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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两只偷腥的 ...


  •   腊月初七,大雪。

      婢女们皆在院中扫雪,岑玉踏雪而来。

      往年这样的时候,教坊司的宴请少,听曲赏舞的散客也不多,无重要的事,各管事都躲在屋里取暖,岑玉自然也该在房中消闲,此时前来,必定有要事。

      众人都停了扫雪,注视着岑玉走到了夏苒面前。

      “夏苒,跟我来。”岑玉擦肩而过,往另一旁小道行去。

      夏苒和沈燕飞对视一眼,放下扫帚跟了过去。

      两人还未走远,李嬷嬷拿着手中的长棍大喊道:“都看什么,还不赶快扫雪。”

      夏苒已有猜测,那日和周焱在马车上见面后,一直等着他发难,只是十多日过去,没发生任何事。她从没想过周焱会放过自己,认为是被其他事牵绊住了,眼下看来,这是又想起她了。

      来到无人的角落,岑玉开了口,“常公公派人来问,说你答应世子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夏苒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周焱,要给他绝世琴谱。

      自林相文给芙儿诊脉后,她一心都在芙儿身上。每日徐祝来送菜时,她便给沈燕飞打掩护,让两个有情人相见,顺便把芙儿的药拿回来。

      可她们并非主院的婢女,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沈燕飞便和徐祝约好,若送菜不见她,便把药藏在后厨右侧第三个腌菜缸的后面,之后再寻机会来取。

      心里记挂着更重要的事,倒将绝世琴谱忘了个干净。

      “明日吧。”
      谎言迟早会被戳破,再拖着怕是周焱更气恼,要是波及到芙儿就糟了。

      今日是七号,是她和冯松成约定见面的日子,待她把沈燕飞赎身的事拜托给冯松成,要杀要剐都随他。

      岑玉凑近,“你和世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苒反问:“那你先告诉我,常公公要你们如何折磨我?”

      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提前知道自己的下场,心里能安稳些。

      “这你可得问赵奉銮了,我也是听吩咐,哪里能提前知晓。”岑玉叹口气,“话说,你兄长同我也算有些交情,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是真心想帮你,若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给你想想办法,你也少受些苦。”

      “你帮不了我,若你真心认我兄长为朋友,今后我有个万一,还请你给芙儿些许照拂。”

      夏苒推开岑玉,径直走到沈燕飞身边,拿起扫帚继续扫雪。

      她相信岑玉是真心想帮她,但岑玉的真心,既不纯粹也不坚定。

      那是在权衡利弊,对她自身毫无损害后,才会给出的一点点真心。

      岑玉当然是对的,没人有义务舍弃自身去帮助任何人。她也不是要拒绝岑玉的好意,而是岑玉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真心不应该用在她身上,毫无意义。

      冬日天黑得早,又遇上下大雪,吃过晚饭,婢女们都没了活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闲话缝衣服纳鞋底。

      快到亥时,夏苒给沈燕飞交代了一声,匆匆往前院主厅行去。

      原以为主厅没什么人,没曾想热闹非凡,走在小道上,就已经能听见丝竹管乐之声,比往日里还要喧嚣。

      不是说往年这时候都没什么人吗,怎得今年变了。

      不过对于夏苒来说,如此更好,人越多越乱,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同冯松成私下见面。

      夏苒顺着小道往主厅右边侧门行去,视线刚掠过道路尽头最后一棵槐树,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冯松成绕着廊柱,左两步右三步地走着,时不时四处眺望。

      未到亥时,两人便见了面。

      “阿苒,你来了。”一看见夏苒,冯松成就跑了过来,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主厅右边侧门离后厨和茅厕都较远,婢女们端菜拿酒不走这道门,想要入厕的也不走这道门,这也是夏苒让冯松成在此处见面的原因。

      但并不代表就没有人从这道门出入,夏苒推开冯松成,“这里太显眼,我们去那边。”

      夏苒拉着冯松成来到了小道上那棵槐树下,此处能观察到进出右边侧门的人,是她早就选好的地方。

      冯松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捧在手里打开,“你爱吃的红豆糕。”说着拿起一块送到她嘴边。

      熟悉的甜香味扑鼻而来,夏苒红了眼眶,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她有多久没有吃到红豆糕了?

