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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迢迢(十七) 顾 ...

  •   顾昀送走了陈轻絮,慢慢踱步从廊下回房。临渊木牌之事陈轻絮点过为止,顾昀没再接话,然而彼此心中都有了数。

      临渊阁盛世沉潜,乱世浮出。顾昀纵然身为安定侯,也管不着人家择主的事。然而玄铁营这把大梁最锋利的刀,本该为当朝皇帝荡平一切潜在暴乱——就像当年他在先帝殿外镇住意图造反的魏王一样。

      现在他要像当年震慑魏王一般来阻止长庚,以继续保全李丰的帝位吗?

      顾昀慢慢地摊开手掌,那里躺着一串古旧的木头佛珠。长庚昏迷那日,他慌乱中将其甩落在地,被捡起的葛晨发现其中有一枚丸药。方才陈轻絮走前,对他说,这或许是他耳目之毒的解药,只是藏在佛珠中时日太长,还需细细辨别,配一副新的出来。

      顾昀轻轻摩挲手中旧佛珠——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耳目之毒……把他从金尊玉贵、顽劣得猫嫌狗不待见的侯府小公子硬生生扳成年少挂帅、刀枪不入的安定侯,像附骨之疽一样如影随形地缠绕了他近二十年,几乎已经成为顾昀这个人的一部分。

      长公主夫妇遍寻天下名医,却连神医陈氏也多年束手无策,他没资格像寻常人一样寄托希望于渺茫的幻想,只当世上再无解药,早早绝了这个念想。

      如今骤然告诉他有望根治,着实是茫然大过惊喜。

      那年元和帝病危,他曾对沈易道“我封侯安定,就是为大梁打仗的”。

      都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玄铁营剑指四方,本该一身开疆拓土的血煞气,然而顾氏不单是纯粹的武将,安定侯一脉顶着大梁殿上的金柱,骨子里流的血终究还是守百姓安居、家国安定的。

      他当年一力镇压包括沈易在内一干武将的蠢蠢欲动,选择保太子而弃魏王,自然也有这些考量,并非全然是感念元和帝温情的缘故——只是后来在北疆关外的风里知晓了这温情是如何伴随着狠毒而生的,也难免有一两刻觉得世事着实了无生趣。①

      自以为是地同先帝说“皇上若去,子熹就再没有亲人了”,那时才知道,原来早就没有。

      他肩上扛着玄铁三部和家国安宁,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进肚里,闷不做声地继续做着当朝皇帝手里安分侍主的刀,却终究没把那些证据抹干净塞进黄土里——说到底还是怨愤不平,时至今日,也不算全然释怀。

      倘若这枚真是解药……大约也算过往一笔勾销。②

      思量间已经走到长庚卧房前了,顾昀驻足,抬头望见挂在檐下的冰棱,想起幼时老侯爷用马鞭圈着他的喉咙,按着他的头往水里看,让他看看自己配姓顾吗。

      也是这样的雪天,一样的冰冷刺骨。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若是老侯爷泉下有知,但愿能觉着如今的他勉强算配姓顾了。

      “大帅,”他将那串旧佛珠重新扣回手腕上,心道,“我大概……该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了。”

      顾昀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里,却见他出门前嘱咐“躺会儿”的那位主靠在床头,手边好高一摞折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全然没把“好生休养”四个字放在心上。他一时头都大了,突然明白了一点以往沈易对他絮絮叨叨时的心情。

      他上前将长庚手里的折子一抽,不轻不重地在人额上敲了一下:“不是说让你躺着吗?”

      长庚挨了打也不恼,撒娇似的扯住他的袖子把人往下拽,顾昀顺势坐在他床边,这才听他道:“这几□□中事多,寒石虽然得力,到底还是有些拿不准的,我病了这么几天,折子都堆成山了,多少处理一点。”

      他顿了顿,又道:“免得有些人蠢蠢欲动。”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刚一出口他就隐隐后悔起来,但又难以自制地抱了几分期待,隐晦地望向顾昀。

      朝中近来事多,还不是他雁亲王的手笔?他暗地里弄权结党、与政敌针锋相对,可谓处处踩在安定侯的雷点上,本该着意避开,拿捏好分寸火候,搬出他那一番舌灿莲花来粉饰太平;可偏偏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故意递出点试探的话头,犯了错还要恃宠而骄,跑到素日里疼爱自己的大人面前张牙舞爪,看看人家纵容自己的底线究竟到什么地步。

      可见情爱一事,着实扰人神智。

      “江寒石是个稳妥人,堪作心腹。”顾昀自然地点点头,“正逢年关罢朝,有他看着,这几日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你少作妖,给我好好歇着,听见没?”

      长庚惴惴不安着,一时根本没将他的话过脑子,正要机械地点点头,忽地从他轻描淡写的话里回过一点味来,难以置信的狂喜顷刻间包裹了他。

      “我……”他略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几乎有点哑了,拢在被衾下的手攥紧成拳,在掌心留下好几个指甲印,用上了克制乌尔骨的劲头,才堪堪冷静下来,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道,“都听子熹的。”

      尾音到底没把控住,漏出一点颤声来,顾昀瞥他一眼,没戳穿,起身把他手边那堆折子抱开,一面训道:“这几日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劳心劳神的事一概别碰,有我还不够你看的吗?”

      “子熹……”长庚直勾勾的目光跟着他满屋子转,轻声道,“我想要你。”

      他后半句话说得实在太轻,顾昀一时没听真切,走回来问他:“你说什么?”

      长庚不再重复,只将目光热切地黏在他身上,又在他走过来时一把抱住他腰身往下拽,顾昀一时不防,险些整个砸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撑起来,斥道:“一身的伤发什么疯!”

      庚心里欢喜得快要疯了,又不敢露出端倪叫他瞧见,怕惊着这意外之喜的微妙平衡,只好依旧不语,一头扎在他颈间,像只小狼似的蹭来蹭去。

      顾昀颈间被他碎发蹭得发痒,一边笑一边推他:“干嘛呢这是……好了好了,狗崽似的……嘿我说你还没完了!唔,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迢迢(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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