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雾上春棠

13、一本书带出回忆 李小军

　　李小军低下头笑了笑，“当年，我和你能安稳做完手术，以及后来你能上大学，得亏他程沉啊”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是，当年手术费的五万就是他出的，不然以我们家的情况怎么可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李小军苦笑着。
　　“李建军找他要的？”李生不可置信的问道。
　　“怎么可能，是他自己来给的，说是你的同学，愿意借钱给我们，还嘱咐我爸好好照顾你，让你早日恢复去高考”
　　“后来你考上了，我爸不让你去，他又找来对我爸说，让你去，不然现在就还钱，然后，你也知道的，你上了大学去了外面，一次没回来。”
　　李小军看了一眼李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李生，“那天，你捅了爸后，他来了，我们一起把爸送到医院，他对我说，让我不要报警，让爸醒后把断绝关系的证明写好给他，他不要那五万了，他说再给我们五万，让我们远离你”。
　　李小军看着一直坐着，沉默不语的李生，想笑，他觉得他哥真惨啊，全世界都不爱他，好不容易有个人处心积虑的对他好，不求他的回报，还是抱着这种变态、恶心的想法，他要是他早去死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生，李小军觉得索然无味，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张纸，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掀开门帘像打了一场胜仗。
　　李生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心里却经历着狂风骤雨，他企图在记忆里寻找着程沉的身影，他企图在寻找一种合理的解释，去解释程沉为他做的这一切，可一切都是搜寻无果......
　　李生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走到放照片的那张桌子前，他有点发抖的蹲下来，拉开底下的小抽屉，里边是那本旧旧的他的课本。
　　李生翻开了那本书。
　　程沉完全已经忘记了去还书，只是每当看见李生的时候，心里会不自觉催生出一丝愧疚，时间久了，也就被磨合的感受不到了，他觉得或许李生完全不需要他们去还书，他肯定讨厌死他们了，不想见到他们，这样想来也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可人和人的相遇总是不为人控制的，人类社会把这种现象称之为缘分。
　　程沉又一次遇见了李生，在他妈妈跳河自杀的那天。
　　程沉家住在干渠下游，永兴村的通知他们说一个女人跳河了，让他们留意打捞一下。
　　程沉和老爷子打捞起来，用黑布罩住却一直没有等到人来认领，只能自己拉去永兴村，到村口发现站这一群人，老爷子就问“谁家的？”。
　　一个穿着蓝色劳保服的女人探出脖子看向车娄娄，好奇却又恐惧，语气断断续续道“李建军家的婆姨，被逼死喽，怨气大的很，她家那个挨千刀的又不来领，唉，没治啊，家里人都不来，谁都害怕沾点晦气啥的”
　　老爷子听了也没说话，就问家在哪里，他去送，那个女人往村子里指了指“直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后的第一家”。
　　程沉坐在旁边，看车开出去了才问道：“老头，你不怕吗，女鬼索命哎”
　　老爷子哼了一声 “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也是找她家那个挨千刀的”
　　程沉扑哧笑出来，老爷子迷信是一阵一阵的，捞出来的时候，害怕的不行，神神叨叨的要盖黑布，结果现在又大义凛然的。
　　终于到了，大门禁闭，程沉敲了几下才有人来开。开门的居然是李生，程沉很惊讶，他没想到死的是他们家的人。
　　但李生显然对他没印象了，打开门后就愣愣盯着他们的三马子里面。
　　老爷子喊了一声，让李生去叫大人出来抬尸，李生眼里噙着眼泪，嘴巴用劲的抿着也不说话。
　　程沉扯了一把老爷子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老爷子也是对程沉心领神会，下了车跟程沉一起把尸体抬了进去，放在了一扇破门上。
　　活结束要走，程沉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李生，他感觉李生现在就像一阵气体一般，风一吹就能散了。
　　李生跪在他妈妈的身旁，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默默的流着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抓着裤角，程沉真的很想过去安慰李生，作为同学之间慰问也好，他总感觉李生现在拥有能把自己撑破的悲伤，但他选择把他们留在体内。
　　程沉本来要上前去，结果老爷子一把抓住他就往外拖，“别人家的事少管，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你小子的自以为是”
　　这句话在以后几乎成为程沉的心结，他害怕他的自以为是会伤害李生，他以为他能够一眼看出李生的伪装，但有时候，他一时也分不清楚李生表面的坚持，内心是不是在呼救。
