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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 训人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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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这是顾须归平生第二次见太后真容。
先帝的皇后之位,曾有两人坐过。他还在位时,首位开国皇后为萧鹤亲姑母,萧鹮。
先帝与萧后结缡非缘钟情。当时,四海鼎沸,群雄逐鹿,先帝仗剑以图天下,而萧氏一族乃累世簪缨之望族,坐拥江淮,甲兵充盈,两家缔姻实为权宜。先帝借萧氏之兵粮以成霸业,萧氏倚先帝之兵威以保门楣。此姻一结,可谓各取所需,两相得利。
及大周肇建,海内初定,先帝追念萧氏佐命之功,尊萧鹮之父为定国公,食邑万户,赐金书铁券,恩荣冠于一时。此后,萧氏一门,父子兄弟并据要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之盛,一时无两。朝堂之上,凡有奏议,萧氏一言,群臣莫敢异同。外戚之贵至此极矣。
然,盛极必衰,物理之常。萧氏恃功而骄,树大招风,谗言遂起。朝中弹劾之章旬月间堆积如丘,忌惮之人明里暗里构陷离间,或言萧氏广蓄死士、心怀异志,或言其僭越礼制、图谋不轨。言官蜂起,交章攻讦,一日未歇。
先帝本素多疑忌,又因与皇后情谊淡薄,无所顾惜。初时尚念旧功,隐忍未发;及至弹压不住,遂借故削夺萧氏权柄。定国公罢职归第,子弟尽夺官职,门生故吏牵连者甚众。一朝势去,满门凋零,昔日车马填门之盛,转瞬门可罗雀。然先帝念及皇后乃元配嫡妻,未忍废黜,仍居坤宁之位,不过虚尊其名而已。
萧后自母家失势,便深居简出,郁郁寡欢,不过半载竟忧思成疾。后药石无灵,抱恨而终。她殁时,宫中无人问津,唯二三老婢守于榻前垂泪。
萧氏一门既衰,朝堂之上,群小竞起。往日附萧氏之尾者,或树倒猢狲散,或转投他门。向来为萧氏所抑者,亦各怀异志,纷纷出头。然皆不过二三流之角色,或据一曹,或掌一署,各自为政,莫能相下。朝局纷纭,政出多门,每至廷议,诸臣各执一词,议论蜂起,莫衷一是。
先帝戎马半生,积劳成疾,龙体常抱三病两痛,精神日减。圣躬既倦,便难亲理万机,朝中又无重臣可以倚托,以致诸多军国要事奏章堆积如山,或议而未决,或决而未行,迁延日久,竟成悬案。户部催粮、兵部请饷、刑部呈狱各说各话,先帝虽病,心实未昧,深知长此以往朝纲必弛,国将不国。思忖再三后,决意于诸小势力之中择一而扶,以定朝局。
——这便是蒋氏。
蒋氏自开国以来,累代忠勤,虽非豪族,然家风谨严,子弟多才。蒋芸时为贵妃,性果决,有胆识,与萧后之柔懦优柔迥异。先帝以为蒋氏可托,遂加意扶持,擢其父兄,厚其党羽。不数年间,蒋氏势力渐长,先帝更晋蒋云为皇后,正位中宫,以示恩宠。
蒋后既立,果然不负先帝所望,佐理内治条分缕析,后宫纷乱诸事一一厘清,宫人畏服。然其为人机敏聪慧,且不甘囿于宫闱,手也渐长,伸至朝野。新帝登基后,前朝后廷,她仍要管上三分。
此等不怒自威的人物,顾须归惧怕也是情理之中。
蒋氏姑侄二人看得她心里发毛,顾须归垂下脑袋,不敢多言,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便听得太后身旁那掌事嬷嬷道:“六王妃这袖口怎是湿的?”
顾须归不动声色地答:“许是天热出汗了。”
那掌事嬷嬷笑道:“既如此,太后宫里还有干净的衣物。六王妃若不嫌弃,便随老奴前去更衣罢。”
“不必了。”顾须归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护住那尚食司的小丫头,“日头大,一会就烤干了。”
“既来永乐宫,那便是太后的客,岂有让客人湿着衣裳的道理。”那嬷嬷道。
顾须归岿然不动。
蒋相宜见两方僵着,忙笑道:“姑母,今日日头那样大,不若晚些再去嘉明园?暮时观鲤,最得其趣。”
太后不语。
“六王妃在这候了多时,想必是口渴了。”那嬷嬷望了一眼太后的眼色,随后目光朝那尚食司的小丫头看去,“你,去取茶水来。”
顾须归不懂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那丫鬟不敢怠慢,忙去取了茶水。那壶烫手,小丫鬟拿不住,手心微微发抖,自顾自地给斟了碗茶,递到她面前:“六王妃。”
顾须归伸手去接,然还未碰到那茶盏,就被那宽袍衣袖掀翻,茶盏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错愕地看向忽然前来打翻那茶盏的嬷嬷:“你做什么?!”
那嬷嬷不语,只侧眸看了眼给她递茶水的小丫鬟,厉声呵斥:“你倒是做起太后的主了?只叫你取了茶水,何曾说过这茶水是给六王妃的?”
