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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迢迢(十一) ...

  •   *是大婚

      *昀抱着庚成亲预警

      第二日晌午,长庚仍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期间李丰亲自来过一次,带了昨日来府上诊过的几位太医,说是研究了一夜,拟了个解毒方子,先用着试试;又听霍郸说府上没个大夫,还道要么留下一个,好方便随时诊脉看顾。

      其中一位太医听了这话便自请接了这个差事,李丰看了他一眼,隐约想起来他进太医院好像还走了点雁亲王的路子,大约是跟雁王有些私交。皇室宗亲在太医院里有些相熟的人也是常事,李丰便没太在意,挥挥手让人留下了。

      昨日戍时院正回来禀他,说是这毒实则也不难解,只是发作极快,除非七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毒入骨髓,再服药解毒也只能刮去表层,此前造成的损伤已不可逆,且会像慢性毒一样留在身体里步步深入,却又比慢性毒更隐蔽,直至病入膏肓才会有所察觉;若是二十四个时辰内都无解药,那更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此毒阴损诡谲,不像是中原的路子。”院正出身杏林世家,年轻的时候四处周游,什么地方的 医毒都见过一点,一向很得李丰的看重,“臣无能,只能先拟个方子多拖几天,这解药,恐怕还得找下毒的人要。”

      李丰当时听着就沉了脸,这些人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倘若雁亲王当场就毒发身亡,军机处群龙无首,李丰一时找不到同样趁手的刀,旁人也没有雁亲王这样的身份和手段,吕氏乃至世家之困可迎刃而解;倘若他侥幸解了这毒,自以为痊愈而实则日渐被蚕食内里,来日一个病秧子又如何与枝繁叶茂、树大根深的世家联盟抗衡?而吕氏与方氏,只要推一个本就保不住的吕植出来顶罪即可,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这样阴损、隐蔽、后患无穷又叫人无知无觉的毒,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思,世家果真好手段好胆量,只怕哪日自己这个皇帝逆了他们的心意,也得被拿着刀子架在颈上。

      李丰冷笑连连,心里一算,从雁王寅时末昏迷至今,七个时辰已过了。对他来说,自然是雁亲王在七个时辰后解毒最合他的心意,这把刀他用得正顺手,眼下又没了后顾之忧,岂能这样轻易就舍弃?

      思及此处,李丰收回思绪,对霍郸道:“吕植已下狱用刑,皇叔不在京城,找到解药前,你们要好好照看阿旻。”

      说罢,他低下头看了看雁王昏迷中青白的脸,他这个幼弟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却说不出像谁,与他更是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亲缘淡漠得像纸糊一样。他看着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惜与愧怍,可惜帝王的心容不下这样软弱的情绪,不过稍纵即逝。

      阿旻,不要怪皇兄。倘若你有幸熬过此劫,往后必定不加猜疑,也就罢了。

      他下了决心,留下一堆珍奇药材和补品,回宫去了。

      顾昀从边上的耳房里走出来,手指拂过那排摆得整齐的药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吕氏下毒前长庚就得了消息,甚至还有余裕安排把此事捅到李丰那里,自然不会着这个道,但太医也不是饭桶,为了取信李丰,那毒药他是真的吃了,就算七个时辰内服了解药,也不是没有损伤的,这些药材倒是及时雨。

      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兄长的关怀和帝王的狠心不起冲突,端的是一样的真心实意。

      顾昀一向觉得李丰和他的父亲并不相像,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他们都有常人的情、常人的愧,而算计、利用、欺瞒甚至下毒手也一样毫不留情。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帝王。

      他还记得年少时在宫里呆的那几年,其实想来也算他这辈子难得一段锦绣生活,没有老侯爷每日 玩命地训练,也没有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血腥,每日同皇子们上上书房,过点世家子弟的纨绔日子。太子李丰年纪最大性子也稳,两人其实很有一段和睦的少年时光。

      他少时读书很用功,顾昀和阿晏招他一起胡闹也鲜少答应,但会无奈地看着弟弟们跟着顾昀上蹿下跳,然后跟着收拾烂摊子,是个好兄长,也是真心想来日做个好君王。

      所有人坐上那个位置都会变吗?

