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鸟过境》花葶

64、日记本上 尘封多年的

　　黎明将近，女人布满疤痕的半张脸在微弱的的鬼火下显得十分恐怖，另外半张脸却能看出来她的神色十分焦急。
　　芸娘身上披着一个白色斗篷，守在木屋门口，十指绞在一起，清晨的风卷起的落叶都落在了她不断踱步的脚边。
　　直到听到汽车的声音，她才站定，遥遥望着隐藏在森林之间的小路上。吉普车很快出现在她跟前，她跑过去，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已经失血过多而晕过去的夏稚从里面扶出来，她瘦小的手臂上黑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浸湿，前几天好不容易养回点儿的精神气也没了，本就白皙的脸现在近乎白得透明。
　　芸娘恶狠狠地盯着车内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纹身男人，配上那半边恐怖的脸，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男人用那只纹满整个手臂的手打开车门，正想下车教训这个臭婆娘一顿，被副驾驶上的同伴及时拉住，“不能伤害她，不然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午的太阳十分炽热，哪怕是在冬季，也像是要把这座森林燃烧。
　　夏稚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正跪在窗前的芸娘，刺目的阳光都照射在她弯曲的背脊，她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模样，她不会说话，听力却很好，几乎在床铺上有了一丝床单拉动的声音，她抹了把眼泪很快转过头，看到夏稚醒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夏稚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在这里度过了七个日夜后她终于开了口：“所以我是个容器？我母亲是谁？”
　　芸娘睁大眼睛，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她张张嘴，又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站起来从桌子上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用力的想着，也记不起那个名字怎么写，手上的白纸被掉下来的眼泪晕染开痕迹。
　　写了半天也无果后，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屋后面。
　　夏稚起床，跟在她身后来到木屋后方，森林里的树木很多，却鲜少有这么大的一棵树，夏稚抬头才发现原来屋顶上那些苍翠的树枝都是这棵大树延伸过去的。
　　芸娘蹲在这棵大树前，树下有个树洞，她拿着一把小铲子在里面挖了很久，才找出一个小盒子，她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很郑重地把那个盒子交给夏稚，尘封多年的树洞秘密兜兜转转还是要被合适的人知道了。
　　夏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记事本，翻开棕色的牛皮封面，第一页纸上写着“京婓云”三个字，中文字迹不潦草却很丑，哪怕写的很仔细却也不工整，一看就是中文的初学者。
　　再往下翻，上面写着日期还有天气，原来这是一本日记。

　　2001年1月23日除夕晴
　　今天是我学习中文半年的日子，迟重让我读中文故事的同时也可以写点东西，写信写故事都可以，可是迟重不在，我找不到写信的对象。我也没有芸娘千奇百怪的想法可以编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动物故事，所以我决定写点东西来记录下我存在过这个世上的痕迹。
　　我是京婓云，从我记事起我就跟阿爸、芸娘还有亚君哥哥住在这片森林。
　　我生于豸逊，长于豸逊，我爱这里的一切，因为这是我的家，我想最后我也会葬于这里，跟我的母族一样最后跟这个森林化为一体。
　　可是我的人生出现了一点小变故，而这个变故是迟重带来的。
　　我从没有上过学，也不知道原来学知识除了老师来教我外，还能有那种专门让人学习的学校。长大后，除了看一些化学、生物、药理的专业书和每天去实验室操作，我没接触过任何东西，也不知道原来这世上除了鸟鸣声，溪水声，风铃声，还有一种美妙的音乐。
　　当迟重把他的耳机分我一只时，虽然我那时候听不懂歌词里的中文，却从那些旋律中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跟这个森林里的一切都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想走出我的小森林，出去看看这世间的千奇百态以及故事中所说的爱恨贪嗔痴恶欲。
　　我从未见过阿妈，阿爸说我出生后她就因病去世了，阿妈叫做红罂，阿爸为她放弃了外面的一切，也为她留下来种下了这千亩红罂花，我想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爱吧。
　　爱很美妙，那什么又是恨呢？我也不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从我学过的知识里没有这一课。我每天进出实验室，只为研究出不同品种的红罂花以及从那些红罂花里分解出最精纯的部分，然后再让老师进行完善，阿爸和老师说这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毕生追求。我不知道由老师做出来的药丸和粉末用于什么地方，但是每一次的实验进步看到阿爸脸上的笑容，我就想更加努力把那些东西做的更好，老师说他做出来的东西能做到无色无味易溶解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可是我最近更想让老师把它们做成糖丸，就像那种迟重给我吃的那种糖果，甜甜的，一吃就很开心，我希望我研究出来的东西不仅能让阿爸快乐，也能让更多的人快乐。
　　可是我的想法被阿爸和老师拒绝了，他们也没告诉我原因，但是我从他们眼里看出了失望。
　　我想问一问迟重，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要跟糖果不一样，但是迟重被阿爸第一时间就派出去了，我不知道阿爸经常派人出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能进出森林。哦，不对，还有一个可怜的芸娘也不能出去。
　　亚君哥哥出去一趟。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是一趟的时间要好久，有时候亚君哥哥回来让我都觉得陌生了，也不知道迟重这次出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还有好多菜名等着让他用中文翻译，虽然我现在已经会翻译了，但是我想听他讲讲很多我没吃过的菜的做法，然后让芸娘做给我吃。
　　上次的肠粉和虾饺，是我现在最喜欢的食物。
　　我在故事书上看到带着烟火气热闹的除夕，而在这里除了告诉我，我和芸娘又大一岁，阿爸又老一岁了，跟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道迟重现在有没有吃到书上所谓的“团圆饭”。

