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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 晚点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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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谢泱听这一番话,嘴角抽了抽,肉眼可见地失落:“啊……”
“不过,”谢湛顿了顿,平声道,“就今日听政来看,臣倒是有些个人之见,圣上自行取舍便是。”
他在谢泱期待的目光中开口:“以今日杜大人之谏言为例,杜大人提出,现下朝廷重商,会伤农本。如此一来,便没有人去务农了,终会伤及国之根基。其实杜大人说的,不无道理。百姓能吃饱饭,才是我朝头等大事。国库的粮草,一方面要应军务之急,一方面要应百姓之需,如此下去也不是个事。这些年旱涝灾害不多,种地这种事,是靠天吃饭。然我朝仍然颗粒歉收。究其原因,是百姓务农劳而无获所致。百姓种的都是公家的地,而自己却没有地,粮食不在自己碗里端着,看不见吃不着,每年为朝廷上缴粮食税钱,百姓自然是不愿多干活的。如今,西北将将平定,圣上又放开了限胡令,准允胡人前来我朝贸易。瀛洲、琼州、江南等地,虽然偏远,却也是有发展水路商贸的好势头。如今在百姓看来,确实是从商要比务农更赚钱的。——当然,有些百姓还是受礼教影响,认为从商低人一等,于是便世代务农而不愿从商。可人毕竟是要生存,百姓们眼里看到的,实打实的银子远比身份地位更实惠得多。如若务农的百姓能少为上缴些税钱,多留些银饷在自己手中,朝廷适当给予补贴,想必可以留住些务农的百姓。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有从商的头脑,而每户人家祖上往前,都是靠务农填饱肚子。”
谢泱蹙眉:“这补贴朕也不是没有放过,只是朝廷一直贴补,也不是个事……”
“圣上要全靠朝廷贴补的话,那朝廷的担子未免也重了些。”谢湛笑道,“这些钱,是可以在从商的人交的赋税中扣的。多缴一些,便可以多扣一些,也便能多拿出些银子补贴务农的百姓了。”
“可朕先前才发了朝廷令,意在扶持商业。如此一来,是否会叫人觉得朝廷出尔反尔?司户台那边的大臣,怕是也会反对。”
“这个不难。”谢泱道,“从商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大商大户日进斗金,往往会同当地王侯合作谋商,掌一方商户命脉。这种商户底子厚,不怕赋税,如若多交,也是交得起的,只是对朝廷有些意见罢了。这倒无所谓,圣上到时只需稍加安抚,加官进爵,给个名头上的宽慰即可,无需劳财。那些与外族通商的边远地区的商贾,诸如西北、琼州等地,外商多,本地人同外商做生意的也多。如无有铺子,收入百中取其三四成即可。如有铺子,那虽然有租金、伙计等开销,可到底用了公家的地盘,按百中3十之八九收税,应较为妥当。至于那些走街串巷的小本生意,收个百中一二即可,想必也都是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的,朝廷还当给予些补贴才是。”
谢泱听着,不住地点头。商户分层缴税……他记下了。
又听得谢湛道:“这事还需地方官配合。如若各地官员都能查得清楚,不隐瞒分毫,那对百姓将大有裨益。……这便要说到第二个问题,也便是朝廷大臣意见相左之事。臣今日听政,发觉朝廷大臣对新政各执一词,总体来看,还是不主张的占六成,主张推行新政的占四成。新制新政,本是为民,奈何如今上行而下不效,反成朝中诸臣争权夺利之口实。诸公日日在朝堂上争长论短,辩个有理没理,说到底,不过是各怀私心,护着自己那三五石粮饷、一官半职的饭碗罢了。真正心系黎庶、念及苍生者,寥寥无几。臣冒昧进言,圣上若有信得过之股肱臣子,不若择其一二,委以主管农商庶务之责,定下方向、总揽纲目。如此,既可免大臣们在朝堂上无休无止地争吵,亦可令政事通达,庶几不负圣上爱民之初衷。”
“主要是,朕现在不知何人担此重任较为稳妥。”谢泱道,“朝中身居要津者,多为前朝老成之臣,年皆古稀有余。这等奔走上下、躬亲庶务之事,他们自恃位高望重,断不肯屈尊为之。至于其余之人,且不论资望深浅、能否服众,单是这桩差事处处开罪于人,动辄招怨树敌,料想也是人人畏避,无有愿领者。”
“这事,圣上做不了主。”谢湛平静道,“若想得个合适人选,还需得听听民之所言才是。地方父母官,事情办得好的,百姓自然欢欣。圣上不妨派人暗中寻访,再逐一考察这些人的品行等,再做进一步的安排。”
谢泱若有所思:“那依兄长所言,朕先暗中使人去访,筛出地方的清廉官吏,再逐一考察其才具品行,最后再量才而用之……只是这暗中寻访之人,又该用谁呢?”
