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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U) Understand - 1 我是罗夏。 ...

  •   “于是,我收起了木桶,拿出了装着蜂蜜的铁桶。”

      我是罗夏。那个魔鬼还是一如既往跟着我。
      上了大学之后,一切都变了。读书卷考试成绩不再是唯一清晰的主线,提前进入实验室,参加科研工作,参加社团活动……而其中最让人感到兴奋的便是之前一直被严令禁止的“谈恋爱”。
      虽然不论是坐下来严肃地谈论,还是只是提一嘴的玩笑话,父母从来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或许是他们自发现我的疾病后,就只希望我能够开开心心地过完一生吧。但是我自己的想法呢?自高考结束后的、不知多少个反思白天的夜晚,我都有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最后大概还是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吧。
      自己情商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几乎不能说话,只能通过冷冰冰的屏幕和空洞洞的文字进行交流,不论是安慰还是赞美的话,恐怕都没法让人体会到自己的真心,一切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苦涩地笑着。
      但是内心的萌动是无法压抑的。在大学里,大家的能力大多还是平均的,当然大学本身的门槛限制还是保证大家的基础水平还是不错的。因此,当周围出现优秀的人,尤其是异性时,心中是会忍不住的赞叹,眼睛忍不住朝她的方向多望几眼。她仿佛闪闪发光,成为舞台上夺目的繁星。
      在离开活动或者课堂后,走在路上还是会在回想起那个场景。黑夜笼罩下的校园,零星的灯光,成为最理想的幕布,而她眼睛里的流光溢彩似乎又在上演。我问自己这是喜欢吗?我想着她的自信,想着她的骄傲,想着她的灿烂——她在生活里是什么样的人呢?是谨慎严谨的吗?是温柔知性的吗?是自信率真的吗?
      我不禁在内心里嘲笑起自己,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脸。是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问题先放在一边,问这一系列问题是在相亲吗?我为什么会考虑这些问题?我顿了顿,大概这不是喜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怎么谈得上喜欢呢?大概只是欣赏的喜欢吧。心底里觉得她很优秀,还是会忍不住想进一步窥探她的个性和人格吧。
      往后的日子有时还会期待她的发言,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止步于欣赏,仅此而已。我感到新奇与意外,惊讶于自己似乎变得清醒而理性了。是啊,对付感性最好的方法,或许就是理性。足够清醒,足够理性,清晰地明白那些情感和爱的区别就好了吧。
      那么什么是爱呢?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趴在桌前,看着灰白色的台灯,它泛着黄晕——什么是喜欢?大概就是那种心动的感觉吧。但这没消除我的困惑,我只感觉虽然企图通过引入理性来把一切都搞明白,却似乎让一切越来越乱了。我笨拙地抓了抓头发,只感觉到脑袋越发沉重了,脑中有一个区域像是被人用力按着一般窒息无力。想了许久,我只能劝慰自己:无论怎么样,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大概都是对她的闪光点的欣赏,可能当我足够了解这个人的优点缺点后仍然能喜欢,可能就是爱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暂时的结论放在心里。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有人能带我证伪或证明这个命题。
      日子大抵就在学习和社交之间的循环中不断前进了。学习大概还能勉强在计划里进行,而社交,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意外。
      所有课第一节课我都会把从辅导员那里开的疾病证明拿来跟老师说明情况,小班课上我会和组内的同学说明情况,大班课上大家大都以个体为单位做事,即使我真的遇上困难也能上网查询,极少出现需要交流的情况。或许就是自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初出茅庐的我还是没料到课上老师要求自行组成四人小组。
      当时我就有点乱了阵脚,正在思枕如何解决的时候,当时那一排的一个女同学就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组。我颇感意外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很快拉群,改备注,彼此添加好友,介绍自己大概有什么能力以及能做什么。组里包括我刚好是两个男生两个女生。其中比较热情的女生叫钱媛,乐于交流,让我印象深刻的仍然是她的笑容;另一个女生笑得很少,比较高冷,叫作王桐疏,她戴着口罩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感觉,大多时候都用手撑着脑袋,虽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人,但该表达意见也会表达意见。组里另一个男生叫高天鸿,是组里的领头羊,勇于主动表达自己意见和建议,有很强的感染力,能让人不自觉跟上他的步伐,因他的情绪而干劲十足。所以组内气氛一开始还算不错,我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轮到我介绍的时候,我脑中先是蹦跳出许多对自己的介绍,但是话到嘴边我才发现我最重要的情况没说。于是我只好低下头打字告诉他们——对不起大家,我不能说话。
