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与记忆》蒲麦

1、晚祷的钟声

　　暮间，他坐在那里。
　　空无一人的教堂，连轻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夕阳的余晖透过五彩的玻璃窗洒在他的手上，斑斑驳驳的，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

　　已经过了多少年。
　　还要再过多少年。
　　褪色的记忆连同那惑人的诅咒一直萦绕在脑海里，不管他多少次坐在教堂里，多少次聆听孩童清澈的圣歌，多少次忏悔，都弥散不去。
　　而直至今天，他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可以得到解脱。

　　隔着一条河，他看到了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倒在河滩上，奄奄一息。
　　他渡过河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自知那面具下隐藏着怎样丑陋的面容，但心还是为那双动人绿眸的流盼颤动不已。
　　她还活着，但却要死了。
　　他不知怎样开口，只是沉默的站着，勉强维持着眼中的鄙夷。
　　宁可继续忍受内心的折磨，也不能再在这女人面前，践踏伯爵的尊严。
　　而她却笑了，在面具下用如今丑陋的容颜扯出一个笑容，墨绿的瞳孔中流出笑意，好像当初她初见他时那般纯洁。
　　他的心再次颤抖。

　　“你还是像当年一样有趣啊，伯爵。”
　　“我曾以为你会是我的救赎，而当一切破灭的时候，我也将我所有的罪归咎于你。”
　　“为什么不说，你的暴行只是源于嫉妒。”
　　“其实你还爱着我吧，即使如今的我已经如此不堪入目。”
　　“如果早些领悟，或许我还有机会成为一个好人。”
　　“如果你肯听我的解释，或许我们都会有个好些的结局吧。”
　　“走吧，继续恨我，像我恨你这般。”
　　“你的一生都要沉浸在对我的忏悔之中，是你逼我走上不归路的，伯爵，这是你欠我的。”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

　　而他却不知是否还要继续背负这一切的罪。

　　他坐在教堂里，回忆着曾经的一切。
　　天真的金发少女，温柔的笑着，成为了他的新娘。
　　不知怎么，最终他只是不停的回忆他们的初遇。忘却了那个一次次将死亡的魔爪伸向他和他同伴的女魔头。
　　她死去了，放下了过往的一切。
　　他活着，却也感到累了。

　　夕阳恋恋不舍地敛去最后一抹光芒，此刻的教堂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却还在等待着星光。
　　他隆起十指，向上帝祷告。
　　他不相信头上有神灵，却依然祈祷，会有人原谅他们的罪。
　　当他睁开眼睛时，仿佛确实看到了神。

　　“很晚了。”他如今的妻子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着，没有一丝抱怨。
　　他看着她如大海般蔚蓝的眼眸，波澜的心骤然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粗糙的掌心。
　　许久，只说了句：“走吧。”

　　透进了星星的光芒，教堂又微亮起来。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响起了晚祷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