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一周汴州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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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威尔逊从纽约出发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剩下的就是常用药品、治疗拉肚子的为主，还有一箱子罐头和饼干。
不能不做好准备啊……
他真害怕在那个落后的地方吃到不干净的东西而拉肚子拉到虚脱。
他从旧金山飞往HK，又从HK坐船到羊城，再从羊城转火车北上。
一路上颠簸辗转，他吃了不少苦头，后悔的不得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脑袋一抽，就突然决定要来这种落后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受的罪都在这一趟里了。
所以当他从汴州火车站走出来，他整个人已经快虚脱了。
当然，他也不会对这个破地方抱有任何的期待……
直到他看到那个“国营小卖部”的木牌子。
写的什么？不认识。
但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泡面、火腿肠、卤鸡蛋，还有盛放着豆浆和小米粥的保温桶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咕噜噜……
肚子在叫。
好饿。
亨利下意识就抬脚，想过去看看。
而这时，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已经从大厅外走了进来。
“威尔逊先生？”
亨利的一头金发在这里非常显眼，出来的路上，不少人都在偷偷瞄他。
所以来接他的人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他。
“您好，我是钱伟，汴州市委的，负责陪同您这次考察。”钱伟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笑容，在周围几乎没有一个能认出ABCD怎么发音的地方，他却能说一口就流利的英语。
不愧是燕京送过来的人才！
而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人，是厂里派来的，跟在他身后，略显拘束。
“你好。”亨利伸出手，跟钱伟握了握。
钱伟的手很硬，掌心和虎口都有老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亨利在心里默默判断了一下，下意识觉得这人应该是特殊身份的警-察。
天啊我居然还能惊动特殊警-察来陪同吗？
亨利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自豪。
当然，他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钱先生，谢谢你来接我。”
“不客气，威尔逊先生远道而来，是我们汴州的荣幸。”钱伟松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车子在外面等着，我先带您去招待所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机械厂。”
亨利点点头，跟着钱伟往外走。
他现在的确太需要休息了。
出了火车站，他坐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子沿着汴州的主干道往城中心开。
亨利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掩饰不住的好奇。
来之前，家里所有人都反对，把这里描述的十分危险，搞得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安宁，路上果不其然遇见了小偷，差一点就把他的行李给偷走了。
但现在到了汴州，他却莫名感觉安定许多。
这里的大多数路都是石板路，不平整但打扫的很干净，路两边有不少铺面，有的开着门，有的正在装修，门口摆着新砖和木料，街上的行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也有推着板车的汉子，他们的脸色不算红润，但精神头很好，有说有笑从车旁路过时，亨利不禁有几分若有所思。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国家穷、乱、落后，老百姓面黄肌瘦，工厂里连电都不一定有，可眼前这一幕，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当然，也不算太好。
不过，至少没那么差劲吧……
很快，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来。
钱伟带他进了有涉外资质的招待所，给他安排了一个干净的房间，能看的出来里面精心布置过，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绿植。
这里虽然算不上豪华，跟亨利以前住过的星级酒店不一样，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子朴实感，但至少干净。
对……至少环境干净，水也干净。
亨利默默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他太困了，所以拒绝了钱伟带他出去吃饭的提议，等人离开以后，开了自己带的罐头，颇为心酸地垫了垫肚子。
…
第二天一早，亨利在招待所楼下见到了钱伟，两人坐车前往城北的汴州机械厂。
路上，钱伟怕他无聊，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问他对汴州的印象怎么样，住的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亨利客气地应付了几句，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等车子停在机械厂门口的时候，亨利才终于有了精神。
怎么说呢……厂子比他想象中要大，几排灰砖厂房连成一片，围墙上刷着白灰，朝着厂区的方向看，能看见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隐隐约约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气味。