      氛围于是陷入我熟悉的沉寂,我也无奈的笑了笑。
      钱媛尴尬地笑着说没关系,让我打字交流就行。我也懂事地点点头,在群里简单介绍自己的能力。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是后续的交流工作还是很舒服的。我负责把他们讨论内容进行建模,建立函数表达式进行计算的工作。钱媛负责最后报告的撰写和进行展示的工作。另外两个同学则是负责资料加工以及提出最初方案的工作。大家都很努力地齐头并进,最后不拖泥带水地解决了任务。我虽然全程没有办法讲话,但还是尽可能打字提了建议和建议,他们也很认真等待我的发言。
      特别是线上群里讨论的时候,交流之顺畅,让我有一种疾病完全不存在的感觉,也不自觉地思考起如果自己真的身体健康,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我赶紧把这个念头下了下去——珍惜当下我拥有的一切,放下这些不切实际的空想。
      这段不惊不险但却颇为愉快的经历在课程结束后,落下了帷幕,我们这四条直线相交后很快就距离越来越远,我也觉得这段经历和感受在我的大脑里慢慢地消失,只有ppt文件五彩缤纷地镌刻下一切。
      时间说快也算不快,说不快但算快地过去了。随着学习深入,各种学校交流、暑期项目接踵而至,让人眼花缭乱。我不敢花太多时间好高骛远,选了一个比较有把握的去s国的国际交流项目报名,希望能开拓学业视野。同时,也在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有男生,有女生,有热情洋溢的,有真诚善良的,有豁达明智的,也有悲观沉闷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大学这座独木桥,观察着一切,适应着一切。
      而生活上,在联系上同乡的学长后,也顺便加了学校的老乡群,然后意外地发现钱媛在群里,是我的老乡。突然感觉缘分就是这么神奇——就像是推翻数学里作为最基本假设的公理,让两条相交线在曲面上二次相交。
      她在群里发言很积极,语言也大多是随意而真诚的——和之前合作时候的她有几分相似但也有几分不同。她倒是没多么惊讶我们同乡的关系,我们很自然的在群里相处着。我也尽可能不往“那方面”去想,因为我觉得能交到一个朋友很难得,我也很享受和大家一起谈天说地、开着没有恶意的玩笑。后来,老乡群线下聚会,她也来了,就坐在我们那一桌。她样子变了又似乎没变,可能只是在我眼里变了吧——但她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
      我不知道我遇到多少爱笑有趣的女孩了,也不记得这是我记下的第几个美好的笑脸了,它们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但我每一次都能深深陷入其中。我不知道那笑容所流露的情感是真还是假,但是给我带来的美好体验是千真万确而又实实在在的——是漂浮在粉红色的云朵上,是奔跑在沸腾的彩虹上,是流淌在软糯的晚霞里……我小心谨慎地收藏着这每一份美好的情感,因为它们总是转瞬即逝不能长久。

      “这个菜看上去就好辣!红红的”
      “这个菜看上去就很好吃,是好吃的肉诶”
      “大家最近有看什么剧嘛,我最近看的那个剧女主可漂亮了”
      “齐岚学姐今天穿得爆炸好看(抱)”
      “马博煊学长这话还得是你来说,嘿嘿嘿”
      “不愧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思绪回到餐桌上,我看到她还是在笑,我也笑了,桌上的男生女生也都在笑。但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线下活动里,对我来说最痛苦的仍然是不能说话,而这也一次次把我从美好中狠狠地剥离出来,刺痛我的神经。当冷场的时候,我多么想说些话语能调动气氛,但是我不能;当大家谈起自己有趣抑或是气愤的经历时,我也多么想谈天阔地地说说自己的故事,但是我不能。这种痛苦,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机械地夹菜、吃菜。我麻木了吗?大概是有或是没有吧。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做一个旁观者,甚至做一个记录者,也一样让我满足。
      后来,我们又举行了好几次小的聚餐,我有时候也会根据安排去上一两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一次看到钱媛应和邀请去吃饭的时候,自己也会不自觉地主动报名,去参加聚餐。而到餐桌上,大家聊天扯皮,谈天说地节奏很快,没时间也不可能会看一个人慢慢打字表达自己,我只能默默地吃着饭,看着大家,看着钱媛。饭菜味道很好,但是我却很不是滋味。

      “最近数学课讲得好难,早八给我都听得睡着了”
      “物理课作业也挺难做,只能选修课上写一写了”
      “最近村上春树那本小说也没怎么读”
      “哎,我屯了几部电影好久了一直没舍得看”
      “因为不想在日常里的焦虑侵蚀电影的美好”
      “假期没打算出去玩,就像在城内或者校区里走一走”
      “逛逛书店,逛逛河边,逛逛电影院”
      “希望能让自己生活慢下来叭”
      “今晚的夜空晴朗地醉人”

      情感是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只能体会。它似乎是虚无缥缈的,但又是真切感受到的。矛盾而深不可测的特性让我很是苦恼,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抚它,才能让它平静下来。
      和钱媛的相处真的很愉快,我也似乎能从她的言谈举止里了解她的个性人格,我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这就是喜欢吗?我相信这是喜欢,但这是爱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的说话风格和思维方式。
