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主廉贞》枕山漱玉

1、穿越

　　凛冬十二月的京城，大雪纷飞。

　　荒僻的冷宫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败萧条，四周杂草丛生，冷风灌进宫殿盘桓不去，温度较之室外甚至更低。

　　宋可唯睁眼时，尚未脱离空调房凉飕飕美滋滋的惬意温度。下一秒，她如坠冰窟，单薄衣裳完全抵挡不住四面八方的严寒。

　　这股寒意来得十分突兀，以至于宋可唯完全没有时间反应。

　　大脑一阵晕眩，伴随着怪异的恶心感和想要呕吐的冲动，眼前阵阵发黑，更是夺走了她的思考能力。

　　回过神来时，宋可唯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一排打扮得怪模怪样的人，个个穿着古装，心中愕然。

　　为首女子容貌秀美，衣着华丽，作妃嫔打扮，浸淫古装剧多年的宋可唯一眼看过去就思量着对方怎么着也是个四妃之一，那盛气凌人的架势，指不定还是个宠妃——

　　零星的破碎的记忆闪现，无不告诉宋可唯，这位宠妃娘娘就是她摔倒的罪魁祸首。她望着那宠妃，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竟一直在发抖。

　　“宋三姑娘怕是还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风头无两的京中贵女么？”宠妃盛气凌人道，“如今，你也不过是声名狼藉的阶下囚罢了。”

　　思绪尚且来不及完全回笼，听到这番言论，宋可唯居然有些发笑。

　　只是这时候若是笑出来，无论怎么说都是不该的。

　　天寒地冻，加上这幅身子骨不知积累了多少旧疾沉疴，宋可唯不禁从胸腔里挤出一阵呛咳，登时咳白了脸。

　　这幅模样着实有些骇人，眼前的宫女太监见了这形容狼狈的女子倒在地上呛咳不止的情形，不禁联想起那些个痨病恶疾，像是怕了，怕被过了病气似的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那宠妃没有退，甚至半分畏怯也无。

　　宠妃见宋可唯不言语，心中还当她负隅顽抗，不肯交出玉佩，眉毛蹙了起来，渐渐显露出不耐。天寒地冻，她也不愿意在冷宫荒废这些时日，脸色愈发难看。

　　正厌烦着，最受她器重的小太监极有眼色，替娘娘分忧。

　　“宋三姑娘——”

　　小太监上前一步，阴阳怪气的声音颇有几分古装剧的味道。

　　宋可唯被这声线所惊，目光偏移。

　　只听那太监阴森森道：“咋家可是听说了，去岭南的路不好走。娘娘体恤，给你指条明路，让你乖乖把玉佩拿出来，也是盼望着宋家女眷去的路上，过得好受一些。你可不要不识抬举，逞一时之气，却连累宋夫人！”

　　玉佩？

　　宋可唯下意识收紧手掌，感受到手心凹凸不平的质感。温凉的玉料被人体捂的微微发烫。

　　如同打开了滞涩着记忆的那道开关。

　　顿时，铺天盖地记忆向她涌来。

　　宋家三小姐宋可唯，十岁出口成文，惊才绝艳，被视作仙童；十五岁名动京华，以武将之女的身份在尚文的京中饱受赞誉；十六岁一颗心挂在当时一名不文的七皇子身上，心意被狠狠践踏，遭人耻笑。

　　十七岁太子登基，入宫为妃，帝王终年身处佛山不理政事，守了一年活寡。

　　十八岁死鬼老公仙逝，因其膝下无子，七皇子名正言顺登基——

　　一幕幕如同画卷一般的记忆在宋可唯面前展开。中间偶有不够连贯的部分，还有大片的空白和缺失。

　　然而忽略这一部分，剩下的这些明晰的画面……

　　咦？

　　还蛮眼熟的。

　　这不是今年大热的绿江小甜文《宠你一世》的剧情吗？

　　而小说中的“宋可唯”，就是里面的一直活到正文完，直到番外才被作者“赐死”的恶毒女配啊！

　　宋可唯蓦然反应过来。

　　想到这里，眼前的女人的身份也随之变得明晰。

　　她大概就是小说女主许菲菲。

　　流水线一般千篇一律的剧情，作者用极尽狗血的笔墨描绘了这么个俗套的甜宠文。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娇俏少女许菲菲意外穿越，和美强惨男主七皇子结识后坠入爱河。克服了反派的陷害和一系列艰难险阻，两人喜结连理，七皇子登基为帝，封许菲菲为皇后，并为她遣散了后宫，独宠她一人。

　　睡前无脑小甜饼里恶毒女配的名字和自己相同，这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宋可唯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现在，许菲菲抱胸瞧着她，美貌灵动的一双眼睛带着点娇气的不悦。

