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恨她入骨》五点零九

9、第九章 你怕什么？

　　冯松成沉着脸不说话，他不愿意，他恨不得日日相见。可他也知道，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如今两人身份悬殊，这十日一见，恐都是夏苒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他不能再有更多要求。

　　“好，我听你的。”他十分坚定地继续道：“我会尽快想办法让你离开教坊司，我一定能找到办法。”

　　夏苒笑着点头，先给他一个念想也好，说不定这念想哪一日自己就灭了。

　　“冯夫人说你三日未用膳，刚只喝了半碗粥，还想不想吃些别的？”

　　冯松成歪头，笑看着夏苒，“我想吃你做的红豆酥。”

　　红豆酥是冯松成最爱的糕点，之前她常做给他吃，曾经那般平常的吃食，对于如今的夏苒来说是奢侈。

　　她想应却无法应。

　　“夏姑娘，夏姑娘。”
　　门外传来婢女急急的敲门声。

　　夏苒打开门，冯母立刻道：“尚书回府了，不能让他知道我带你来见成儿，你快跟我从侧门离开。”

　　听见说话声，冯松成连忙起身，躺得太久又没怎么吃东西，双脚刚一落地，就摔倒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进屋扶起他，冯松成有气无力地靠在小厮身上，伸手挽留，“别走，阿苒，再多留片刻。”

　　小厮扶着冯松成走上前来，冯松成也不管门口还站着冯母和一众下人，紧紧抱住夏苒，哭着说：“阿苒，你等我，阿苒，今生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忍了又忍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夏苒仰着头，深呼吸，泪水从眼角流进了她的发鬓，她哑着声回应，“好，我等你。”

　　“快扶公子回去躺着。”冯母拉开冯松成，拽过夏苒就往院外走，边走边道：“真是造孽！”

　　来到侧门，冯母瞪着她，“我让你劝成儿，怎么成儿还说非你不娶？”

　　“感情的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夫人放心，我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不敢有妄念，眼前难道不该是先让松成……”夏苒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让冯公子好起来，愿意喝药吃饭吗？还望夫人别把他逼得太紧。”

　　冯夫人冷着脸，把装着一百两白银的包袱塞给她，指了指门口的马车，“你回去吧，希望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夏苒道：“还请夫人交代车夫一声，顺道去趟医馆，我要给芙儿取药。”

　　冯夫人给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颔首，带着夏苒到了马车前，对车夫耳语了两句，便离开了。

　　夏苒给车夫说了医馆地址，抱着装满白银的包袱上了马车。

　　窄小的车厢内，除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就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缩在马车一角，双臂环抱，头埋在双腿之间。

　　她规劝自己别再回忆，可那些记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她脑中，冯松成给予她所有的好，都成了凌迟的刀，一刀一刀刺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泪水湿了小臂，湿了膝盖，湿了整个脸庞。

　　“停下！”

　　车外有人大喊一声，夏苒以为是金吾卫巡夜，想着车夫会解释，便没下车。

　　忽然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夏苒抬头看向车帘，只见周焱提着灯笼上了马车，坐在了她对面。

　　昏黄的烛火照亮黑暗的空间，男子的脸半明半晦，如深潭一般的眼眸紧盯着她。

　　“冯府的人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夏苒怔住，周焱的语气没有调侃戏谑，同初遇那夜一样柔和平静，她不明白周焱是何意，只茫然地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冯夫人要你默写的绝世琴谱，让你伤怀了？”

　　夏苒懵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冯夫人带走她用的就是这个说辞。

　　“看见七弦琴，有些触景伤情罢了。”答完话，夏苒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世子爷为何在这里？”

　　“自然是来寻你的。”

　　夏苒身子一抖，往后缩了缩，难不成是她的伤养好了，周焱等不及要责罚她了？

　　“你怕什么？”周焱话一出口，就想起自己面目狰狞地掐着夏苒的脖子，险些把人掐死。

　　他将头撇向一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赵奉銮说你来了冯府，我怕你跑了。”

　　夏苒笑了，“小妹还在教坊司，我就算眼下有机会跑，也不会跑，世子爷放心。”

　　女子笑得苦涩，低着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在烛火的映照下，一闪一闪，潮湿的睫毛颤动着，鼻头也泛着粉红。

　　周焱忽感窒息，面前的人儿像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单薄无害，胆小惊慌。

　　而他就像那个想要将其射杀的猎人。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烦躁。

　　夏苒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周焱，“该赎的罪我没忘，世子爷想要如何惩罚都行，我不会有丝毫怨言。”

