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谁先跑到月亮那儿》风卷砚池

70、第 70 章

　　崔津阁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的星玉泽，眼泪错不及防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星玉泽被他的眼泪愣住了，但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他伸手抓住了崔津阁的手，握了握。

　　“你别哭啊，我都已经原谅你了。”星玉泽说。

　　崔津阁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地望着星玉泽无声的流泪。

　　星玉泽不知所措地起身又坐下，“要不我抱抱你，你就不哭了，好不好？”

　　见崔津阁没反应，他便俯下身抱住了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好了好了，难受的话哭一哭也行。”

　　他就这样抱着崔津阁好一会儿，一直到支撑的腿有点麻了也没有放开。崔津阁的身体因为抽泣而颤抖着，星玉泽心里梗着难受起来，他知道崔津楠对于崔津阁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唯一算得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永远的离开了他。

　　直到星玉泽的腿实在麻的撑不住了，他想换一换腿的时候，病房门开了，他一下弹了起来。

　　“你们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带了点吃的过来。”夏悉茗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看了眼已经将脸转到一边的崔津阁，“……那你们先吃，我还有点事先去找我爸了，一会儿再联系。”

　　星玉泽点点头，“麻烦你了。”

　　“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干嘛。”

　　崔津阁已经不哭了，只是身体还是因为抽泣过度一下一下的抽动着。星玉泽将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捧着他的脸。

　　“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了。”

　　崔津阁别开脸，转身朝向另一边。

　　星玉泽叹了口气，“翠翠，你这样我会很担心，很心疼你，你可以伤心难过大哭一场，但是饭还是要吃啊，听话好不好？”

　　“我不想吃。”崔津阁哑着声音。

　　虽然被回绝了，但是崔津阁一说话，星玉泽立马就松了一口气，蹲下来看着他，“那等一会儿再吃好不好？等你想吃了我们一起吃。”

　　崔津阁垂着眼眸半晌没有吭声，奈何星玉泽一直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样子他实在是不忍心再拒绝了，只好说：“那一起吃吧。”

　　星玉泽一下子跳起来，将吃的摆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凳子上眼巴巴看着崔津阁。

　　崔津阁缓缓翻起身，低头看着一桌子食物盯了一会儿。星玉泽见他不动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却看见那双眼睛含满了眼泪，抬头的瞬间就砸在了他的手上。

　　“怎么又哭了啊？”星玉泽慌乱地用手抹掉他的眼泪，一把抱住他，拍拍后背，“要不这样吧，你想哭就哭出来，哭完了我们再吃好不好？”

　　崔津阁靠在他身上，双手圈紧他，哭出了声。

　　哭到护士急忙进来瞧瞧发生了什么，星玉泽冲她们做了个手势，她们这才放下心退了出去。

　　“星哥。”崔津阁闷声喊了一句。

　　“哎，没事没事啊，我在呢。”星玉泽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我可能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梦呓一样的声音如果不是贴着耳朵说的，星玉泽可能都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他愣了一下，收紧了双臂，那种想竭尽所能去帮他的迫切和找不到突破口的无力感让他懊恼。

　　“你还有我呢，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崔津阁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是因为更加猛烈的抽泣哽住了回答，只是双手无措地在星玉泽的后背抓着他的衣服，因为用力而突出明显的关节。

　　其实可能崔津楠已经跟他告过别了，他回来之前，崔津楠给他发过信息，说了好多话，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小事，还有病好之后的憧憬。他说明年夏天高考完要一起去一趟南方，或者北方也行，看一看草原；他说他想看雪，看天气预报最近应该会有一场。

　　崔津阁透过朦胧的眼泪，看见窗外飘起的雪花，鼻头一酸，又一股眼泪热烘烘地涌了出来，打湿了星玉泽的衣服。

　　哭过一通，崔津阁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都被用完了，他疲乏的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星玉泽递过来的蒸饺一口一口的吃着。

　　“要是这场雪早一点下就好了。”他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

　　星玉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暖烘烘的屋子瞬间扑进来一阵冷风，夹着雪花飞进来。

　　“其实这场雪下得刚好……”

　　你也来得刚好，并不晚。

　　星玉泽在心里补上了这句。

　　崔津阁看着他，欲言又止，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星玉泽身边，趴在窗口看拿着外面的雪花。

　　“披件衣服吧。”星玉泽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崔津阁伸出手接住几朵雪花，刚到眼前就已经融化了，他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又到冬天了啊。”

　　“是啊，都到冬天了。”星玉泽关上窗户，“再吃点吧。”