　　那之后没多久，李生就来上课了，他状态很不好，经常盯着窗外发呆。程沉听说他们家挨千刀的只是随便举办了葬礼，根本没有等够时间就下葬了，他不知道李生是在为他的母亲感到不值吗？
　　最近，程沉发现自己很容易注意李生，眼睛不自觉会跟着他，可能是因为好奇吧，也可能是因为短暂的那几面让他可悲的英雄主义上身，他总是管不住的留意那个瘦高沉默的男生。
　　少年的成长是迅速的，连带着一整个青春时光都像老师一开始预言的那般，弹指一挥间。
　　初中生涯接近尾声，程沉为中考焦头烂额。他立誓是要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的，老师说过了：“考了好高中就代表一脚已经踏入大学了”，他对此深以为意，但他的成绩却属于那种忽高忽低的类型，不稳定。
　　反观李生，情况截然不同，老师对他充满了希望，他是要冲击重点班的。
　　对于这种情况，程沉心里有一股气，他气自己与李生的距离居然那么大，他很想能够有底气和李生并肩站在一起，到那时候，他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他做朋友。
　　所以，程沉只能不停逼着自己多学一点，也是从那个时候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把一些抱怨，难以表达的心里话写在那本抢来的课本里，那种感觉仿佛就像是在跟李生交谈一般。
　　夏日，燥热难安，白桦树翻动着白绿相间的叶片沙沙作响，中考结束了，毕业照一张封存了整段记忆。
　　那是五味杂陈的毕业季，但忧伤追不上少年跳跃的步伐。
　　程沉考上了高中，最好的，李生上的那所。他半个假期都在为这个消息而兴高采烈。
　　老爷子高兴的为他配了一部手机，那时候最流行的款式，按键的翻盖手机，小小的，能听音乐，照相，打电话。
　　程沉稀罕了好几天，爱不释手，可到最后却有点腻了，任何一个功能都被他翻烂了，只是电话功能却没用几次，他好几次想打给李生，没见他很久了，可他没有手机。
　　程沉决定去找李生。
　　永兴村离程沉家没那么远，抄小道就更近了。
　　程沉走在一条绿荫荫的小径，夏天，高大茂密的树木勾蹭着他的衣服，大片的冰草漫过他的小腿。
　　今天轮到永兴村开闸浇地，小渠里汩汩流着清水，看着清凉干净，程沉实在热的不行，脱了鞋子，就把双腿放进渠里取凉。
　　程沉一路戏戏耍耍还抓了一瓶小鱼苗，准备送给李生。
　　顺着小渠，程沉往外走，走着走着路过了永兴村的水库，一股阴冷的凉意向程沉袭来。
　　这处实在舒服的很，背阴处还有大量的水，完全阻隔了夏天的燥热。
　　程沉都不知道还有这好地方，贪凉想多待一会，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弯着腰透过瓶子观察着里面游来游去的小鱼苗。
　　突然，远处稀稀疏疏的传来脚步声，好像正有人向这边走来。
　　前一段时间因为有小孩私自下水库游泳，结果淹死了，那件事之后，这就被管的很严，程沉听说被抓住了可是要送警察局的。
　　因此听到有人过来，程沉下意识的就躲了起来，他拿起瓶子躲到茂盛的杂草后面，猫起身子，眼睛透过层层的草涧缝隙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外边。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色半袖的男生，走近程沉才看出那是李生。
　　他本来激动的要出来跟李生打招呼，但看清楚了李生的全貌，他愣在了原地。
　　李生半个胳膊是殷红的，褐红色的血迹扒在他惨白纤细的胳膊上。
　　而李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用手脱掉沾到血渍的半袖，他抱住纤细的身体打了个颤，程沉看着李生慢慢移到水库边，站在那一动不动。
　　李生后背没几块肉，干瘪瘪的骨头高扎，像个瘦猴子，但皮肤却也白的发冷，程沉一时之间不好形容那种感觉，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场景，冬天新雪初落后，堆积在马路旁，在路灯的照射下那种干净的耀眼。
　　他不自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因为经常帮爷爷在地里干活以及他自己从来不带护具，就导致他的胳膊又黑又壮。
　　程沉还在思考自己以后要不要防护一下，就听见水库那边传来一阵落水声。
　　程沉一下站起来向那边奔去，不开玩笑，他脑袋里那一瞬间真的相信李生可能会去死，程沉站在岸边，他看见李生抱着胳膊往下沉，没有一点求生意识，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湖水的凉意激的他心脏一抽，他眯着眼睛看见一节白色的物体，手疾眼快的狠狠抓住往岸边拉。
　　李生从程沉跳水的那一瞬间就被吓得睁开了眼睛，今天他和李建军顶嘴了，这是他第一次顶嘴，很爽当然代价也很惨烈，李建军扇了他三耳光，五个手指印牢牢印在脸侧，明天估计会肿，拉扯的时候被推到在地，胳膊被地面上的碎玻璃割破了一个口子，血流的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李生觉得不痛。
　　趁着李建军带着李小军出门，李生偷着出来，想着来水库这边洗洗，休息休息，实在是看着那个家觉得喘不上气。
　　在水里憋着，意外的会觉得很轻松，李生很喜欢这种方式放松，他也想过或许那天一不小心憋死了也就解脱了，可没想到这次却被人撞上了。
　　李生眯着眼看着前方飘荡的一缕黑发，手被死死的握住怎么都挣脱不了，他心里觉得麻烦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