      顾昀走到床边,将手轻轻搭在长庚枕边。

      昨日太忙乱一时没留心,然而他一夜几乎未曾合眼,思绪信马由缰地想了许多有的没的,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葛晨和曹春花也就罢了,陈轻絮身为陈氏的家主,又是那样冷清的性子,即使跟长庚有几年江湖朋友的情谊也不会如此受人驱使还尽心尽力,除非……临渊木牌已经在长庚手里了。

      他如今收拾了西域,可加莱荧惑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半壁江山犹在西洋人手中。大梁多年内耗本就风雨飘摇,四境之外无不虎狼,若非一纸烽火令力挽狂澜,恐怕连西域也打不下来,可往后呢?他要拿什么去跟蛮族和洋人对战,拿什么守住北境,收复汉人尸骨遍地的江南?是靠一心猜忌臣下、玩弄制衡之术的君王,还是目光短浅、己利当先的世家朝臣?靠大梁烂到根里的内政,还是在两代帝王手里日益缩减的军费?

      李丰有守成之才,却当不起乱世之君。

      葛晨和霍郸噤若寒蝉地在一边看着他轻轻摩挲长庚的侧脸,感觉自己可能不太应该在这儿呆着,又不好妄动,试探着出声:“侯爷?”

      顾昀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先道:“那个太医……”

      这个霍郸知道:“是我们的人,他不知道太多,但不会来碍事,侯爷放心。”

      顾昀扫了他们俩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考虑得挺周全。”

      霍郸和葛晨同时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生怕顾昀没法找正主撒气,先把他们这些池鱼一把火烧了。

      顾昀看着长庚那张比死人还青白的脸,实在没力气这时候发作,只好愤愤地作势掐了一把他的脸,想着等他醒了,非得把这群主谋并从犯一起军法伺候不可。

      “打发了那个太医,布置喜堂吧,把婚服拿过来。”他说,“唔,长庚估计也不想拜那两位,牌位就摆老侯爷和公主的就行。”

      他边说着,又捏捏长庚的脸,低声道:“左右都是你的长辈,也不算占你便宜,是不是?”

      没有人应答他。他于是又商量似的放柔了声音,凑在长庚耳边,低得像是呢喃:“总得让他们听一声儿媳妇叫爹娘吧?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葛晨和霍郸深觉此地实在不是自己该呆的了,麻溜地出去拿了婚服搁在门口,该上哪儿上哪儿凉快去。

      顾昀亲手给长庚换了婚服,第一次与心上人坦诚相见,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只觉得掌下的身躯实在冰凉,那些伤痕触目惊心。他自己换上的时候想起前日晨起时在长庚身边更衣的情形,那碗飘着绿油油菜叶的粥现在想起来真是无比香甜。一时又想起去岁他发烧时长庚给他换衣服时那个不自在的模样,想起长庚为他披狐裘、盖毯子,乱糟糟地想了一堆杂七杂八,就这样坐到了酉时末,陈轻絮过来了。

      顾昀坐在床边,将长庚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看着怀里的人仍然毫无动静,但还是难掩期待地在陈轻絮诊完脉后问:“他怎么样了?”

      “比昨天好些了,再灌一碗药下去,看看晚上能不能醒。”

      顾昀心里难以自制地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出一个如常的表情:“辛苦陈姑娘了。”

      没办法,他偏过头,在长庚额上轻柔地点了一下,苦中作乐地想,就当你夫君我劳累一下,抱着自己的小媳妇拜个堂吧。

      吉时到,新人登堂,礼敬四方。

      王伯和霍郸作傧相,只有十数人的喜堂同样庄重,与世间千千万万寻常人家的婚嫁大礼别无二致,见证一对有情人结连理,缔鸳盟。

      “跪——献香——”

      将军拿惯重剑的手稳稳当当地抱着心上人。

      “叩首——”

      “义父……子熹。”

      “再叩首——”

      “经年痴心妄想,一时走火入魔。”

      “三叩首——”

      “要攒嫁妆,好嫁大将军啊。”

      “兴——”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一拜天地——”

      敬诸天神佛,佑我心尖人。

      “二拜高堂——”

      给你们找的儿媳,贤惠又貌美,还对我一往情深,你们肯定都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也没用,这辈子就他了。

      “新人交拜——”

      顾昀低头在长庚额上贴了贴。权宜之举,他想,回头人醒了再补上。

      “同牢合卺——”

      他接过那一小块肉和合卺酒,含在嘴里哺给了长庚。

      “解缨结发——礼成——”

      王伯背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葛晨想道一句贺,张嘴是哽咽的泣音。这一场并不喜庆的大礼,寄托的是与天下新人都一样的情思与企盼。没有人来人往的喜宴,没有喧声热闹的道贺,但每个人都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这对新人,刻着先辈姓名的牌位在喜烛的映照下光泽莹润,好像在无声地祈求——

      上苍啊,善待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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