　　2001年1月24日初一 晴
　　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出来的时候看到老师跟阿爸正指挥人把一些药粉运出去，看着月光下他们的眼睛，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想到了故事中的“欲望”。
　　我没有负责过后续的实验，也不知道这个药粉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却突然有种类似心慌的感觉，我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里，阿爸一直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却不敢回头。

　　2001年1月25日初二小雨
　　我站在红罂花中，看着那些尝到我的血而爬来爬去最后一动不动的豸，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豸被吓到跳起来的迟重。
　　他问我“不怕吗？”，我那时候只觉得很好笑，豸怕我才对，我怎么可能怕它们？
　　可是现在回想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豸的时候好像是哭过的，太小了，也记不太清了。
　　阿爸说，豸是用来保护红罂花的，只有我才能接近红罂花，因为他希望我不会忘记阿妈。
　　昨晚突如其来的想法的确不应该，阿爸那么爱阿妈，也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把阿爸跟故事书中的那些“坏人”联系在一起。
　　我今天格外勤奋，摘了好多红罂花送到实验室，只希望阿爸不会生我的气。

　　2001年3月19日二月初七 多云
　　迟重还是没有回来，他不在，我的生活回到了从前，每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看书睡觉，没什么好记录的。
　　但是今天我很难过，因为阿爸发现了我藏在床底下的故事书，他用一把火烧了它们，还惩罚了芸娘。
　　阿爸说我不该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会让我忘记阿妈，我不明白这些跟阿妈有什么关联？
　　我好想迟重，或许他能告诉我答案。

　　2001年8月28日七月初七 晴
　　今天，亚君哥哥回来了，他比以前黑了，现在的头发也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短了一点，他告诉我这叫“寸头”，外面都流行这种发型，也不知道迟重会不会也剪这种“寸头”，不过迟重长得那么好看，剪什么样子的发型也都很好看吧。
　　亚君哥哥送了芸娘一盒点心，却只给我一条项链。我很不开心，明明三个人是一起长大的，长大后他却这么偏心，连个吃的都不愿意留给我，全给了芸娘。
　　还是芸娘好，晚上偷偷分了一半点心给我，吃饱喝足后芸娘看着被我随手扔在桌上的项链，她说吊坠是一颗爱心。
　　我心想，周亚君在外面那么久，不仅人小气了，品味都变得这么土气了。也不知道迟重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也审美下降。

　　2001年9月1日七月十四 中雨
　　这几天，上树掏鸟窝，下水抓鱼虾，很开心，吃烤鱼的时候更开心。周亚君烤鱼的技术不再跟小时候一样烤的黑不溜秋的，明显训练过，比芸娘烤的还好吃了，看在烤鱼的份上原谅他了。
　　可是，今天亚君哥哥离开了，迟重也没回来。又剩下我跟芸娘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

　　2001年11月30日十月十六 大雨
　　冬天来了，迟重也没有回来，我很想他，比想亚君哥哥还要想。
　　我想，我好像、可能、有点喜欢他。

　　2002年2月11日除夕 晴
　　最近实验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每天忙得团团转，芸娘说我瘦了很多，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可是我却有点吃不下，总觉得心中不安，这种不安来自每天进进出出的车辆明显变多了，而每辆车上都装着老师研发的粉末，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用于哪里又做什么用，或许未知会带来恐惧。
　　可是阿爸和老师都很开心，开心到阿爸在除夕夜这天，破例在森林最空旷安全的地方给我放了一场烟花秀。
　　看着漫天五光十色的烟花时，我似乎看到迟重从火光下向我走来。
　　我确定了，不是好像也不是可能，而是我就是喜欢上了迟重。
　　这种喜欢，跟对阿爸、老师、芸娘、亚君哥哥的喜欢都不一样，而是独属于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2002年6月21日夏至 晴
　　夏天来了，而我最喜欢的夏天终于帮我把迟重带回来了。
　　喜悦还来不及到达顶峰，就被悲伤取代，因为迟重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他甚至都没办法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他躺在实验室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都被血染红了。
　　芸娘说她蹲在实验室外面等我的时候，听到那些送迟重回来的人说这次任务被条子发现了，迟重是为了掩护大家和保护东西才受的伤。
　　我不知道什么是“条子”，却知道他在保护什么，对于阿爸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便是实验室新研究出来的粉末。
　　不知道是因为迟重受伤，还是因为实验室里的研究，之前心里的那份不安好像更加强烈了。

　　2002年7月1日五月廿一 多云
　　在老师的药物治疗下，迟重终于醒了。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看到我笑了笑，说我中文的水平进步了很多，其实并不是，只是“迟重”这两个字在那些数不清的日夜里被我用中文念了很多次，所以这两个字的读音才会无比清晰。
　　迟重给我带了礼物，说是奖励我中文的进步。礼物盒里是很多碟片，他知道我向往外面的世界，说可以看看这些热门的电影。
　　不过很奇怪，之前阿爸明明叫人检查了他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却唯独没有找到这些碟片，如果被阿爸知道了，肯定会被没收的。
　　我偷偷开心了很久，不仅是因为这些礼物，而是迟重在外面这么久也没有忘记我。
　　不过今晚最开心的是芸娘，因为我的DVD机终于不是再播放那些枯燥看不懂的化学公式了，而是很多长得好看的一群人演出来的一个个故事。
　　我们一起躺在被子里，偷偷看着那些电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是两个傻子。
　　电影里面高大精美的建筑、优美宜人的风景和各种各样的美食也让我们向往，真希望有一天可以用肉眼亲眼看看外面的人和物，同时可以尝遍世界的所有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