。”

      莳萝顿时断定了画中有古怪,她毫不犹豫扣下画,遣走了马书侩。

      “嘎吱”一声门扉闭合,随着马书侩的脚步声渐远,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恍若事不干己的疏离郎君,忽走上前来拿起了画卷。

      商陆指骨稍屈,不知拨动了两端画轴上的何处,画卷之上的《伯牙鼓琴图》竟翩然落地,显出了其下的另一幅画卷来。

      画下有画,这幅于马书侩而言平平无奇的空白画卷一出,使得雅间内识得此物的几位,不约而同沉默了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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