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恨她入骨》五点零九

10、第十章 人就是愿意

　　“林郎中……”夏苒未曾想到林相文会说出此话。

　　本朝有规定，教坊司属权贵专属场所，平民严禁随意出入，若被发现，杖责都是轻的，说不定性命不保。

　　“我会想办法带小妹前来……”

　　夏苒说得底气不足，芙儿那身体，一点劳累不得，再别说要爬墙，还要躲避金吾卫了。

　　“我知晓自己的身份。”林相文给夏苒续上茶水，“姑娘放心，前几日我治好了一位久咳不愈的菜农，恰好是给教坊司送菜的，他每日都去，我明日便乔装成帮工跟他一起进去，你只需把令妹带到主院后厨即可。”

　　夏苒双手捧着茶杯靠近嘴边，冷了许久的手暖了起来，冒出的热气氤氲了她的双眼，让她的眼眶越来越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抬头，一滴泪落进了茶水里。

　　“多谢林郎中，可我再没有多余的银子付给你了。”

　　这人，怎么又提银子。是不是像她这样的权贵与人相处时，考虑的总是利益和好处，难道就不能有人是本性良善，不图回报吗。

　　夏苒抬头看他，“我也无法赊账，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方才周焱没有发狠，除了心情不错，应该是真的想要那莫须有的绝世琴谱。

　　她对于周焱来说，是害死亲人的仇人，周焱不会让她活得太久，哪一日知道她并没有什么绝世琴谱，又失去了折磨她的兴致，就是她的死期。

　　林相文紧捏着手里的药瓶，他应该明白的，罪臣之女向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此说，夏苒拼命去救自己的妹妹，实在毫无意义，同为罪臣之女的妹妹又能活多久呢，况且还有这样重的心疾。

　　人就是愿意自欺欺人，前路分明无望，还仍然盼着坚持着，哪怕遍体鳞伤。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先欠着。”林相文把手里的药瓶放到桌子上，“这是上次你要的药。”

　　夏苒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拿起药瓶揣进怀中，再把装着百两银子的包袱往林相文这边推了推，“这些银子看着多，于小妹的心疾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坚持不了几日。明日看诊的银子还有抓药的银子都可先从这里扣除。”

　　林相文是好人，但她不能杖着林相文是好人，就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帮助。

　　夏苒起身鞠一躬，“林郎中的恩情，小女铭记于心，至于今后看病买药的钱，我会想办法去筹的。告辞。”

　　她转身要出门，林相文急忙喊住，“等等。”

　　夏苒停步转头，林相文道：“稍侯片刻。”说着就往后院跑去，再回来时抱了一把七弦琴。

　　“这……”

　　林相文笑得有些不自然，“在下喜好雅乐，奈何父亲不许，父亲过世后，才买了这张琴，可惜无人教授，自学拨弄罢了。听闻夏姑娘琴技一绝，若姑娘愿意，就用琴音抵诊金药费吧。”

　　在风月阁听了两年琴曲，夏苒的大名如雷贯耳。

　　听闻其人清水芙蓉之貌，翩若游鸿之姿，奏琴时皓腕凝雪，衣袖飘然，宛如仙人。

　　琴音同天籁，沁人心脾，动人肺腑。

　　他从没想过今生能见到夏苒，更不敢奢望能听到她的琴音。

　　此时此刻，倒叫人有些激动。

　　夏苒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早已不似从前，“许久未碰琴了，怕是奏不出什么好曲调。”

　　林相文也看向夏苒的手，这哪里是传说中的葱白玉指，手背上的皴裂泛着红，太过刺眼。

　　他莫名揪心，将琴放在桌子上，转身从药架上拿过一瓶上好的草本脂膏，递到夏苒面前，“这是我自制的脂膏，能滋润皮肤。”

　　夏苒不接，走到方桌前，将七弦琴放端正，坐了下来。

　　她深呼了一口气，双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孤独的单音流出，直击林相文的心口。

　　他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夏苒的手，动也不敢动，呼吸轻到几乎没有，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越发剧烈的心跳。

　　夏苒闭了眼，依着自己的性子随意弹奏。

　　起先悲怆潸然，又入满路荆棘，再进幽暗深处，每个音皆在苦海挣扎，每个音也都诉说着不甘，却又是那般无能为力，直听得林相文泪流满面。

　　琴音在苦海中戛然而止，好似一口气憋着出不来，让人难受极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曲调。”夏苒起身，对着林相文浅浅鞠躬，“抱歉，本想随本心奏曲，可如今我的心境，奏不出林郎中想听的雅乐。”

　　林相文早已被震住，从第一个曲调开始，他浑身的汗毛就立了起来，始终没能落下去。

　　他听得脑仁炸了花，余音萦绕不绝，那种悲怆无助之感还困在他身体里，久久无法散去。

　　“下回林郎中想听什么曲，可告知我，或寻来曲谱，我依谱而奏。”