      金吾卫闯进门的前一刻,她房间桌子上还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红豆糕。

      碟子被打碎,红豆糕被踩烂,她被刀架着拉出房间,这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此时再忆起,仿佛过了许多年。

      “别哭,我知道你过得苦,我一会就去找赵奉銮,让他好好照拂你。”冯松成心疼地给夏苒擦眼泪。

      “别去。”夏苒咽下嘴里的红豆糕,“我过得很好,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清瘦了不少,怎么能说过得好呢,在教坊司这样的地方,你又如何能过得好?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不想让人怀疑我们的关系,怕你罪臣之女的身份牵连冯府。可是阿苒,我不怕。”

      夏苒把他捧在面前的红豆糕推开,“你既知晓,就更不该去找赵奉銮。你若不想给冯府带去麻烦,就别做这些傻事。”

      “可我见不得你吃苦。”

      夏苒看着冯松成,就像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松成,你该明白,教坊司中的婢女,没人能活得轻松,更何况我是罪臣之女。你若非要如此,今后我们就不必再见了。”

      “好,好,我都听你的。阿苒,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松成,我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夏苒将沈燕飞的事告知给他,冯松成边听边给夏苒喂着红豆糕,见夏苒吃噎了,就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个装满果酒的水囊。

      冯松成就是这样,待她总这般细致温柔。

      夏苒吃着说着,还警惕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她哪里知道,从主厅二楼厢房的牖窗看过来,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我就说,平日里喊都喊不来的人,今日怎么二话不说就来了,原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景昌候嫡子苏彦庭站在二楼厢房的窗边,平静地看着槐树下的两人。

      一旁的小厮轻声道:“公子,要不要小的把冯公子请上来?”

      苏彦庭从窗边踱步到屏风边,看着厢房中其他三位正饮得酣畅的世家公子们,迈步走到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威胁不到瑶儿。真不知瑶儿看上这小子什么了,除了那张白净的脸,当真一无是处。”

      “去,喊几个乐师舞伎来。”

      “是。”

      同一时刻,在旁边厢房,周焱手中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望着槐树下的两个人。

      下了一天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过天晴,月光映着白雪,混着主厅透出的光亮,把两人所在之处照了个清明。

      “世子,看什么呢?”

      今日宴请他的是户部右侍郎家的嫡子白知远,户部右侍郎从肃王还是皇子时就一直跟随左右,他家嫡子宴请,周焱自然不能驳了面子。

      周焱双眸半垂,语调淡然,“没什么,两只野猫而已。”

      两只偷腥的野猫。

      “在哪呢,我也瞧瞧。”

      周焱挡在白知远身前,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冰冷,“没什么好瞧的,已经跑走了。”

      “哦,那便不瞧了。”

      周焱重新坐回到位子上,独饮了一杯酒。有人想过来敬酒,一看他严肃的样子,又都不敢靠近。

      白知远凑到他身边,“世子可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在下愿为世子效劳。”

      周焱盯着面前的糕点,脑中闪现的是方才槐树下,夏苒被喂糕点的一幕。

      “无事。”他起身,“今日身子实在困乏,先告辞了。”

      他下了楼,走出主厅右侧门,再往那棵槐树看去,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常喻,去查,方才夏苒身边的男子是谁。”

      常喻小心翼翼往前迈了半步,“世子,刚赵奉銮回话,说问过了夏姑娘,答应世子的事,明日可兑现。”

      周焱的脸色在暗影中晦暗不明,嗯了一声,径直往大门行去。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今日本不该夏苒浣洗,奈何浣洗的婢女是那位年岁最大的苗丽花,李嬷嬷来时,谎称自己腰疼,和夏苒换了活计。

