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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商某想同巫 ...

  •   囚室沉寂,落针可闻。
      莳萝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轻快道:“半妖最是难辨,妖气淡得几乎没有,妖族的特征也藏得深,若你昨夜不使道法不用那符箓,恐怕我也不能确信你的身份。”

      “现在你既然找来了,那就说明阿娘交代得没错。”莳萝一把捞起化作原型躺在稻草堆中装作死物的片羽,边说边转身悠哉悠哉行至了囚牢栏门前,“不管你要见后山哪个妖怪,只要是阿娘说了的事,我都会办好,等我出来替他找到兄长之后,就能带你回九嶷去。”

      莳萝语罢便就自如停在了囚牢门前等待,灯影幽幽,她话语兼之动作神态的坦然顺畅,使得冷然静谧的郎君,不由拧了拧眉梢。

      商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与人相认,被人点破身份会是在这等光景下,也从未想过点破他身份之人,在提起那段人人讳莫如深的过往时,是以如此轻描淡写、恍如只是说出今日无雨一般的泰然自若姿态开口的。

      他最没想过的,是她在明知他的本相的情况下,张口就将他划为自己人,要他行包庇私释之事。

      京畿皆知,自他任职起,他的私事与公事,便从未有过一丝混淆。

      若说最开始那两年里,尚且还有存了侥幸之心的人,妄图以私谋公,叫他眼里揉一揉沙子,但时至今日,再是有心出主意使力气通机巧脱罪的,也是不会将主意力气使到他身上的了。

      囚牢内的灯火昏暗,所能照耀到的位置有限,商陆目之所及的范围也就变得有限,侧身而立的女郎,侧脸轮廓模棱不清,可想来也当是雀跃的。

      商陆微蹙的眉峰未落,他淡声开口欲要打消囚室内娘子的念头:“九嶷境主对商某有所牵挂,商某感怀于心,但法不可违。”

      “商某已看过了卷宗,只要官府查明案件,证明巫娘子闯门夺物的确是为了寻妖,届时便可放娘子离开。”男子声线沉静得与先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莳萝闻言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这绕了又绕的话,说的是什么。

      “法不可违?”莳萝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商陆的话,“哪门子的法不可违?我们妖怪还要讲究人的律法了?你当官太久当傻了吧?”

      商陆沉默一瞬:“无论人妖,既在人间,就理应遵守人间律法。”

      莳萝忍不住嗤了声:“你莫要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诓我,那人间还有个宵禁的规矩呢,可昨晚在魁星楼时,你却分明也没有拆穿追捕我。”

      “大唐律法……”商陆目光移至攀上莳萝肩头的片羽,话音顿了顿,显明若有所指,“喝的是无故宵行夜游者,而非事出有因者,法理本当容人情。”

      一来二往之间,莳萝的视线并未挪开,方才她已说破他的身份秘闻,她若想刁难,有的是法子。

      但她瞳孔之内所映射出的男子却仍是静若冷玉,通身看不出任何心虚气短,望着她的目光,亦是平稳静谧、并无讨好畏惧,他看她同看竹灯石壁并无什么不同。

      这样的作态,他要么是骗术高超,别有图谋,要么便是当真行不逾矩,君子之姿。

      这世上当真有君子吗?莳萝不知道,她只知晓她最厌恶的就是人族之中那些个装作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不愿再去瞧这位通身人族做派的商小将军,莳萝原先的平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刁难:“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来是做什么的?真要把我徒刑两年不成?先不论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你别忘了你还要找九嶷办事呢,这就是你求人的行事态度?”