　　林相文还未从曲中缓过神，愣愣看着夏苒，听着她说的话，心慢慢地疼了起来。

　　他听过无数琴师的弹奏，随心而奏的也有过不少，却没有一人能与方才的琴音相比。

　　这般举世无双的琴音，或许不久就要消失了，而这样风姿卓越的人，却落到了这个下场，本该如珍宝一样被呵护的双手，只能干着粗活，被磋磨得满手皲裂。

　　他垂眸摇头，“夏姑娘想奏什么便奏什么，今日能听到姑娘的琴音，林某此生无憾。”

　　随后郑重地走到夏苒面前，双手递上脂膏，“还望夏姑娘好好保重，姑娘的琴音，在下想一直听下去。”

　　想来林郎中是真心喜音律之人，以琴音抵药费，并非是为了让她少些愧疚的借口。

　　夏苒接过脂膏，“多谢林郎中。”

　　离开医馆，重新回到马车上，夏苒的双手抖个不停，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无缘碰触七弦琴，没曾想还有机会弹奏一曲。

　　与其说是用琴音换药费，不如说是林相文给了她能再奏一曲的机会。

　　黑暗中，她伸出双手仔细端详，这双被称赞能奏出仙乐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而她的心也只剩疮痍，再也奏不出能让人心旷神怡，舒缓愉悦的仙乐了。

　　她能奏出的，除了既定的曲谱，就只有方才那般的愁音。

　　回到教坊司时已是深夜，房中的婢女们都睡了，芙儿也被沈燕飞搂在怀里睡得安稳，她躺到芙儿身边，用力伸着臂膀，越过芙儿，去够沈燕飞的肩膀，头抵住芙儿的后背，此刻拥有了她们，仿佛就拥有了所有。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李嬷嬷来挑去主厅帮忙的婢女，因着今日要带芙儿去后厨见林相文，夏苒主动请缨。

　　“你可不行，岑司乐交代了，你另有安排。”

　　难不成是昨日周焱见她伤好了，新一轮的折磨要开始了？

　　夏苒没再多言，大不了就让芙儿自己去，小孩子贪玩，误闯到主院的后厨很正常，只要不偷吃，最多也就是被厨子骂几句赶出来。

　　“朱巧、沈燕飞，今日你俩去。”

　　沈燕飞从未去主厅侍奉过，其实她的五官很好看，只是被卖到教坊司前，遭兄长狠狠打过一回，脸上甩了一鞭，又没有及时上药，长长的伤疤就这样留在了脸上。

　　本来去主厅侍奉这样的事，再怎样也轮不到沈燕飞，奈何赵奉銮亲自吩咐，李嬷嬷只得照办。

　　“先干活，晌午过后去主厅时，把这个涂在脸上。”李嬷嬷丢给沈燕飞一盒脂粉，先行离开。

　　听到是沈燕飞要去，夏苒一把拉住了她，简明扼要地对她说了林相文要为芙儿诊脉的事。

　　“上两回都是巳时送菜，今日应该也一样，到时我会让芙儿前去寻你。”

　　“放心，我会打好掩护，不会让人发现。”

　　*

　　夏芙不到巳时去主院，巳时三刻回到西院。

　　“阿姐，林郎中真是好人，他说你可能不方便熬药，会把药磨成药粉，每日让徐大哥送过来。”

　　夏苒停下擦拭地板的动作，“徐大哥？是和林郎中一起的菜农吗？”

　　夏芙点点头，看一眼厢房中擦窗棂的婢女，贴着夏苒的耳朵说：“徐大哥好像和燕飞姐姐认识，林郎中为我诊脉的时候，徐大哥拉着燕飞姐姐去了另一处，回来时，我看见燕飞姐姐好像哭过。”

　　燕飞哭了？夏苒觉得自己对沈燕飞的关心还是少了，沈燕飞帮了她这么多，甚至因为她，也疏远了其他的婢女。

　　这个傻丫头，难道不知道作为罪臣之女的她，到最后只能成为她的累赘，就连陪伴，也不会长久。

　　夜里，耳房的其他婢女都睡了，夏苒把夏芙哄睡后，独自到门外等沈燕飞。

　　在宴会上侍奉，不但要打起精神伺候，还得等深夜散场才能回屋，虽说身体比不上洒扫浣洗累，但心累，好处当然有，就是能吃饱饭，偶然还能吃些糕点见些荤腥。

　　远处传来脚步声，夏苒点燃火折子迎了上去。

　　“燕飞。”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脸上无疤的沈燕飞，盯着瞧了半晌，由衷赞叹，“燕飞，你可真好看。”

　　沈燕飞抬手摸了一下被遮掩的伤疤，“我倒是庆幸被兄长毁了脸，否则他得把我卖去花裳楼。”

　　夏苒吹灭火折子，抱住沈燕飞，“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教坊司的。”

　　方才等沈燕飞的时候，她就做了决定，下月七号冯松成来，她会去求他帮忙为沈燕飞赎身，成或不成，总要试一试。

　　她本不想欠冯松成，可如今除了冯松成，她不知此事还能去求谁。

　　沈燕飞似乎没把她说得话当真，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夏苒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哭腔道：“我见到徐祝了，他竟然找了我半年，他是为了见我才到教坊司送菜的，可我已经不值得他对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