小丫鬟一惊,忙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住道:“婢子知错!婢子知错!”
“掌五十!”
“婢子谨遵掌事教诲!”那小丫鬟说着就抬手,呼在自己脸上,巴掌声清脆,顾须归看得心惊肉跳。
她有些不忍,咬了咬牙,还是求情道:“这丫头也是一片好意,因我而起,求太后原囿她吧!”
太后脸色冷着,似是见惯了一般。
顾须归又求助地看向蒋相宜。
她没料到的是,蒋相宜也正看着她,柳眉微蹙。
望了片刻,蒋相宜终于劝道:“姑母,这丫头虽不伶俐,却也是一片善心,见六王妃在日头里晒了片刻,便以为是赐六王妃的茶水。我知晓宫规森严,但多年未见如此训诫宫人的场面,看着也属实不忍。不日便是您寿辰,也算行善,给她个教训便罢了。……您看这丫头脸都肿了,红着脸伺候也叫人笑话不是?”
这一番话似是说动了太后,顾须归见她神色缓和了些。
只听得太后道:“赏鱼去罢!再不走日头便毒了。”
顾须归心下一松,本以为逃过了一劫,又听得太后道:“这人呐,该管的事得管,不该管的就不要节外生枝,多嘴多舌。六王妃既身子金贵,一点日头都见不得,便留在我宫中好生喝两盏茶再行回府罢!”
顾须归跪在地上,不曾接话,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送走了这阴晴不定的老人家。
她总觉得太后这话里有话,若说那小丫鬟给她递茶太后不悦了,那“不该管的事不要节外生枝多嘴多舌”是什么?她又何曾多嘴过什么了?
……
那头,谢湛本下朝欲回府,何琨忽而来请,说圣上请他去承安殿一叙。
谢湛今日头回听政,方才在朝上谨慎得很,未多置喙。谢泱却是万事想听听他的意思,屡屡问“靖王以为如何”,谢湛心知肚明,自己虽未抬眼去瞧那班文武,却也觉出那一道道目光里暗藏了多少不满与抵触,便料想谢泱此时特把自己寻来,为的就是这事。
承安殿内,新帝谢泱正在批阅奏折。何琨进来便先喊了一嗓子:“靖王——”
他这一嗓子没喊完,谢泱忙打断:“行行行别喊了,朕知道。你这一嗓子喊得朕心疾要犯。”
谢湛微微一笑,没搭腔,只平和地见了礼。
“兄长快坐。”
谢泱甫一放下手中的折子,何琨便立马端了银耳莲子羹过去,要他用,说是补气的。
“我要被你气饱了,还补什么气,何内侍。”谢泱气鼓鼓道,“没看见我在这儿谈事情吗?门带上出去。”
何内侍还想唠叨两句,被谢泱抢了先:“莲子羹朕会趁热喝,奏折朕每批阅半个时辰就歇一刻钟,台烛朕叫宫人多点两个免得伤眼……还有啥漏掉的没?没有能出去不?”
何内侍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出去了。
待他前脚一关门,后脚谢泱就扶额叹息:“……这些人没一个叫朕省心。宫人也是,朝堂更是。兄长这是五年来头次听政,想必也听见那些人是如何驳斥朕的了。”
谢湛略一低头,道:“臣子之言,有可取之处,亦有不足。圣上还是要自行取舍。”
“而今问题就在于,无有让朕可取的。”新帝谢泱头疼扶额,“主要还是新制的事情。……这新制,自父君那时起定了个框架,可是这框架之中的血肉如何填补,就都是朕要做的事情。朕也不是未想过这新制推行不下去不然就算了……可是看大周如今的情况,新制不行,怕是又要重蹈覆辙。”
言及此处,谢泱又头疼道:“兄长听政,我自是欢喜的。少时,就兄长天资最聪颖,学识最过人。此次把兄长叫来,也是想着凡事能有兄长把把关。”
此话分量有些重,谢湛忙道:“臣无有把持朝政之力,更无有把持朝政之心!”
谢泱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半分介怀,道:“兄长何需如此大惊失色?这帝位于朕,当真如坐针毡,恨不得寻个妥帖之人,将这担子交付了去。”
说到此处,他抬眸望向谢湛,目光恳切:“说到底,这天下谁主政,朕并不在意。只要能让大周百姓丰衣足食,过上好日子,是不是你我、是不是姓谢,又有什么要紧?”
谢湛无旁的反应,只是端坐在殿侧,面色平静。
安静片刻,谢泱看着他,又缓缓道:“……我知道,兄长这五年,过得不是滋味。此番重返朝堂,非兄长本意,皆朕再三纠缠、苦苦相劝,方得应允。朕并无他念,惟愿兄长能为朕答疑解惑而已。当下朝中局势峻急非常,令人无从下手,实在不知何以应对。”
谢湛听新君诚恳一言,默了默,随后僵笑了一下,缓声开口:“臣久不在朝堂,朝中政事、地方利弊,早已生疏。非是臣不愿为圣上剖陈谏言,实乃才疏学浅,恐贻笑大方。天资聪颖、学识过人,也不过是伤仲永,难免泯然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