谢湛略一沉吟,道:“圣上若苦于身边无可信之人,不若借力打力,以朝中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并无根基之人充作耳目于各州走访。地方官吏,多有那些年富力强、尚未被各方拉拢的新吏。这些人官职卑微,上不得高堂议事,然则巡行州县、访察民情却是分内之责。圣上若下旨,以推行新制之名着人探访民情、暗查吏治,这般层层上报,固然慢些,却胜在可靠。待到访得真能干事、敢干事之人,圣上再以特旨直接简拔,绕过廷推之议。届时木已成舟,纵然有人不满,也只能徒呼奈何。只是此事须得缓行,不可急躁。先用三两月暗访,再用一两月逐一考察,待到明年开春,大约便能定下人选了。”
谢湛讲完了,微一行礼:“臣初听朝政,目力有限,所能窥见者,不过眼前些许端倪。工、农、医、商诸务,皆系黎民生计之根本,其利病得失彰显于外,容易察见,急需能人志士易其现状。至于文教礼乐之事,乃祖宗垂宪、圣贤遗泽,传承既久,根基深厚,想来不敢轻言更张。容臣想想,何处着手改易较为妥当。”
谢泱挺罢,沉思片刻,开口:“朕之前倒是想过用女学来开这个口子……然诚如六嫂所说,此举无异于夺男子之羹。既分其利,必遭其恨,故而推行之际举步维艰,寸寸皆难。”
谢湛亦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前些日子朕听六嫂言,觉得颇有道理,私下又仔细推敲了一番。朕倒是还想和她再探讨探讨,不知六嫂何时方便进宫?”
谢湛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今日之事谢泱会提及顾须归。
这人……现下怕是还在永乐宫学着前人那一套森严的规矩呢。
缄默了片刻,谢湛遂开口道:“内子何时前来觐见,应都是方便的。只是现下还在永乐宫学习宫规,怕是一时半会不太方便面见圣上。”
“宫规?”谢泱蹙眉,“就那套陈芝麻烂谷子事?学个屁!”
谢湛讲起前因后果:“惠宁郡主设宴于长歌亭,昨日面圣过后,恰在殿外碰见五兄,便邀我与内子同去。不想宴席之上有两位姑娘对内子出言不逊,语多冒犯。几人一言不合竟动了手,惊扰了太后,损了宫闱体面,今日便传至宫中教习规矩,以正礼仪。”
“倒也不全在于此。”谢泱蹙眉,“兄长有所不知,自我坐了这把椅子,才知这满朝文武甚至地方大员,明里暗里十之五六,皆出自她蒋氏门下。每道旨意尚未拟成,她便已了然于心;欲擢拔一二心腹,那头便有人上书参劾。也是朕不愿退让,真若是个怕事懦弱的人坐上这位子,怕是进退失据、举步维艰。此前推行女学之际,朕首以宫闱之制为斧钺,裁革诸多旧例,致太后积愠于怀。昨日兄长携六嫂入宫,六嫂所陈之语,料想十之八九亦入其耳。想来是朕之所为触及太后威柄,使其心生不快,又疑朕蓄意结纳势力、暗丰羽翼,故先拿六嫂出气,以泄其忿。朕与她虚为母子这么些年,岂不知她的性子?这等细故琐事,本不值她如此挂心,不过与朕置气、较个高低罢了。”
谢湛此前想到过这一层,不想如今皇帝与太后竟闹得这般田地。他了解谢泱,虽性锐好新、率直爽利,不似他那般喜怒不形于色、言动务求中庸,然则人前之体面、宫闱之周全,他却也是肯勉力维持的,断不肯轻易撕破脸去。
这二人,面上仍是一派母慈子孝、恭谨如仪,暗中却已刀光剑影、各不相让。朝堂之上,皇帝欲行新政,太后便以祖制相阻;宫闱之中,太后稍有不满,皇帝便着人裁撤冗例。彼此互为掣肘,你进我退,如履薄冰。也难怪谢泱做这皇帝成日叫苦不迭,他也算明白那新制为何一团乱麻,朝野上下为之侧目,百姓又何以怨声载道、百口.交詈。变法改制,自古惟艰。欲破旧立新,必触各方利薮。他只惟恐这般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的局面,只怕迟早要生出大变故来。
又听得谢泱恼火道:“——况,相宜是太后的亲侄啊。太后曾以为兄长当承大统,欲将相宜许兄为配,而事终未果。要不是兄长出事,现下……罢了不提了。凡此种种,她皆忿忿久矣,如今六嫂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岂有不借机发作之理啊。”
谢湛微一叹气。
唉,也是苦了顾须归,不知太后为难她没有。
思及此处,谢湛忽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早上说好的,要去永乐宫接她来着!怕是误了时辰了。
他忙唤外头候着的何琨:“几时了?”
何琨闻言,忙进门答道:“回王爷,午时了。”
“午时了啊!”谢泱惊讶道,“和兄长聊得投机,不曾想都这个点了!哎呀何内侍都怪你,晨起让朕用了两海碗的粥,此时竟一点不饿!兄长饿了没?不若留下咱们一起在宫里用个午膳……”
“不必不必。”谢湛起身,忙道,“臣还要去永乐宫接内子回府,先行告退了。”言罢,便匆匆而去,只留大殿上的谢泱啧啧有声:“娶了媳妇忘了弟!瞧见没何内侍,他们成了婚的人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