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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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歌，你在哪？”
“嗯？舅舅，我在这里。”
年幼的时闻歌从控制台后面钻出来，袖口和长久没有打扫过的缝隙相互摩擦，留下一道墨色的污渍。
他跑到殷渡面前：“舅舅，墙壁和控制台之间不知道钻进了一只兔子。”
“你想把它带出来？”
时闻歌摇摇头：“它太脆弱了，我一用力，它就会死的。”
狭小缝隙无法被灯光照到，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只雪白团子懵懂的眼神，它的大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捆住，挣脱不开。这里是殷渡的秘密研究所，是他的秘密基地，像兔子这样的实验动物有很多，它们大多被关在笼子里，这只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
殷渡朝他和蔼地笑了笑：“这样啊，舅舅帮你把它弄出来，你先去房间里等我，一会我带它去找你。”
“好。”
时闻歌噔噔跑开，他对他无所不能的舅舅充满信任，期待地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
他的房间和基地内所有房间都一样，色彩冷淡的单人床，一个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柜子，一张书桌，还有一把椅子，这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就功能性而言，和太子东宫奢华繁复的卧室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一会，门开了。
殷渡手中果然捧着一只皮毛沾灰的兔子，左腿有被缠绕的痕迹，前爪抱着一把干草嚼吧嚼吧咽下去。他将兔子放在书桌，自己则将椅子转了个向，面朝时闻歌坐下。
他打算趁此机会教育小外甥：“闻歌，你觉得自己的弱点在哪？”
年幼的时闻歌绞尽脑汁：“我……我的力气太大，控制不好自己，父亲因此不喜欢我。”
他举了一个例子：“之前我的生日宴会，父亲想向媒体展现和我的亲密关系，但是他亲过来的时候我不小心抬手撞断他的鼻梁，从此之后父亲再也没来看过我。”
母亲和媒体都说是他的错。
时闻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愧疚。
“听上去很严重哦，”殷渡认可了这个例子，他继续询问，“还有其他弱点吗？”
“……没有了吧。”时闻歌不太确定。
殷渡不确认也不否定这个答案，只是将时闻歌的目光引导向桌上吃草的兔子：“兔子繁殖周期短，体型小，性格温顺，和人类有相似的胸腔结构，所以在人体临床之前，我们将兔子作为实验对象。”
他招手示意时闻歌过来，单手拎起兔子的皮毛，将它放在时闻歌的掌心：“人拥有无法掌控的力量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时闻歌看看手里的兔子，又看看殷渡，反反复复多次，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舅舅要用兔子训练我吗？”
“对。”
殷渡说：“你要负责喂养它，清理它留下的粪便，记录饲养室的湿度温度和通风情况，还要定期检查兔子的生理健康。”
“此外，基地内目前共有两百多只兔子，在你彻底掌握你的力道之前，它们暂时都归你管理。”殷渡身体前倾，轻轻捏了捏时闻歌的脸颊，触感柔软而又温暖，实在看不出他和别人之间存在生理性的差别，“告诉舅舅，你能做到吗？”
“嗯。”
时闻歌点头。
从此之后，时闻歌就成了这座隐秘基地的小小饲养员，每天提着个小桶跟在殷渡屁股后面窜到专门的饲养室喂兔子。他不用上学，舅舅说，学校教的知识太过浅薄，放在他身上不合适，况且时闻歌自己也不想和一帮数数都数不清楚的同龄人打交道。
时闻歌开始给自己设置每日计划，小本本上划分了十二个力量高低精细程度，控制自己的力量。
能掐死兔子的，不能掐死兔子的，能让兔子挣扎的，兔子没有反应的。
按照力量大小和精细程度再往上划分，还有能掐死鬣狗的，能徒手掰弯铁皮做兔粮桶的，能一分钟削苹果不断皮的，能给生病的兔子进行精密外科手术的。
他每天早期一睁眼就跑到饲养室忙碌，忙着清点草料，给兔子点名，再在一个专门的平板上记录数据，随机选择两只特别倒霉的送去检测身体健康。
直到他完全掌握十二个等级。
到了那一天，一大早，时闻歌用笼子抓来两只倒霉兔，跑到兔子体检的生化室，今天不知为何是殷渡负责检查，正好也省去他跑去找舅舅的功夫。
研究和科研是组成殷渡生命的重要成分，他通常不会将实验过程假手他人，这次也是同样。殷渡将兔子固定在支架上，将其放入专门的检测机器。
等待期间，他看向嘴角微微勾起的时闻歌，随口问：“怎么了，感觉你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舅舅！”时闻歌抽出他的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按照时间地点内容程度和对照内容详细记录十二个等级的测试方式，并在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时闻歌献宝似地将本子递过去：“我成功了。”
“我的闻歌果真厉害，”殷渡随意翻了几页，表扬似地摸摸他的头，“这段时间累吗？”
“还好。”
“之前放你房间的兔子呢？”
时闻歌摸不懂殷渡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回答：“舅舅之前说过，群体是弱者的生存方式，兔子很弱，是弱者，我觉得它脱离群体和我在一起会寂寞，就把它放回饲养室了。”
“仁慈的品质，”殷渡评价，他又问，“闻歌喜欢兔子吗？”
时闻歌矜持道：“一般，我对它们没有特别的感觉，呆呆的，傻傻的，除了吃睡和繁殖看不出别的欲望，但好在安静，性格大多温顺。”
“这样啊。”