李昌明早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铜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憨厚的笑意朝着亨利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How Are You？SIR？”
“Welcome to Bianzhou！！”
他就只会这么两句，还是这几天突击学习的，随后就切换成了一口带有浓重汴州口音的普通话高兴道：“威尔逊先生，欢迎欢迎，我是李昌明，机械厂的厂长。”
亨利尴尬一笑。
其实他前两句英文都没听懂，或者说，他甚至没听出来李昌明说的是英语。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身边有钱伟这个翻译，两人握了手以后，李昌明便引着他往厂区里走，去参观车间。
车间比亨利想象中大，几十台机器摆得整整齐齐，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帽子，低着头在机器前忙碌。
李昌明在旁边介绍着生产流程，钱伟给他翻译，亨利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在车间里来回扫视。
他走到一个正在组装扇叶的老师傅跟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几秒。
老师傅抬起头来，冲他憨厚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干活。
亨利弯下腰，用英语问了一句：“这些技术是谁教你们的？”
“啥？”老师傅听不懂英语，茫然地看着他，“这洋鬼子搁这说啥呢？”
“他说什么？”亨利也问。
钱伟笑着帮老师傅回答：“他说，这问题可不太好回答啊，威尔逊先生，毕竟，这可是我们的商业机密，我们厂的工艺和技术来源属于内部资料，不对外公开。”
亨利看了钱伟一眼，笑了一下：“商业机密？好吧好吧，我明白了，所以你们现在使用的这些机器又是哪里产的？”
“自然是我们自己改进的。”钱伟道，“您可能对我们工厂不太了解，我们厂以前是做农机和五金件的，后来转产做电器，现在您所看到的这条生产线属于家电车间，这些机器都是老师傅们自己琢磨着改的。”
“原来是这样吗？真厉害。”亨利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相信。
哼，商业机密。
他不是特别懂机器，所以也看不太出机器的门道来，只能看出这些工人的确有能力生产那种他曾经见过的样品。
可这不合逻辑不是吗？
如果这台吹风机的技术是从苏联或欧洲偷来的，那为什么市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产品？
难道真是他们自己研发的？
不可能。
他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说到底，亨利还是没办法想象，他印象中那个落后的国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技术。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隐隐约约好像有一种被超越了的感觉。
…
逛完半个生产车间，已经是中午了，李昌明要带他去厂食堂吃饭。
亨利本来是不想去的，他不觉得这里能有可以入口的食物。
但是早上他几乎就什么也没吃。
最近这段时间他都瘦了，人也憔悴了。
所以钱伟一跟他翻译那什么 Cumin stir-fried lamb（孜然羊肉）、Stewed Tofu with Eggs（豆腐蛋羹），全都是听也没听说过的东西，但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饿了……
试试看吧。
人生总是需要挑战的。
上帝保佑，希望我别在这里因为食物中毒而英年早逝吧。
亨利心想。
而这会儿的食堂窗口前已经有人排起了长队，全是手里端着搪瓷碗的工人，正在那儿说说笑笑的，一看到厂长带了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进来，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点，眼神也老是忍不住往亨利这儿瞟。
亨利有点不自在。
但角落里摆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他又很快忘了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今天食堂是两荤两素，一份米饭，还有一碗汤。
亨利说他不想吃羊肉，李厂长就帮他打了土豆炖牛肉和西红柿炒蛋，还贴心地给他单独拿了勺子，算是照顾他这位不会用筷子的外国友人。
牛肉块切得很大，炖得烂烂的，酱色浓郁，汤汁挂在土豆和肉块上，泛着一层油光，汤是紫菜蛋花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蛋花和虾皮。
亨利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流口水！
“威尔逊先生，尝尝看。”钱伟拿起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亨利便舀了一块土豆，迟疑地送进嘴里。
呃？
好软，好香！
吸饱了牛肉肉汁的土豆软糯绵密，牛肉则是被炖得肉质酥烂，肥瘦相间，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尝过的香料味。
出乎意料的好吃，出乎意料的合他的口味！
亨利双眼终于亮起来。
他问：“这……是因为我要来这里，专门给我做的吗？”
“不是。”钱伟笑了一下，“工人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们没搞特殊。”
闻言，亨利抬起头来，看着食堂里那些正在吃饭的工人。
他们端着搪瓷碗，吃着跟他一样的饭菜，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有人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刮干净，然后端着空碗又去窗口添了一勺，虽然吃相不太好看，但不像是那种饿了很久突然吃到好吃的表现。
那么就是说……
“他们经常能吃到这样的饭？”
“当然了，我们食堂每天的伙食都是不一样的，昨天中午是羊肉烩面和蒸菜，明天应该还是米饭，不过菜色会改变。”