      我本以为这样的说辞能让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但当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那份复杂的情感却难以压制。它让我胸口发闷,喉头发痒,颇有一种要就此迸发出来的感觉。
      我感觉我就要人格分裂了,身体里激情愤怒的另一半撕扯着我的胸口,仿佛想就此逃离。我猜大概是年龄的增长,情感需求愈发急切,青春的荷尔蒙期盼着我能够大胆表达和对美好的追求,但实际上内心的挣扎让我只能压抑所有情绪。像是在压缩内心那个弹簧,每一次企图下压弹簧,只会受到越来越大的阻力。我也明白,弹簧是有压缩极限的,而一旦超过极限,我会怎么样,我无法想象。我只感觉大脑就像是潮湿的浆糊,无用地流淌着,任由它包裹神经了,让全身麻痹。
      但是生活还是在继续,这些也只是使生活色彩更加丰富的调味剂,我也绝无可能一整天一整天都在纠结、担心、害怕这件事。学习仍然是生活的主旋律。入组打杂,做简单的实验,调初级的仪器,学习原理知识,每一天的几分收获也让我内心有些许欣喜。我好像看到,在碧波平静的广袤海洋的远处,那缓缓升起的旭日。在课余生活下,我也利用所学知识重新改造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机器,打字更加符合自己的习惯,表达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是仍然不如直接开口说话的效率高。
      是啊,我是几乎不能说话了,但是生活大概还是美好的吧。感觉随着自己渐渐长大,注意力在逐渐下降,在慢慢地让自己放手。是啊,我以前会纠结成绩,会纠结自己和他人的关系,会纠结自己的悲观情绪。而现在,大抵还是会这样做,但是似乎已经有一丝、不太一样的情感被悄无声息地放进来了。我开始会缓缓地来回张望,感动而喜悦地看着身边的一切。
      生活里还是有无数的小确幸等待着自己去发现的。或许是抬头仰望的绚烂晚霞,或许是远远遥望的一帘青绿,又或许是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人。我似乎在让自己摆脱从前的焦虑。做这些事有什么实际意义吗,大概是没有的,这或许只是让自己的生活慢下来了。
      我时常在想,这样真的挺好的,读书,赏景,阅人,这大概就是我对自己生活的想法吧。
      我又想到钱媛说的“让自己的生活慢下来”。我越来越感慨她的生活观和我自己的生活观越来越契合。有时,当我走在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抬头感叹于清雅的月色的时候,我会在想,钱媛会怎么看待此情此景。我随意地想了想,便笑着摇摇头,无论我想到什么,都肯定不是她所想的——这也正是她独有的魅力。
      我逐渐发现,自己并没有对她陷入痴迷,而常常是当自己停留在生活的细微处时,会希望她能在身边。这是爱吗,我问自己。大概不是吧,我劝慰自己说,这些只不过是内心里的占有欲在作怪。
      某一天早上,我登上学校邮箱,我的出国交流申请通过了,我的内心起了一丝波澜,内心微笑感谢着自己有条不紊的生活。整理行李、学习工具、必备的资料证明,到了计划的日子,便告别学校独自出发,开启了几个月的国外交流旅程,只有风里藏着我对学校的不舍。
      我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着,高楼大厦,到高架桥,到绿茵茵的草地。接着,车窗变成飞机的舷窗。穿过云层,我终于看见了隐藏在灿烂云霞后的秘密——仍然是灿烂的云霞。升起,降落,于是一切完全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来来往往的人,急切不安地说这些什么,我眨着眼睛,应该是听懂了。跟着大部队,又是坐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往外看,感觉自己就像是之前看过的电影的男主角,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将要发生一段奇妙的旅程。
      到了学校,下车,s国学校建筑风格果然和B国的大为不同。进宿舍,做完登记报备工作,整理了行李,带好钥匙和必要的身份证件就出门看看异国的风情。我没有去特别的景点,只是在学校周边到处走走。看着与自己以前认知迥然不同的世界,内心不是好奇,而是无尽的孤独。我明白,不能开口交流的我在校外乱逛容易发生事故意外,于是我返回校内,在校园内逛。走在灯下,走进空教室,走进图书馆,我突然发现其实不论是s国还是B国,学生还是挺像的,总是有三群人,专注读书的,专注社交的,和介于两者之间的。图书馆里有的站在书架边,有的坐在桌前,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而校园里则是情侣、社团活动,遍布教室、花园。我根据发的资料,我来到教室。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和教室,我知道后天这里将坐满了人,但不是我熟悉的那些人了。我安慰自己说我也就待几个月,很快就回去了,但是内心还是颇为惴惴不安,或许只是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心吧。
      夜晚,躺在宿舍舒适的床上,我有些恍惚了。窗外,月亮撒下的是无暇的清辉。物理学告诉我,这里的月亮和家乡的月亮是完完全全同一个月亮,但是我看着它,心里直发冷。我最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生物钟把我狠狠地从床上震醒,我起身从窗外望见高楼大厦间的蒙蒙白光——时间还早。于是我躺在床上,发着呆,放空了大脑。躺到睡着,躺到醒来,躺到不想再躺,躺到觉得仿佛又过了一天,于是起来洗漱,去听讲座,吃饭,睡觉,接着又听讲座,吃饭,睡觉,一天就在星星的注视下过去了。想来自己其实除了身处的语言环境不同,其实还是与在B国国内时学习习惯类似。从到s国的第三天,便正式开始学习之旅,和大学里原本学生一样地参与校园生活,同吃同住,同修同学。当然,我也会参加一些感兴趣的选修课。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加深对专业知识的理解,因此大多还是专注在专业课的学习。