      李嬷嬷也默认了。

      真是势力又现实,她刚到教坊司时,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但那日被周焱抱出柴房,传了些闲话后,便没人再敢如此对她。

      许是十多日过去,也不见她离开耳房到更轻松的地方去,觉得那流言是假的,又敢欺负排挤她了。

      昨日未洗的加上今日的脏衣,整整堆了两大盆。

      沈燕飞见脏衣服太多,若是夏苒一个人洗,根本洗不完,别说午饭了,怕是晚饭都没得吃。

      “天太冷,水太凉,你这样洗一天,手上会生冻疮的,若是洗得累了就歇一歇,等我忙完来帮你。”

      “不用,你去忙你的。有几位乐师挑剔,房间不好打扫,不用担心我,这些衣服,我自己能洗完。也许……”

      昨日她对岑玉说了,今日会给周焱默写绝世琴谱,也不知周焱如何安排,若是今日便要,定会派人前来,她便不用再浣洗了。

      衣服是不用洗了,可她这条命怕是也要交代了。

      “燕飞,我昨夜对你说的话,别忘了。这一生能遇到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别急着拒绝徐祝,说不定柳暗花明。”

      至于芙儿,她无需多言,相信沈燕飞会照顾好。

      “其实我也不忍心拒绝他,我听你的。”沈燕飞又看了一眼脏衣服,“那你也要听我的,别太累了,等我忙完帮你。”

      夏苒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大木盆,“快去吧。”

      “等我。”

      她瞧着沈燕飞离开的背影,呆楞了好一会,才拎起木桶去井边打水。

      晌午,婢女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三三两两排队去西院后厨打饭,有人端回来吃,有人在后厨吃完才回屋。

      沈燕飞迟迟没回来,夏苒有些担心,想去瞧瞧,刚起身,李嬷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活没干完,还想吃饭?”

      “我不是去吃饭,沈燕飞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李嬷嬷用手里的长棍压住夏苒的肩膀,“她没回来,自然是活没干完。坐下,洗衣服。”

      夏芙端着碗从房间出来,“阿姐别担心,我去找燕飞姐姐。”李嬷嬷手里的长棍可不是白拿的,夏芙怕姐姐挨打,急急说着。

      “别去,你先吃饭。”
      沈燕飞很可能是遇到了挑剔的乐师,应该没什么大事,夏芙一个小孩子又有心疾不能劳累,去了也没法帮着干活。

      “好,阿姐,那我快些吃。”夏芙边说边往后厨跑去。

      “别跑,当心胸口痛!”夏苒喊道。
      夏芙听见了,换成了小碎步。

      李嬷嬷手里的长棍点了两下夏苒的肩膀,“快些洗,说不定还能赶上吃晚饭。”

      夏苒低头洗衣,院中几个吃完饭的婢女小声议论着,李嬷嬷在耳房前踱步,好似在视察领地。

      手早已冻得通红,她时不时把手从冰水里取出,哈一口热气,再继续洗衣。

      忽地,由远及近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夏苒没抬头,麻木地洗着衣服。

      婢女们的议论声消失,李嬷嬷也停了踱步。

      脚步声停在夏苒面前,木盆被一脚踢翻,刚洗好的衣服又都脏了。

      夏苒的视线落在织锦云纹靴上,靴面沾了些水渍,长袍下摆也溅上了水,深蓝色的锦缎随着这一脚左右摆动。

      不用抬头,她也能猜到是谁。

      债多了不愁,就算没有这一脚,她也洗不完。眼下倒好,全都要重新洗了。

      只是她不明白,周焱为何要踢翻木盆,难道他不是为琴谱而来?

      下一刻,二十两白银落在她面前。

      院中的安静瞬间被点燃,婢女们窃窃私语,夏苒听不清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疑惑,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夏苒缓缓抬头,男人高高在上鄙睨着她,薄唇轻启,“求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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