殷渡性格一向内敛，无论喜怒都无法从脸上直接得到答案，可是现在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一丝前所未有的怜悯，指挥时闻歌走到身前看兔子的体检数据：“你看这里。”
那是一段基因的检测结果，殷渡道：“通常实验兔的基因表达为A1，但这只兔子的表达却是A2，这会导致蛋白质生成过程产生变异，潜在的表现为对刺激反应的迟钝，以及可能存在的攻击性。”
他温和地看向时闻歌：“之前舅舅告诉过你，实验动物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时闻歌懵懵懂懂的：“……敏感？”
“动物必须对实验用的药剂有敏感的反应，才能准确地分辨药剂的作用……”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越说声音越小。
这只兔子体检不合格，它在实验中根本毫无作用。
殷渡的声音天生有股悲悯，然而这股悲悯在此刻却显得无比锐利，他看着时闻歌逐渐变白的脸，继续剖析：“A2基因会随着族群的繁殖而扩散，记得舅舅还提到过，为什么基地要拿兔子作为实验动物吗？”
时闻歌的拳头渐渐握紧，他张了张口，反复几次：“因为兔子的繁殖速度很快，而且性格温顺，便于控制。”
“看来你明白了。”殷渡欣慰道。
随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手术刀，长久实验的手又快又准，用力戳进支架兔子的心脏部位，不带一丝痛苦地结束了这只兔子的生命。
这一切发生得极为迅速，殷渡潇洒转身，仿若无事地面向嘴唇紧抿的时闻歌温柔笑道：“为了减少污染扩散的速度，你的处理方式要兼具快捷性和低成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长久的沉默后，时闻歌低低说了一声嗯。
在价值高昂的实验用具前，几只兔子算什么？
那一天，饲养室的兔子全部死亡，饲养它们的是时闻歌，最后处理它们的也是时闻歌。
六岁的时闻歌在兔子每日的饲料中掺了毒，他就看着这些亲手养育的兔子和平日一样，呆呆的，愣愣的，毫无察觉地吃下饲料，像个傻瓜。
碌碌无为地活着，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任何意义。
殷渡站在他旁边，安慰他：“看吧，弱者为了生存就算构成群落也依旧不堪一击。”
饲养室内到处都是兔子的尸体，它们逐渐僵硬，逐渐腐烂，时闻歌站在外面，透过窗户望向一地尸体，和尸体一样僵硬。
他很困惑：“舅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但是现在，我应该感到愧疚和悲伤吗？”
殷渡和他一起看向尸体：“亲爱的，当然不需要。”
他之前问时闻歌，他的缺点是什么，时闻歌的回答是，他控制不好力气。
当时殷渡什么都没说，他需要时闻歌自己去发现，现在终于到了回答的时刻：“舅舅告诉过你啊，情感是束缚强者的纽带。弱者就是用情感操纵比他们强大的生物，苟延残喘地获取生存空间。”
“它们会用你的难过、仁慈、愧疚以及你照顾它们的成就感腐蚀你的内心，让你变得软弱，变得迟钝，从而达到控制你的目的。”
他按住时闻歌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尾音有股诡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记得舅舅曾和你讨论过母亲和子女的爱吧？母爱的源头，是人类太过羸弱。人类的婴幼儿不像其他生物那样一两年就能长至成熟，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的甚至长达十数年的时间才能长大，所以为了保证幼儿能够安全成长，保证族群的顺利繁衍，孕育这一过程便改造了人类，生理性催生出母爱和与之对应的父爱，使得强大的成年人放弃部分自我，只为保证弱小的婴幼儿生存。”
“你明白了吗？感情，是一种能被随意牵动的锁链，将枷锁套给强者，牵绳也牢牢掌握在弱者手中。”
殷渡的声音悠远而又充满想要相信的力量，他说，“你不喜欢兔子，你怎么会喜欢兔子呢？你也不该高兴，闻歌，你连我最初把那只受伤的兔子调包了都不知道。”
他只是随意从饲养室抓了只大小差不多的兔子，在它身上抹了点灰，再用铁丝勒断后腿，单纯的时闻歌就上当了，将它当成一时善心的宣泄，根本不知道最初的兔子一直卡在夹缝中，直到死，直到变成一块风干的皮囊。
时闻歌的瞳孔闪烁，他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舅舅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渡微笑：“因为感情是你的弱点。”
情感……是我的弱点？
时闻歌慢慢地抬起头。
他感觉自己站在分叉路口，面临两个选择，然而在殷渡的诱导下一条路被渐渐埋葬，随之远去，然后胸腔被一种无形的空虚和平静填满。
“你的感情天生就比常人薄弱，这是好事，纠正起来并不困难，只要你作出正确的选择，”殷渡微笑着引导他，“那么，亲爱的闻歌小朋友，和舅舅一起说，兔子为什么会死，是因为它们的基因太弱小。”
时闻歌望进殷渡的眼睛，就像望进一片幽暗的无尽海，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对周围的感知，对彻底掌控力量的喜悦和对死亡的哀恸都在离他远去，他只知道跟随殷渡的话语，缓慢地说：“不是我的错，是因为兔子的基因，太过弱小。”
“那之前，你的生日宴会上，皇帝的鼻梁被打断，是谁的错呢？”
时闻歌盯着殷渡的嘴角看，失焦的眼神逐渐汇拢，逐渐演变成殷渡期待的模样，那么冷静，又那么清醒。
他知道了。
他知道答案了。
“是父亲的错，”他是强者，他不应该对父亲感到抱歉，也不应该愧疚，这种情绪的存在是谬误，需要被舍弃。
时闻歌慢慢说，“父亲作为皇帝，躯体却太过羸弱。”
“回答正确。”
“之后舅舅会一点点纠正你，直到你变得完美，”殷渡欣慰地抚摸他的额头：“果然，我们闻歌才是天生就应该是凌驾于人类的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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