      略过莳萝夹枪带棒状似威胁的话语,商陆缓缓摇头,平淡解释道:“事出突然,商某之事自是排在娘子之后的,商某此次前来,一是来确认狱中的人是否是巫娘子,二来也是想同巫娘子问明情况,好还娘子清白。”

      “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了?可你问过我没有,我本就是清白的,谁家妖怪,会稀罕这劳什子官府给的清白?!”莳萝想也不想便直白横眉道。

      囚室内的女郎杏眼圆睁,提到人间之事,忿忿然俨如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兽,可商陆辨得清楚,一切与他离京前所查探到的八九不离十,这位数次口口声声以妖怪自居的娘子,恰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却也是当真厌恶人间。

      显于人间的是一分,隐于人后的是九分,各人都有各人的故事。

      商陆无意挖探他人隐秘,因而他只是怔然一瞬,便又出声道:“人间不可无法度,即使商某相信娘子的清白,郢都府衙也不是商某的一言堂,放人释犯,皆要证据。”

      “明白了,原来你做不了主。”莳萝在九嶷多年,早已习惯了在她阿娘治下干脆利落的处世手段,却是当真没想到这一遭。

      说来也是,想起阿娘曾说的,天家血脉又如何?他可是在终南山上被拘囚了十年的,连自个的自由都保证不了,若是他能说一不二轻易就把她放走,还不用怕被追责,也的确是不太现实。

      莳萝心头淡淡的不悦愤慨消弭了些,原先与商陆争辩的高亢声量亦随之落了下来:“哎,你做不了主,你倒是早些说啊,那我自个出来不就是了?”

      莳萝兀自扭身,也不再掐算时辰了,她当即朝着囚室过道尽头的大门,扯着嗓子高声疾呼了起来:“来人啊!你们商将军寻他的手下,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女子的叫喊声,顷刻间响彻了大半个囚室,紧闭的囚室大门骤开,先前为商陆开门引路的那名瘦小衙役,闻声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尚不知晓她欲行何事,商陆不动声色皱了眉眼。

      莳萝瞥了一眼商陆,在这位正经八百被她扯大旗的中郎将开口前,她一手掐着幻术,一手指着囚牢地面的稻草堆先声夺人道:“看到地上那堆金子没有,你放了我,我就把这些都给你。”

      衙役瞧着莳萝手下所指的位置,肉眼可见面上呆滞了一阵,他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悄悄偏头窥视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商陆,强装镇定喝声道:“大胆!中郎将面前也敢贿赂官差!”

      莳萝扬起唇角,一双笑眼分外真挚惑人:“别怕,你们中郎将是允了的,我呢和他是老相识了。”

      衙役顿在原地,忍不住又望了望商陆,见他没作声,衙役面上些许迟疑,至少信了三分。

      “我知道了,你嫌这些不够是吗?”莳萝抬手又冲着地面上的稻草堆挥了挥,“那这么多总可以了吧。”

      成堆成堆的金子,堆在衙役眼底,金灿灿的耀目生辉。
      倘若有了这些银钱,他就不用成天再守着这漆黑潮湿的囚室,不用再看头儿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更不用日日再见那些难缠下作的偷儿贼徒,他还可以给他身子骨差的老母亲买最好的补药,买自家买个三进的大院子,他甚至可以去将贵香院里的小翠讨来做妾……

      “咣当咣当”一大串钥匙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走道内响了一声又一声,衙役完全魇在了这声响之中,直至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半空中而来,一道冷淡的男子声线唤回了他的神志:“出去罢。”

      衙役愣愣回神,这才发现他腰间悬挂的囚室钥匙串,不知何时被他自己解了下来,现下又落到了他身侧那位京中官员的手中。

      哪里还有什么夺目金光?只有满地的烂茅枯草,衙役身子比脑子快,依言朝外走去,临了带门时神色恍惚还趔趄了一下。

      灯影摇曳,铜锁哗哗。
      被搅了局的莳萝,视线从男子手中的铜锁,挪到男子低垂的眉眼,莳萝忍不住冷了面色,他不是来放她出去的也就算了,毕竟莳萝本来也没想过要靠谁救,但她自己自救,他这又是做什么?

      语随心动,莳萝立即出声:“你要是怕被牵连,等我出去之后,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用邪术蛊惑了你们就是了,至于现在搅我的局吗?”