　　“嗯。”崔津阁回到床上。

　　崔津楠走的时候连一封遗书都没有留下，只是签了份捐赠遗体的协议，他的大部分东西已经被他一点一点丢弃了，以至于他走后几乎没有什么遗物，只留了一盒糖果和一张小时候和崔津阁的合影。

　　他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离开，翻开他的网络账号，每一条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而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浪漫画展的重点。

　　这场画展的最后一副作品就叫做《死亡》。

　　“原来我一直都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悲喜，不了解他的生活。”崔津阁坐在那棵光秃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天，“我以前总是想靠近他，窥探他的生活，实际上我们两个一样，都是对方的窥探者，但是却并不了解彼此。”

　　星玉泽跟他一样望着天空，天空灰灰的，大概又要下雪吧。

　　“但你们依然是对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是我们明明可以……”崔津阁想起中间他们互相试探，想要接近却不能接近的那几年感到遗憾，但一想到那些遗憾再也没有机会去填补，他又觉得绝望与无助，“他竟然连一场葬礼都不留。”

　　“但这样更有意义不是嘛，他大概是想让死亡变得更有价值。”星玉泽说。

　　“大概只有每个人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倒计时明码标示出来，我们才能摒弃那些优柔寡断的遗憾吧。”崔津阁笑了一下，“我觉得大概是命运在惩罚我。”

　　“那遇见我也算是惩罚吗？”星玉泽转头看着他。

　　崔津阁愣了一下，“遇见你是因为神明觉得惩罚的有点狠了，所以才给点糖吃。”

　　“哟，这小嘴，真会说话。”星玉泽笑着挑起他的下巴，“这么会说那我也给点奖励吧。”

　　说完就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崔津阁也笑起来，“这会儿不觉得大庭广众了？”

　　“少记点仇吧。”星玉泽狠狠地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崔津阁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起码有时候还会笑一笑，跟他开开玩笑，但星玉泽总觉得再也找不回最初遇见的那个崔津阁了。

　　“哎，去我家吃饭吧。”

　　崔津阁错愕地看着他，“姥姥……”

　　“是姥姥喊你去我家吃饭的，放心吧。”星玉泽拍拍他的腿，“姥姥说很久没见你了，让你回去呢。”

　　崔津阁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哎，你不会是要哭吧？”星玉泽紧张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想用手把他的脸托起来。

　　“没有啦。”崔津阁笑着抓住他的手，“哪有那么容易哭。”

　　“那可说不准。”星玉泽又回到椅子上，“这几天你哭的还少吗？你哭一个多小时哄也哄不好的时候你忘了？”

　　“没忘，就是想让你多哄哄。”崔津阁歪着身子靠过来。

　　“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爱哭。”星玉泽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不妥，又说，“以后就来我家好了，既然姥姥都叫你回家吃饭了，那就是接受你了，她之前那么喜欢你，可是把你当成半个亲孙子呢，有这待遇的除了李杜也就你了。”

　　“可能有一点是李杜比不了的。”崔津阁说。

　　“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星玉泽笑着给了他一拳，“哎呦，那你可太棒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名都有些局促，崔津阁有点紧张地抓着星玉泽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星玉泽回握了一下，“没事，有我呢。”

　　“我说你们磨蹭什么呢？我刚就看你俩到楼下了，结果半天不见进来。”李杜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抓着门把手，“快进来吧，姥姥姥爷等半天了。”

　　被李杜这么一闹，崔津阁倒是放松了一点。

　　李杜冲他俩使了个眼色，然后退了回去。

　　两人进来后双双站在门口，老太太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笑着笑着招了招手，“哟，小津来了，快进来吃饭。”

　　崔津阁愣了一下，立马点点头，“哎，姥姥，我又来蹭饭了。”

　　几个人闹哄哄地坐在饭桌前开始吃饭的时候，崔津阁才觉得心里踏实起来，这种踏实感是第一次出现，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和温暖，很窝心。

　　“小津快动筷子呀，上次你就说想吃这个粉蒸肉，结果我等了好长时间你都不来，这回总算是等着你了，快尝尝。”姥姥笑呵呵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崔津阁碗里。

　　“小津一来又有人陪我下棋喽。”姥爷笑得咳起来。

　　姥姥拍着背给他顺气，“哎呀你慢点，一把年纪了真是的，人家小津都高三了，要学习的，谁陪你下棋。”

　　“一局吧。”崔津阁嘴里嚼着肉，“吃完饭我陪姥爷下一局吧。”

　　“还有我还有我，我最近这个棋术可是精进不少啊。”李杜立马说。

　　星玉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得了吧，咱们院儿里的李大爷你都下不赢更不要说跟姥爷下了。”

　　李杜立马反驳起来。

　　崔津阁看着这样闹哄哄的场面，心里很感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云开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