      让我欣慰的是,这个愿望被轻易实现了。虽然很有一部分老师其实仍然是经典传统的结构观点,但是胜在完备和体系化;而另一部分老师则尝试通过巧妙地联想和勾连,把一系列知识问题串起来,尽管还没有通过数学变换走到最后,但是已经能窥知一二。由于时间有限,对这些观点理解还是会有疑惑,于是便会下课找老师询问。我以前都会先提前把知识学一遍,因此很少找老师问问题,这也算是一个新的经验。问问题的人很多,由于问问题的地点就是在讲台,询问内容被意外扩音后会吸引更多同学参与的讨论,这种氛围真的很让人舒服和享受。
      密集的知识点的输入,终归是需要时间消化吸收的。即使是询问了老师也是需要时间思考的,或短或长。但由于我不能说话,和老师交流的时候,便多了需要打字询问环节,往往我会考虑措辞,思考怎样的询问是合适合理的。
      我还记得,某一次在我思考怎么表述的时候,侧身一看,看到众多的同学正在用一种焦急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胸口像被用针刺了一下。我慌乱地和老师表达感谢以及自己下去再考虑考虑,老师也笑着表示再有问题就去办公室找他。我乖巧地点头,却快步地走回位置。我感觉自己的脸热热的,突然开始为自己耽误大家时间感到羞愧。
      为了正确的表述我会思考措辞,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顿时感觉头皮发麻。我为什么要这样想,这就是正常问老师问题而已,根本没必要这样讲。但是我的脑子却更乱了——我无法知道同学的真实想法,只能通过猜测来安慰自己——这些不过是无法证实的谎话。我精神上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但是那种生理上的不适让我倍感煎熬。我感觉身上直发痒,似有蚂蚁在爬,神经元在我的大脑里打架,让我更不安了。
      我忽然感觉这个病又像个魔鬼来侵蚀我的精神了。于是我为了避免多想,不再在课间询问问题,尽可能地挤时间课下去找老师问问题。但是这件小事便埋藏在心里。
      走在路上,树的枝丫和风打着架,扰得心乱——我感觉自己开始像以前焦虑疾病影响与他人交流那样,担心自己的疾病会给别人带来的影响。我是怎么摆脱自己疾病对自己的影响的呢?我心里一凉——我一直是靠他人的善意摆脱的那些糟糕的情绪啊。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使我的疾病不给他人带来影响呢?我又陷入了长长的思考。脚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低着头,耳边是小虫枯焦地噪鸣。大地是灰黑色的沉寂,天空是黑蓝色的晕眩,似使人迷惘。
      我深感自己对他人的关切之浅,远不及他人给予我的一分,自己到底还是不会体会他人啊。天上的云像蜘蛛网一样黏稠,似乎下一秒就会垂落。去想象他人的感受,这件事顿时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了。我尝试假设几个情景,但是却无奈地发现完全无法进一步推进。我明白,这不是像数学物理一样,通过建立公理、定理就能一步步推理模型各个情况的——悄悄是只能不断实验总结经验的。我嘲弄着自己仍然还是用死板的理科思维来分析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是成长了还是已然麻木了。如果是以前的我,遇到了问题,一定会刨根问底不找答案不罢休。而现在仍然保持着,那对求解问题的热情,但是似乎对答案的最终求解没抱有那份执着了。这个思路走不通,就先放放,退一步回到前一步,不行就再学学。就像是踩着香蕉皮,就滑啊滑,滑到哪算哪。少了锐气,多了份韧性,却也有日暮西山的苗头。而学会这种放手的好处,就是问题们不会在日出黄昏里不断刺痛我,而更像把我溺在深海,使我不断下沉……
      我在长椅旁坐了下来,四周眼下无人,路灯在一旁白得刺眼,只好沉下了头。我知道这种所谓“转换”,是一种在挣扎里的逃避。我的人生能简单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学习事业,另一部分就是社交生活。学习事业已然有所安稳,我自然也希望自己的社交情感不再是一团糟。我不想像理中客一样把社交情感看做所谓情绪价值,而是觉得生活并不是一个人的独舟孤行,而是一群人的豪华游轮。在游轮上,绿草,黄月,油黑的树干,都因他们而不同。
      但是眼下,四周无人,我来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心中泛起阵阵苦意——我从来没有离曾经的一切那么远过。孤独终于爬上了神经,但是我很快把它捏住了。换做以前的我,或许会因为孤独而崩溃大哭,但是现在的我似乎习惯了像齿轮一样运转,他已经不会再伤害我了,它们只不过会在几个夜晚会让这些事刺痛神经,就像现在这样。但是我也明白,这一切都是逃避现实、自我安慰的借口,我也想让一切更美好啊。
      我发觉自从自己不再接受被动社交后,朋友便越来越少了,不仅是异性而且还包括同性。我却深陷不愿社交和急于社交的囹圄之中。没有开始前,一直期待着;一旦在选择是否开始时,马上便开始退缩。我心里一怔,这就像今天问问题的场景一样。我为什么会害怕,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学习如何去过爱他人这件事吧。对自己能感同身受的能力的不自信,害怕伤害他人情感就选择放弃了吧。这仿佛像一个逻辑陷阱一样——害怕伤害他人就不愿意社交,不愿意社交就不能凭此提升自己的能力。我突然惊醒——但是大家都不是薄得像纸一样,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呀。而我要注意的就是分寸感,仔细反思和总结。
      这大概还是理科学习的思维吧,不断尝试,总结规律。我叹了口气,却又笑了笑,至少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看到了一线光。我站起身,往宿舍走去——月亮也出来了。
      第二天要上一门新课,下课的时间照例是答疑。我已经把自己要问的问题仔细思考一遍,然后写在纸上,尽可能减少占用的时间。我并没有感觉这样很累,反而觉得自己思考后再问问题,反而是对所有人的尊重。这一次我感觉到心安理得、万分舒适。