听着，亨利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随后试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这两根小棍子还挺不好掌握！
亨利筷子勺子一起用，吃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难得进入到了一种惬意的状态里。
下午，继续参观。
看了装配线、质检区、成品仓库以后，亨利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他收到的样品的确来自这个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小工厂。
这让他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如果这家小工厂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很快就会在国际上崭露头角，那么，到那时，如果他所在的百货公司想要和对方合作，情况可能就不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得想想……想想……”
亨利回了招待所，就开始构思报告，等他忙完回过神来，肚子又一次咕噜一声。
“该死！”
明明中午和晚上都吃得那么饱，可这会儿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这么不争气，到底怎么回事？
亨利翻出随身带的罐头打开一罐，吃了两口，却又放下了。
罐头又冷又腻，跟他今天出去吃的那顿饭比起来，简直是猪食。
“NOOOOOO！”
“怎么会这样？！！”
他坐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逼自己躺下来，闭上眼睛，赶紧睡觉。
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盘土豆烧牛肉的味道。
…
第二天早上，亨利起了个大早。
今天他打算改变策略，所以天还没亮透，他就给钱伟打去了电话。
“威尔逊先生，您今天起得真早。”钱伟半眯着眼接电话。
“我饿了。”亨利倒是说得坦坦荡荡，“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吃饭了。”
钱伟：“……”
昨晚明明带他吃了不少，这才过去多久？这洋鬼子饿死鬼投胎吗？
钱伟哭笑不得，最后只能认命地摇了摇头，从床上爬了起来。
豫省的早餐同样很丰富，最有名的就是各种汤，钱伟带亨利去了城东的一家羊肉汤馆，那家馆子不大，门脸旧旧的，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花，四周空气都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羊肉汤？”亨利站在门口，闻着那股味道，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吃过羊肉，但他不太喜欢，膻味太重，他每次吃都要配很多调料。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才跟着钱伟走进去，看着他点了两碗。
“要来点香菜吗威尔斯先生？”
“不不不，我不爱吃那个。”亨利婉拒了那个臭东西。
等汤上了桌，奶白的羊肉汤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羊肉，还有绿绿的葱花，旁边搁着一碟子辣椒油和一小盘饼丝，汤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亨利学着钱伟的样子自己加盐，自己加辣椒，然后迟疑地搅拌均匀之后，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这个怪汤。
“……嗯？”
“OOOOOOOO！！！”
好！香！啊！
汤很鲜，鲜得他舌头都要掉了，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自己是被热汤烫了舌头。
羊肉的膻味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郁的肉香和一股淡淡的奶味，喝下去以后，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得暖和了许多。
“还喝得惯吗？”钱伟在旁边关心了一句。
亨利嗯嗯两声没说话，又捧起碗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超乎想象……
超乎想象的好喝啊！
他咕咚咕咚直接干了半碗，才想起来旁边还有饼丝，老板在旁边都看愣了，又给他添了半碗，钱伟才想起来得手把手教他先把饼丝泡进汤里，等饼丝吸饱了汤汁，再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被泡软的饼丝吸满了肉汤的鲜味。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嗝~！
吃完两碗羊肉汤，亨利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钱先生。”
“嗯？”
“我在纽约吃了二十年饭，却从来没吃过这么棒的东西！你们汴州，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钱伟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威尔逊先生，汴州不大，您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慢慢发现，不是吗？”
…
一周后，亨利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他不敢想自己这次回去以后，如何面对家里人。
因为……
只是短短一周的时间，他就胖了10斤。
“希望珍妮不要怪我没带她一起来这里，这个地方真让人感觉神奇。”
“也许下次，我还会再来。”
亨利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飞快地写起草稿。
“致惠特尼百货公司董事会：本人亨利·威尔逊已完成为期一周的汴州机械厂实地考察，考察结论如下——”
“该厂确实具备生产启明牌吹风机的能力，产品质量稳定，性能优越，设计成熟，价格具有竞争力，建议公司批准采购，进行试销，一旦市场反应良好，应考虑扩大采购规模，并争取独家代理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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