　　这头小兽，分明已经受了重伤，在面对曾经伤害她的猎人时，还是给自己套上了壳子，倔强地遮掩住那些伤口，无端惹人怜惜。

　　“我也想要你的绝世琴谱。”

　　“什么？”夏苒万分诧异。

　　周焱道：“能让你哭成这样的绝世琴谱，我也想要。”

　　夏苒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既然周焱想要，她理应给他，可她哪里有什么绝世琴谱。

　　“今日耗尽了心力，我得缓些时日，世子爷什么时候要？”先拖着吧，能拖延几日算几日。

　　“不急。”

　　夏苒垂眸点头，不再言语，等着周焱离开。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也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夏苒不明白周焱要做什么，或许他的乐趣就是欣赏她的胆怯和不安。

　　既然有这样的雅兴，心情应是不错的。

　　“世子，我想知道，我撞的是何人，同世子是何关系。”夏苒早就想问了，就算最后要被折磨死，也得当个明白鬼。她想，此刻或许是个好时机。

　　周焱温和的面容冷了下来，寒意从眼底散出，夏苒把这些寒意尽数收入眼中，连带着将这双眼眸中的恨意，怒意，也全部接纳。

　　她回馈的眼神坦荡真挚，“我自认为这辈子没伤害过谁，却不想会撞死了人，我甘愿赎罪，但也得知道我要赎罪的是何人。”

　　周焱眼底的戾气收敛了些许，他转过脸，平静地道：“他们是我的亲人，我当他们是再生父母，是亲妹妹。那日义母和玲儿去祈福，被你撞死，义父悲痛晕厥后瘫了，吃下砒霜而亡。”

　　烛火轻轻摆动，周焱的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夏苒能看到他的眼眸时亮时暗，还有发红的眼尾。

　　周焱眉头微皱，他说不清自己这个苦主，为何能同杀人凶手这样平静地诉说被害者。

　　他转过头看向夏苒，正对上夏苒那双愧疚的眼睛。

　　“抱歉，抱歉，真的很抱歉……”夏苒缓缓低下头，一遍一遍说着，除了抱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失去亲人的痛，用什么言语也无法安抚。

　　周焱的心揪得厉害，他觉得再待下去，不知自己又会做出什么事，忙提着灯笼下了马车。

　　车内再次陷入黑暗，车架缓缓行驶，周身寒意袭来。

　　方才周焱在时，夏苒分明没感受到任何寒意，为何此刻森森寒意直透入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打着寒颤。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夏苒掀开车帘，看见了医馆。

　　她抱紧包袱下了马车，叩响了医馆的门。

　　郎中开门，见是她，惺忪的睡眼顷刻精神了起来，他将人让进房中，给她倒了杯热茶。

　　“八日了，我以为你出了事。”

　　夏苒把装着一百两白银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这些银子可够用原来的药方制药？”

　　郎中盯着银子看了半晌，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夏苒，“你究竟是何人？嘴上说没银子，却先后拿出了二十两白银，如今更是纹银百两。”

　　夏苒本也没想瞒着郎中，从那日给她写了新的药方，她就知道这郎中是好人，是真正的良善之辈。

　　“我叫夏苒，是定北侯的女儿。”

　　“定北侯……”郎中惊讶地看着她，“是那个谋逆被斩首的定北侯夏远峰，你是琴艺无双的夏苒？”

　　夏苒垂眸，“正是。”她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将茶杯紧紧攥在手里，“若你不想卖药给罪臣之女，我也不会怨你。”

　　“夏姑娘多虑了。”郎中嘴角含笑，后退半步，拱手揖礼，“在下林相文，从父亲手中接下这仁心医馆，秉承的就是医者仁心，夏姑娘妹妹的药，在下会用心制好，只是……”

　　林相文拿过药架上一早就准备好的药瓶握在手里，“看姑娘的药方，令妹的心疾不轻，平日里也该服药才对，为何姑娘只买救急的药丸？”

　　入教坊司前，芙儿汤药一日未曾断过，可她手里除了发病时救命的药方，再无旁的药方。她求过赵肆俞多次，请郎中为芙儿诊脉开个方子，皆被拒绝。教坊司本就没有为奴婢请郎中的先例，都是自生自灭，她又不敢给小妹随意吃药，只好先备下药丸。

　　“林郎中所言非虚。教坊司没有义务给小妹请郎中，我也暂时无法带小妹出来。”她看向那一百两白银，“上次的药丸，小妹发病后服用了两丸才勉强压制住了疼痛，这几日，虽没再发病，但虚弱了不少，嗜睡又无精打采，我想着或许是换药的缘故，这才想让您按原先的药方配药。”

　　林相文沉默许久道：“若姑娘信任在下，在下愿乔装前去，为令妹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