      就在我一步一步走向讲台的过程中,我看到有个女生答疑完了,离开队伍的时候回头望,大概是看时间。我一下子愣在原地,突然一切回忆涌向我,将我淹没。我没想到这么戏剧性的剧情居然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像,太像了。杨煊然的确是出国了,但是我从隔离自己之后,就逼迫自己不去想她,让她离开我的大脑。而如今,现实可笑地又让她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走到答疑的队伍里,看见她坐到了刚好与我的位置距离最远的地方——就仿佛当初她离开我之后,离我那般遥远。我保持着应有的理性和克制,但是下课的时候还是按耐不住,那随她的出现而释放的情感,回过身望向她。她安安静静地收拾着书包,就和当初的她一样。我慢慢向她走近,慢慢看清她的脸。
      像,真的太像了。活泼阳光的气质,和熟悉的微笑。她给我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变了,变化了的是她曾经的稚嫩,是她现在的长发,是她气质上多笼罩上的一层东西。我相信一定就是她。我不断靠近,突然,一股恐惧入侵了我的思绪——如果不是她,那怎么办?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她抬头往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她身后一个温和帅气的男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灿烂地笑了。男孩递给她一个袋子,她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打开,拿出一个小玩偶一样的东西。我定睛一看,顿时感觉我的胸口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一切过往历历在目。
      那个玩偶的样子我怎么会忘记呢?当初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我的生日送我那个娃娃的,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那个娃娃或许就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吧。我目送着他们手挽着手离开,一时不知道该对自己表达什么。
      我又回到了之前坐过的长椅。即使是白天,这里也只有人远远地经过。但是我没有让自己陷入思考,只是回忆,回忆着一件件往事。我分辨不出我此时究竟是什么心情,我叹了叹气,只感觉胸口像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拔出来了一样,有一种解脱了却空落落的感觉。一切变化的太快,让我来不及反应。
      那真的是她吗?一切又一切的巧合让我不得不去相信却也不愿意相信。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是不相信时间过得有这么快,真的改变了一切。是这样吗?
      我只感觉头脑发昏——这次出国访学之旅的收获远比我想象得多。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大脑却反而止不住的放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两片云。云卷云舒,阳光让我的身体有些回暖,我感觉有点恢复意识了。我有看向周围的绿植,远处的教室里传来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我想我大概是清醒了。
      思绪兜兜转转,又跑回到了她的身上。多美好啊,我又遇上了她。我一直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就好像我一直在心里的那块地方伫立不前。
      他人应该挺好的。我打破了无限循环,尝试仅从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对他的全部印象推断他个人。他在国外读书,成绩应该很好吧,至少比我好;他应该挺了解煊然的,至少比我了解;他应该对煊然很好,至少比我对她要好;他应该不会让煊然哭泣吧,这一点他比我强。
      他应该很会疼爱一个人吧,而我只会一言不发。
      我感觉我在杀死我自己。我让所有的推理就此打住,我明白这些都不是理性的逻辑推断,而完全是自暴自弃。手掌捂着眼睛,眼睛热热的,但是没有泪流下来。我觉得是自己小题大作了,但是这富有冲击力的情感确是真实的。多么真实而复杂啊——是重逢的喜悦,是他乡遇故人的欢欣,是发觉故人变化的奇妙,是发觉变化之大的惊讶,是对自己过往的遗憾,是自惭形秽的悲哀……。
      我再一次掐住了思绪,使劲摇了摇头,仿佛想把所有负面情绪都甩出去。我明白适当思考能使我的视角更加清晰,但是这样过度的思考只会带来无休止的空耗。是啊,是失去了,是有遗憾;但是这都已经过去了,沉湎过往只会把我溺死在深海里;现在的情绪只不过是占有欲和自卑在作怪。生活还在继续,坦然接受快乐,欣然消化挫折……我让思绪飞扬着……对的,要坦然,要大大放放地迎接,而不是躲在阴暗的角落把自己悄悄埋葬。
      我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没有的灰。我打通了自己给自己竖起的障壁,暂时让自己的心灵安全下来。恍惚着精神,我慢慢走向食堂,随便放了些饭,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宿舍。我只记得床是硬的,枕头是软的。痛痛快快地睡一觉起来,便把一切想通了:不过是故人重逢。
      和煊然一起上的那一节课,一周只有一节,这周应该不会再遇上她了。不知是不是自己潜意识希望一切重回正轨,感觉自己这周都没有再考虑这件事,学习策略也按照之前调整的方向进行,内心也感觉舒坦了很多。