      不必抬眼,单是听音,商陆便已能够想象中女郎激愤的模样,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字一顿:“以利相诱,以权相胁,此等手段,非君子所为。”

      “君子?我不是君子,我也不喜欢这世上所谓的正人君子。”

      “那娘子有无想过方才那个衙役的下场?即便是以着了巫娘子的道为借口,擅自放走犯人,他的上级也不一定能够予他善了。”

      “他若不是贪图富贵,也不会着了我的道。”莳萝眼也不眨,坦然至极,“看在你是个妖怪,我才同你好声好气说话的,人族最是卑劣,随处可见背信弃义之辈,我不会听从他们的规矩,更不会顺从他们被囚着的,实话告诉你,今夜我是必须要出去的!”

      一时之间,囚室内外的男女相持不下,隐隐有了剑拔弩张之势,片羽耳观鼻鼻观心,禁不住瑟瑟抖了抖。

      “人非圣贤,自然有欲有畏……”商陆替那衙役辩解至一半,又觉没有意义收了声。

      强争无意,他也不是古板儒生,没有好为人师教育他人如何活着的意图。

      他望望手中的铜钥,静了一刻,转而开口道:“商某还是那句话,法不可违,按常理而言,巫娘子的罪名洗清前,本是不应离狱的,若娘子执意出去,商某可向府衙担保,与我共探此案。”

      携犯探案,这样的先例,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的。

      他语罢便上前两步,欲要开锁,但刚刚触着木栏,便听见里面的女郎,声线里带了极大的疑惑和不满,如同自言自语般出声:“我真的想不通,你一个妖怪,你为人族卖命还不够,这是还想拘着我同你一起?我本来就没有罪,为什么非要服从人间的规矩,让人间来洗清我所谓的那些罪名?你讲不讲道理啊?”

      他……不讲道理?

      这自以为是退的这一步,落到被囚女郎的眼中,俨然是被曲解了大半。

      商陆持锁的手一顿,再度掀眼望过去。

      满室昏黑里,灯源所及的极限,恰好映亮了女子因淡淡恼怒和疑惑,染上星点绯色的姣好五官,而比之她面容更夺目的,是她一双眸子里泼不灭的星火光耀。

      无论是人族律法,还是人间评断,对她而言好似都无关紧要,甚至还是她亟需挣断的包袱枷锁。

      所有她不信的都不可阻她扰她,山不可,水不可,被她所厌恶的人间,尤为不可。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类人,一个和他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异类。

      商陆眸光微微闪了闪,他缓缓垂下睫羽,方才想好的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不由变作了幽邃的另一句:“那巫娘子又怎能断定,商某是妖而非人呢?”

      此言一出,怔神的换做了莳萝,而囚室之外的白衣郎君,眉眼不动、静谧如初。

      她回过神来急道:“你昨夜用那符箓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瞧见你的瞳色是变了的,旁的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只有半妖才会这般的。”

      商陆八风不动:“我想巫娘子应当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四目相对,莳萝张了张唇,她嗫嚅无声半晌没说出话来,因为无从反驳,就像她一直口口声声自居为妖怪一样,是谁准她定论商陆不能自认为人呢?

      莳萝尚在沉默中,商陆已分神看向了在二人话语机锋下一直装作凡物的小笔妖。

      “不论官府之罪责,巫娘子所在追溯的这桩案子的案情,我也了解了个一二,听闻江陵书院曾失窃了两支名贵的古笔,想来在寻兄长的这位,就是其中之一了。”

      他出声不急不缓:“敢问娘子在那凌郎君家中,除去那副狎.妓图外,可还有什么其他发现?”

      莳萝扯了扯唇,面上还有些不自然,嘟嘟囔囔不甚配合:“如果你是人的话,那我更不愿意告诉你了。”

      “说起这桩案子,是因为在商某看来,巫娘子对人族的看法,有些偏颇。”商陆镇静抬眸,再转话锋。

      数次言语碰壁,他已经确信了,和眼前的女郎交流,用人间的道理是完全没用的。

      她不认可的道理,你无法说服她,她不愿参与的事情,你无法强逼她,而如果想要走近她令她信服,只有先以她的道理、她的逻辑、她所感兴趣的事情入手。

      因而迎着女郎质询的目光,商陆眸光沉静,不避也不让:“若是可以,关于这桩案子,商某想同巫娘子打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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