　　钻心的冷忽而让宋可唯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来，那太监的话又言犹在耳了。

　　此时，正是这本甜宠文的结局。小反派和大BOSS都已经被铲除，只差最后男女主感情线上的一点儿升华。

　　多美好的结局，可如今身在局中的人变成了宋可唯。那股凉意充溢了四肢，宋可唯回想着隔天夜里刚刚看过的小说剧情。

　　恶毒女配宋可唯死在流放途中，作为番外中两百字匆匆书写的一笔，不值一提的、读者的小小爽点，结局的锦上添花。

　　穿越之前还只是个女高中的宋可唯不住地感到恐慌。她穿到这本小说里，就是为了送死的么？

　　“玉佩给我。”许菲菲拨开身侧的太监，站在宋可唯面前，低眼看下去。

　　宋三小姐美貌惊人，哪怕如今落魄，好颜色也一如往昔。她的惊慌也漂亮，许菲菲不禁笑了起来，全然欣赏的表情，就连意识层面也居高临下，“别再挣扎了。好好随你娘去岭南吧，我会为你向陛下求情，不让他赐死你的。你长这么漂亮，死在皇陵该有多可惜？”

　　宋可唯不禁用力收紧手掌。

　　她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许菲菲执着着的一块玉佩。

　　要给她么？

　　许菲菲既然为了这块玉来冷宫向她讨要，那就证明这并非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从脑海中调出庞大而繁杂的记忆是过于浩大的一项工程。小说里时隐时现的剧情，和来自原身的回忆交叠，关于玉佩的往事一闪而过。

　　被切成左右两半的小兔子玉佩，一半归宋可唯，一半归小环。小环是她的好朋友，在世人眼里，十年前他们全家都葬身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之中。

　　许菲菲又和玉佩有什么关系？

　　《宠你一世》的剧情里，可从来没有许菲菲讨要玉佩这一幕。

　　“你要它做什么？”宋可唯声线喑哑，微微滞涩，“不过是我从小到大的随身物件，并不贵重。”

　　问题不出在宋可唯，那就是和小环有关系。

　　许菲菲撇了撇嘴，虽然穿着打扮十足古人了，但细看还是脱不了“二十一世纪少女”的跳脱娇俏。她不屑道：“我看它好看，那它就得是我的。我那么讨厌你，你爱护的东西，我拿来，砸了烧了都好，你不开心我就乐意了。”

　　“娘娘要它，是为了打砸？”

　　宋可唯不信。

　　许菲菲抬着下巴：“不然呢？我稀罕你一块破玉。”

　　宋可唯从许菲菲处要不到一个答案，心下百转千回过了三百个狗血剧本，打算兵行险招。

　　“既然如此，那我替娘娘砸了它罢！”

　　宋可唯一骨碌站起来，将玉佩高高举起，作势要砸！

　　“住手！”许菲菲的声音惊恐到几乎变了调。

　　懂眼色的太监宫女已经上前将宋可唯压住，她挣脱不得，双臂被反压在背后。宋可唯鬓发散乱，却还是玉质天成的姿容，许菲菲觉得她美貌至此，居然不算是讨厌。

　　眼看着玉佩完好，许菲菲松了口气。

　　“这是在闹什么。”

　　冷宫门口，眼瞧着一个男人不疾不徐地度进来。他身形高大，面容俊美，身披黑色大氅，眼神冰冷，语调平缓，像观看一场闹剧。

　　可若是真心认为他对殿中的所有人都是这般冷冰冰，仿佛看戏逗猴一般，那才是大错特错。

　　当他的目光落到许菲菲身上，那才是雪山融化，大地回春。

　　刚刚跋扈得鼻孔朝天的小太监和一干工人全都慌不迭行礼。

　　宋可唯没动。

　　人设不能崩。

　　干脆装死，反正离死也不远了。

　　许菲菲鸟雀投林一般扑进萧瑜怀里，撒娇一般告状：“陛下！这宋可唯好生大胆，竟然抢了臣妾的玉佩，还口口声声说要砸了它！”

　　萧瑜挑了挑眉，待看清了宋可唯那半块兔子玉佩后，只停顿了一瞬，便对着怀中的许菲菲自然道：“哦，你的？”

　　威逼不成，现在又明抢，宋可唯不可能看不出玉佩的重要性，没忍住反驳：“我的。”

　　“皇嫂何时这般失礼了。在朕面前，也敢称你我？”

　　萧瑜轻飘飘看她一眼，含着威仪。转头却温柔地望着许菲菲，等她的回答。

　　“当然我的！”

　　许菲菲一鼓作气，上前一把夺过宋可唯手中玉佩，待低头一看，却是惊喜道：“陛下你看！着兔儿背上还刻着我的名字呢！一个‘许’字。”

　　“哦？是这样。”语调还是温柔的，“那皇嫂怎么说？”