      但是在上那一节课前一夜,我又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和臆想中。她走之前有往我这看我一眼,她有没有认出我?如果认出我了,她明天会不会来找我交谈?如果来找我交谈,我该以什么姿态来回应?心烦意乱中,感觉枕头怎么睡都感觉膈应得慌。我干脆直接坐起身,望着眼前房间里的一片黑暗,怅然若失。
      我大概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害怕、如此焦虑紧张了。因为这些年来对现实的逃避、被动社交的缺失,以及本身疾病的问题,我没能再交上新的朋友,而曾经的朋友却一点一点地离去。孤独似乎正在慢慢成为我的另外一个疾病。而且我也明白,随着自己逐渐年长,去往一个又一个地方,必然回离大家越来越远。我可能会回到最初的起点,但也可能不会;即使我回来了,大家都能回来吗?
      与煊然的重聚仿佛让我捉住了救命稻草。就像原本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漂浮的我,看到飘上来的风筝线,便渴望紧紧抓住吧。但我明白这也是不合理也不必要的。拘泥于过去最不利于的就是人的向前。和她的再一次遇见,或许是命运给我开的玩笑,但或许也是生活告诉我每一段友谊的珍贵。是啊,作为她曾经的一位朋友,看到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应该很为她高兴才对呀。
      黑夜的宁静里爆炸出我无声的欢呼。我想我大抵是想通了一切。我和自己说,我会努力学会感同身受,努力去交友,努力认识一个又一个我爱的灵魂,品尝一份又一份我贪恋的甜蜜。我把这个结论当做公理一般存放在我的大脑中,安然睡去。
      第二天,还是那一节课下课后,她走到了我的面前,郑重地问:“请问你是罗夏同学吗?”
      我点了点头,而当我从书包里拿出机器的时候,我看见了我最熟悉的笑容,我也笑了,仿佛从前的感觉。
      “你晚上有课吗?不然一起吃个饭吧。老同学叙叙旧。”我点了点头,就像是以前每一次我听她的见解时所做的那样。
      我低头打字后给她看:“记得叫上他。”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歪着头微笑着说:“你看到他啦?唔……应该是上次吧?——那就一起晚上七点在xx门集合咯。”她笑起来的眼睛仍像是月牙。我乖巧的点了点头,她也抱着书本走向答疑的队伍。而到放学,她的男朋友又来接她,他看到我的时候微笑着朝我挥手致意,我也笑着挥手。我看着他俩并肩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星星般闪耀。
      晚上,我提前出发,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离预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我就已经到了,但是他们也已经到了。他俩热情地向我这边招手,我也兴奋地走上前去。煊然笑得像盛开的花:“多出来的时间就多聊聊天吧!哈哈哈哈。”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安轩然,高中毕业才来s国读的大学。然后他支支吾吾地重复“我是……我是……”“是我的男朋友啦”煊然一手勾着他的脖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哈哈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啦好啦,出发出发。”煊然在前面领着路,可能是由于一方面他本人很腼腆,另一方面又怕我感觉被冷落了的心理,轩然走在我的旁边局促不安地和我聊。“嗯,那个,额,现在要去的餐馆是煊然选的……”“呃,她说有你们家乡的风味……”“她说要带老同学在国外尝尝家乡的风味……”我笑着一一点头。我想着我要是能开口说话,一定会和他谈天说地。但我又在内心无奈笑着——恐怕我自己也会害羞腼腆地不敢说话。
      “到啦,我先去点菜,你们先聊。”但是当我们面对面坐下的时候,却反而尴尬而害羞的无话可说。轩然哥先打破了沉默“请问您是什么专业的呀?”好正式的语气,看来他真的很紧张。就在我拿出机器准备打字回答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所有人第一次和我交流时的惊讶,然后恢复了镇定。“我是物理方向的,您呢?”他看到我这段也同样正式的语气的话,强忍着笑意说自己是数学方向的。当时气氛微妙的介于尴尬和轻松之间,直到煊然欢快地走过来“你们怎么不聊呀。”
      我笑着打字“就等你了。”结果,她一落座,就又陷入了之前的寂静,奇怪的尴尬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我先问了我最好奇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先是对视一笑,然后就噼里啪啦地讲了起来。煊然一言轩然一句,絮絮叨叨地把他们的故事讲完了:大致就是某一次被分到一起做项目,有了相处做工作的经历之类之类的。煊然捂着嘴笑着说“这个笨蛋表白的那天把月季当玫瑰给我,可把他急坏了”,轩然哥当时就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又挠起头来,我感觉聊一个晚上他都要把头挠秃了。我本来想在他们说的时候能“插话”问几个问题的,但是鉴于他们时不时蹦出回忆,我便放下了机器,又像以前小时候一样做一个倾听者,只是这一次是倾听他们的爱。
      我看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讲着,看着他们笑着互怼,轩然哥比较让着煊然姐,而煊然姐也假装抱怨实则欢欣地说着他们之间一个又一个小趣事,他俩经常哈哈大笑,我便跟着他们笑;他们会谈起情感里的小趣事,甜腻得我仿佛能看到从他们身上冒出的粉红泡泡。我感觉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一段最纯粹快乐的时光。
      ……
      “我上次临时取消咱们的约会我真的很抱歉,请别再生气了”
      “我的确很生气,但是确实是你导师临时叫你去干活嘛,我能理解,所以气全消了”
      “真不生气?”
