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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迢迢(十二) 长 ...

  •   长庚的身体毕竟不耐长久颠簸,且这数九寒天里病体离了地龙暖炕总是不好过,才拜过堂,顾昀竟察觉怀里的人微微颤抖起来,他恐是把人冻着了,又难免生出些克制的期待。

      轻手轻脚地把人放进鸳鸯戏水的被衾里,长庚身下满铺的正红色有一瞬竟与那日暗室中的血泊重合,顾昀将要抽离的双臂又下意识地收紧,怕是松手就成无声无息的泡沫幻影。

      是头一次尝到青天白日里梦魇的滋味。

      长庚的每一日都这样过吗?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起身站在一旁,掐着手心平复了一会儿,看向陈轻絮:“陈姑娘,他怎么样了?”

      “跟乌尔骨抗衡,就像身体里两个心智互相厮杀,殿下今晚不会好过,我先去煎药,有什么动静侯爷随时叫我。”

      顾昀俯身靠在床边,紧紧地将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手圈在手心,试图从中感知出一点端倪,然而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如同一锅浆糊,什么也品不明白,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陈轻絮起身退到一边,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心里如潮水般涌起难以言说的悲悯。

      所谓善者善报,她早知道不过是人们天真而无从保障的愿景,却还是会偶尔被这见鬼的世道冻个激灵。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安安稳稳过好这一生呢?

      陈轻絮看着长庚发青发白的面色和在暗室中挣扎留下的血痕。她自打前日守着暗室,昨夜又整宿地调那副新药,已经数日未曾睡过一个囫囵觉,却丝毫没有倦意,心里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长庚身上的乌尔骨,自她知晓以来,没有一日一时不在苦心琢磨,然而任她走遍关中阅尽藏书,都没有神女秘术丝毫踪迹。倘若长庚熬过这一次,去关外打探一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了。只怕眼下战时,要找什么消息都难上加难。

      世事天命,人力总是难移。

      但,他们这些做医者的,不就是要从老天爷手里抢命吗?

      长庚确实不好过。他在一片混沌黑暗里被一阵模糊的呼声唤回些许意识,隐隐地听见似乎是“跪”“拜”之类的话。

      是李丰来了?子熹呢?他走了吗?送往边关的他昏迷的消息被拦下没有?方大学士和吕氏搭上线了吗?

      乌尔骨发作的暴虐和强行剖出的清醒在胸腔处相撞撕扯,针扎似的戳着疼。残躯病体的无力感遍袭全身,他被禁锢在躯壳里,无从获取这副皮囊一分一毫的掌控权,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灰败碎裂。

      要死了吗……

      明明是亲手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却原来还是不能甘心。

      怎么能甘心?

      是为什么,是凭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还是个襁褓婴儿起就埋在心里,在被胡格尔虐待,被乌尔骨折磨的时候无数次冒头质问不平,如今在这生与死真正的边界上,终于再也无从压制地奋力一搏。

      为什么是我?

      这世间大奸大恶、无耻之徒逍遥人间,伤天害理、恶贯满盈之人尚能苟且,凭什么我不能活?凭什么不让我活?

      我偏要……

      这三个字好像一剂强心针,将他心口的活气猛地一提,胸腔处肆虐的乌尔骨骤然落了下风,转而更猛烈地卷土重来。

      指甲尖锐地刺入皮肉,长庚紧紧地咬住牙关,感觉身体在一寸一寸地回归他的掌控,随之而来的是乌尔骨更疯狂更剧烈的撕咬和反扑,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声嘶力竭地拉扯,几欲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痛楚在血液经脉中横行,他在张狂叫嚣的撕扯中绷紧颤抖,试图以肉体凡胎对抗邪神之力。不过数息之间,竟整个人被汗水打透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榻边的顾昀,他猛地起身唤陈轻絮,未曾来得及站直的身体被一把攥住手臂,重重地往榻边砸,若非身经百战反应灵敏,险些当场被砸个眼冒金星。

      是子熹的声音……长庚下意识地挥手一抓,幻觉中的顾昀竟真实得如有实体。

      这一抓仿佛握住了他所有流逝的意志与生机,汹涌地倒灌回几近力竭的身体里,连乌尔骨都被短暂地压制平息了一瞬。一时间,好像所有的痛楚挣扎都在离他远去,混沌的意识里只留下顾昀的声音和那一日令他受宠若惊的关心则乱。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是我将他拽入这俗世凡情的万丈红尘,又怎么能留他一个人?

      这股念头从他心口势如破竹地冲出来,瞬间挥退了原本缠斗不休的乌尔骨,顺着血脉淌进一身经脉四肢里,激得他一激灵,倏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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