　　宋可唯也不知道这他妈怎么回事，心说我的玉佩恰巧刻了你老婆的姓，这话说出来你萧瑜是信还是不信啊？

　　她到底没真说出来自取其辱，心里抓狂得很。五讲四美好学生这几个小时里心里爆的粗口抵得上出生十八年的量。

　　好歹是《x嬛传》十级研究员，曾在b乎、giligili、围脖等多个软件进行过相关产出的宫斗大师，宋可唯的谎话信手拈来：“幼时我将玉佩一分为二，刻上姓氏，赠予友人。一半为‘宋’字，另一半为‘许’字。待要送出，只可惜红颜薄命，友人已经逝去。”

　　宋可唯之前一直坐在地上屁股蛋子都坐的冷冰冰，哪成想站起来之后更是连屁股坐暖的那一点温度都失去了。

　　她心里难过得不得了。

　　萧瑜的眼神忽而暗了暗。

　　他终究没说是信还是不信，但大约是没有相信的。他只道：“皇嫂终究是皇嫂，怎么能与弟妹一般见识？菲儿年幼，哪怕对皇嫂多有得罪，也不可夺人之好。玉佩，就还给菲儿吧。”

　　宋可唯心里默念：傻x。

　　萧瑜摸了摸许菲菲的头，白皙五指陷入云鬓，是疼宠也是不容拒绝的掌控欲。许菲菲的表情也让人难以捉摸，逆来顺受的神色里好似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喜悦，宋可唯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奇怪。

　　“菲儿先出去吧。去皇陵的路远，我还有些话，要和皇嫂交代。”

　　许菲菲眼睛咕噜咕噜转，拿腔作调的样子在萧瑜看来别有一番可爱，“那我在外面等陛下。冷宫这地方着实奇怪，里头比外面还要冷呢，陛下早点出来，千万不要冻坏了。”

　　萧瑜颔首。

　　于是许菲菲快快乐乐地领着一大堆宫女太监呼啦啦飞了出去，身上佩环叮铃作响，裙摆飘飘荡荡。

　　宋可唯看着许菲菲离开的背影，绝望又失语。

　　再度转头时，冷宫之内，完完全全安静下来了。

　　萧瑜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宋可唯一番，眼神平静直白得过分，像打量什么——

　　一只宠物，博古架上的漂亮瓷器，亦或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有点好奇的，但又似乎不值得花费心血和大价钱。

　　他走近几步，解下大氅，披在宋可唯身上。

　　在阴冷湿寒的冷宫待了太久，宋可唯人都快冻麻了。大氅加身时，被暖得登时一激灵，霎时间也想不起来什么男女大防。

　　可披着男主的衣服到底让她怕得还不如立刻流放。

　　她可是恶毒女配诶。

　　宋可唯苦中作乐地吐槽，给她披衣服已经属于男主ooc了。

　　萧瑜却没有想太多。

　　“玉儿很惦记你。”

　　宋可唯怔住。

　　萧玉是女配宋可唯多年的好友，在临结局时，宋可唯众叛亲离，唯有萧玉还愿意替她求情。为了让萧瑜回心转意，萧玉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膝盖冻得失去知觉，直到昏倒在雪地里，才被宫人抬回去。

　　萧瑜对妹妹多少还有一点感情在。为了安抚萧玉，将殉葬改为随亲族一同流放，宋可唯就在寥寥数十字的描写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流放途中。

　　回想起那段剧情，宋可唯居然眼眶微红，仿佛真的目睹昔日好友为了自己在雪中跪到晕厥的画面。

　　“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倔强，皇嫂知道的。”萧瑜虚虚抚过宋可唯的侧脸，令她感觉像是蛇类在脸颊爬行，阴冷可怖，“为了你，我们的小公主，在雪地里跪了足足三个时辰。”

　　萧瑜凑得更近，呼吸几乎都喷洒在宋可唯脸上。龙涎香的气息近在咫尺，有一种掠夺所有空气的霸道。

　　“宋可唯，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什么？宋可唯脑中头脑风暴回忆书中剧情，真相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可她抓不住那道飞逝的灵光。

　　“陛下，”宋可唯急急倒退一步，跪下来，“臣妾知罪。”

　　不明白男主抽什么风，宋可唯吓得膝盖都发软。

　　为什么？

　　为了那个玉佩？

　　还是因为宋可唯和萧瑜之间有什么书里没写的、她记忆里也没有的事情，所以她被萧瑜记恨上了？

　　萧瑜没有扶她起来，甚至跟着一起蹲下。华贵的天子衣袍落在脏污的地面上，宋可唯看到衣角上未化的雪，华美的金丝银线。萧瑜不以为意。

　　苍白而有力的手指抬起宋可唯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对天子面无表情的脸和冰冷的眼底。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第一个，是作为朕的皇嫂，皇兄的爱妃，给皇兄陪葬。”

　　“第二个，是玉儿为你求来的恩典。跟着你宋家剩余的女眷，流放岭南。”

　　宋可唯眼中，那张脸又更近一点。

　　3D建模一样英俊的毫无瑕疵的脸，投放在大屏幕上都不用精修一遍，就是这样的一张脸上，偏偏长了好恶毒的一张嘴。

　　她等着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最后一个选择，是朕给你的。宋可唯，你还可以，做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