      “当然没生气了,我后来自己去吃那家店了,确实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真得很抱歉”“道什么歉嘛,下次再一起吃呀。要是阿夏还在,也可以一起去吃嘛”
      ……

      “阿夏你猜猜他上次约好去公园散步,他迟到用的什么理由?”“他说他迷路了哈哈哈哈”
      “哎呀,是真的迷路了嘛”
      ……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送礼物提前一个月查看了我每一条生日的说说,但是你最后却送了一封信”
      “害,因为我当时确实还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哈哈哈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的东西有点多”
      “我的信是不是写得很幼稚?”
      “你猜!”
      ……
      我完全沉浸在他们的故事里,急切地把他们的故事的每一处细节塞进大脑的每一个角落。我不知道后来怎么回来的,只感觉自己飘飘然在他们的美好和幸福里,直到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的大脑才转换成思考状态。
      从他们的分享中我能体会到,他们没有任何一方是对方的依赖,两人相互扶持,两人共同经营这份情感——这或许就是我所向往的、爱情的样子吧。让我意外,但也让我很感动的就是甜蜜如他们也是会很多犯错的,但他们也是会互相包容的。是啊,没有人是完美的,人会犯错,但是要学会包容,学会下次注意,要学会很多很多。
      躺在黑色的宿舍里,我却感觉心脏在胸口红彤彤地跳着,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踌躇不前,但也更充满决心。不论是否是为了恋爱结婚,还是为了能够具备着这种感同身受、关切他人的能力,以及能带来的美好图景,都让我难抑心中的澎湃。我不会怀疑我朋友们的共情能力,因而要想体会这份美好,便只需要提升我自己的能力。我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热,我此刻的情绪异常兴奋地往外涌。我明白如果我学会爱他人,我便不再是之前的倾听者,而成为一个能给予他人爱或者其他什么积极情绪的“创造者”。我越想越激动,这份宏伟愿景甚至又让我开始感觉头脑发昏。
      很快我的血液还是凝固了下来——但是我不能说话。我举起右手,风带起了帘子洒下了月光,手臂像是钻石一般熠熠生辉——是的,没错,我不能说话。但是表达自己意愿的方式有很多。就像我当初选择物理专业是希望用人类特有的方式描述大自然,我也希望自己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传递感动和欢乐,甚至是爱。
      想到这里,我泪流满面。只是这一次不再为孤独悲伤,而是为未来的美好。
      后来的日子,是在安逸轻松里度过的。虽然和煊然他们搭上了联系,但是我也没有过多的打扰他们原本的生活,到底不超过散步和吃饭吧。时间还算轻松地过去了。很快,几个月的短期交流就结束了,我回到了原本的学校,回到了我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回来的第一个月在平平淡淡里度过了,照常读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老乡群也照常有学长发出一起吃饭的邀请,我习惯性的报了名,记下了时间和地点。然后手机一盖便去做自己的事去了。等到了饭馆,打开手机查看时才发现其实只有三个人来,一个带头的学长、钱媛以及我。学长一边笑着一边摩拳擦掌:“没事,三个人有三个人的吃法。”钱媛则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桌面。
      上菜,动筷,没吃几口,学长就被课题组导师电话叫走了,只留下来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也笑着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五颜六色的菜品里,在热气氤氲里,我俩无言地吃着菜。食物热情地入侵味蕾,进入火热的肠胃,我直感觉一层层密密的热汗在往外冒。在兴头上,我享受地嗦这面条,没太注意发出较大的声音,正暗自抱歉的时候,对面也吃出了很大的声音。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满嘴油的样子,我笑了,她也笑了,都是毫无负担的笑。中间简单交谈几句,后面就是各自付钱,挥手告别后便离开了。这大概就是本就简单的社交生活里的一个小欢喜。
      情绪像是海水的潮汐,时而上涨,时而退落。先前的启蒙固然让我兴奋,但是激情浪潮过后留下来的不是贝壳,而是更多数不清的沙砾。这一学期,课程难度越来越让我吃力,已经完全不如当初得心应手。更让我意外的是,一个个新符号、一个个新公式和概念嘲弄般地、轻松击溃了我的意志,我不得不调转枪头付出大量精力于课程学习。同时加入的课题组出现的模型模拟结果奇点和严重偏离现实的情况,又仿佛往我的膝盖上狠狠踹上一脚,我重伤跪地,无力挣扎爬起,只能落水狗般低耸着头,看着黄褐色的地面。我好像同时在被两方反复撕扯,似欲把我生吞活剥。而当我像消防员一般四处救火后,在短暂的宁静中,我失了神般看着这一地鸡毛。
      躺在宿舍的床上,周围是其他舍友的呼噜声,但我却不觉得烦躁,因为我的心里无比空虚。我回想起煊然他们的恋情,不由得惊起一身冷汗——学业似乎从未一直是他们的阻力,而我的苦难却接踵而至,像是无底深渊般把我吸向谷底。但是学业顺利确实是日后生活的重要基础,是日后所有物质生活的基石——是这样吗?我陷入了混沌之中,只觉得枕头和被褥似流沙般让我越陷越深。
      无名的绝望蚕食着我的意志。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很普通,单一的价值观,不能言辞且不善交际。这几个月来一面勉强应付学业,另一面在社交圈子里尽可能从设身处地考虑,但实际上却杯水车薪,这让我更加苦恼。似乎尝试由当时情景去推断他人想法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往往会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啦”“你这话说的好怪呀哈哈哈哈”,我便只好作罢。有时候甚至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做非常的奇怪,甚至不如最自然产生出的话语带来的积极情感丰富。同时学业压力进一步加大,更是让一切像毛线球一样越绕越乱,若是想用力一扯,只会让一切更无法挽留。原本社交与学业的平衡似乎越来越难以维持了。宛如哀嚎遍地的地狱,血管里的血液似在耳边尖叫;宛如吐血的马拉松,一边费劲提高速度,一边贪婪地追求耐力,仿佛只有挣扎至心脏停止跳动。

      “A年A月A日又是被数学折磨的一天,课题模型出现重大问题。原本供我随意把玩的小石块,现在让我不得不屈膝蛮抗,狠狠将我压在身下。”
      “A年A月F日先前的数学教材不太适合我,终于找到一本读的顺畅的书籍了,但是否这也需要我之前几本书挣扎的积淀呢?我已经记不得哪些知识点是先前看过的了,我只知道今晚又得熬夜看书了。”
      “A年B月C日仿真结果与实际严重不符。”
      “A年B月G日实验模型系统似乎有进展了。”
      “A年B月H日符号混合使用错误,我真傻。”
      “A年B月W日得睡个好觉了。”
      “A年D月A日从来没有觉得‘似有巨石压着’这个修辞如此贴切过,我甚至能感到石上崎岖的棱角正磨着我的肩头。”
      “A年D月H日石头又压下来了。”
      ……
      而社交活动从两座能在上面随意走动的岛屿——一个是工作社交圈,另一个是日常生活圈;后来变成封锁了道路的孤岛,只能从桥走;然后变成蓝色星球上两抹绿色;最后却像无尽黑夜里的两颗星,闪耀但遥远。在无数个深耕着的黑夜里,我时常会想着自己的普通。今天整个宿舍破天荒的集体早睡,而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之前老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我才明白与其他的事情相比,现在焦头烂额的学习科研,可能是我最为擅长甚至唯一擅长的事情。我想叹气,但是最后还是翻了个身。
      我似乎开始切身体会到,为什么世界上大道理那么多,人们却仍受苦难;也开始怀疑唯一真理存在的合理性,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好像总有些事情,没有方法、没有能力兼顾。不是出于功利主义,只是因为疲于奔命。而如今我就站在选择的风口浪尖,似乎亟需做出选择了。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自己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一页又一页,一个字又一个字。文字情绪各异,特色非常,能从字里行间看见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他们。我感到很幸福,很满足。我终归还是一个幸运的人啊,有这么爱我的、我爱的一群人。
      我又打开和钱媛的聊天窗,一片空白。翻出聊天记录,时间还定格在上一次小组作业的交流。我关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闭眼,感受着记忆的一切。我觉得我有答案了。
      珍惜我眼下所拥有的,不想未来奢求许诺。
      于是我把自己收进小木箱,没有再特意去做交友的尝试,更多的把自己投入到虽做得不算好但是擅长的事。

      我还记得那个我和钱媛一起吃饭的中午。相视一笑后,我打字问她“有没有让自己的生活慢下来”,她吃着面,轻轻地摇摇头。我无奈地笑了笑,终是识趣地把机器收回自己的口袋里。

      (本节完)
      写于202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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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U) Understand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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