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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红的美人和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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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材坐在王府的亭子看着眼前炉子上的酒泛着热气,等了许久,顾承业才来。
“王爷真忙,想和你约酒,也要等上好久。”
顾承业不理会尹材的打趣,“我倒想像你一样,整日闲着。”
尹材慌神,“王爷可别乱讲,要不别人该说我不干实事了。”
尹材,自幼的玩伴,被他父亲送到皇宫来和皇子们一起上课,才学出众,如今沿袭父亲的老路,做了大梁的工部尚书。
酒早已煮沸多时,旁边的仆人缓步上前,给两人的酒杯里满上热酒。
顾承业遣退了亭子里的仆人,皱眉道:“如今朝中的形式真是不容乐观。”
“张宜丞相是朝中老臣,身旁又聚集了一部分势力,现在也拿他没办法。”
“老臣又如何,尹材,你随我弹劾一折子。”
尹材大惊,“承业,我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可是你一个武官非要和文官那伙人争斗的话,恐怕不是明智之举,如今张宜的势力可是深入大梁各地。”
顾承业放下酒杯,“被张宜护着的湘西太守,也是他的人,我不是不知道此事困难,可是张宜养的人大多是蛀虫,怎能让先帝的心血付之一炬?”
尹材劝慰道:“张宜不可留,但是时机还未到,我们要慢慢来。”
亭外的小卒喊道:“王妃来了——”
贺略筏罗缓着步子从小道上走来,侍女兰儿跟在身后。她和中原女人没什么差别了,步履袅袅,含笑时手也会用袖子遮住脸庞。
西域女人眉目含情,又不失刚烈,这点不假。
尹材见了,赶忙起身行礼,“王妃。”
“尹尚书不必如此客气,你和清河王关系非浅,把我就当做一介妇人便可。”
他怎么敢把贺略公主当作普通夫人看待?虽然她已经成婚,可还是影响着两国之间的关系,必要的客气是应该的。
顾承业坐在一旁,并未出声阻止两人间的客套,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煮沸的酒炉上
。
贺略筏罗关切道:“王爷,如今正是天寒之时,不如你们去书房再议事?”
“不必了,如此天寒,王妃你还是先请回吧。”顾承业终于看向贺略筏罗。
不失礼节,从哪方面来看,这句话都是完美的,可是话里无爱。
贺略筏罗面上笑容凝固,良久,还是妥协了。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和尹尚书叙旧了。”
待她走远,尹材才道:“你和王妃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
“有何不妥?”顾承业眉目冷峻,看不出半点情感。
尹材一愣,“没有。”
“我们今天先不谈朝廷的事了,承业你听过烟红楼吗?”
烟红楼?顾承业倒是有所耳闻,是邕城里除了皇宫最奢华的建筑,他没有仔细了解过,大概是家青楼吧。
“是家青楼吧。”顾承业道。
闻言,尹材大笑,“原来京城里,也有王爷不清楚的东西。”
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顾承业剑眉蹙起。
“我每次呀喝别的酒总觉得不够尽兴,邕城只有一个地方的酒才算是酒,那便是烟红楼,美人美酒都是一绝,王爷居然没听过。”
“那种地方,我从未去过。”
尹材笑而不语,“烟红楼可不只有伺候男人的红倌,里面的清倌才是最吸引人的。头牌艺伎称为烟红,最近这烟红刚刚换人,你不如随我去看看。”
顾承业起身打算离去,“尹尚书自己去就行了,我还有其他事,先离开了。”
尹材喊道:“承业,你要是随我去,刚才弹劾张宜那事,我就应下了。”
亭外的顾承业脚步一顿,回身道:“当真?”
“当真。”
要入冬的邕城不减热闹,大梁不设宵禁,各家铺子灯火通明,城内万家伽蓝,绿砖红瓦,一派喧闹。
烟红楼矗立其中,是城南最华贵的建筑。
被灯红色包裹,失意的人来到这,就会分不清烟红楼的红色到底是热切的红色还是无奈的红色,但是不管是哪种红色,都绝对不及烟红半分,烟红带给人的红色,就像染上了蛊毒一般,心神不知所踪。
当年的裴清是如此,当今烟红名为何人?是否也如此?
烟红楼今晚格外热闹,客人们将一楼挤得水泄不通,今天是新任烟红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日子,那是高楼一眺,可给百姓们攒足了好奇心,大家都想看看这烟红的真实面容。
楼前门庭若市,尹材感慨,“看来这烟红是不同凡响。”
顾承业挑眉,拢密的人群让他观感很差,若不是为了让尹材应下弹劾张宜一事,他是决计不会来这种地方。
楼里的侍女,见了熟客,婉转一笑迎到两人面前,娇滴滴道:“尹公子,你来了。”顾承业面容陌生,是第一次见,她又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顾承业目光冷寂,“鄙人名为陈宇。”
不能道出真实身份来,要让外人知道大梁的王爷居然光顾这种地方,皇族的面子可就丢光了。
“二位公子随我来。”侍女轻盈转身,带着他们来到了二楼的包厢里。
一楼是个巨大的台子,一看便知,这是艺伎们表演的地方,入座的客人都热切地探究着这空空的台子,他们好奇新任的烟红,就算一掷千金,也无妨。
木制桌椅,各类演奏的乐器,昂贵的丝绸布幔,炉子遍布四角,熏香在铜罐里燃烧。这是包厢的陈设。
侍女补了一句,“酒水马上就来。”随后关门退出去。
镶花的窗户正对着一楼的台子,尹材打开窗户,倚在窗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除去布置台面的伙计外,来的都是衣冠华服的客人,能认出名的朝廷官员也不在少数。
顾承业拿了垫子端坐在桌前,一派正襟危坐,尹材笑他。
“看来你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侍女总算把酒拿来了,尹材熟络的给顾承业添上酒,示意他尝尝。
一阵幽香传进他的鼻中,香气围在周身,倒不像是来自这酒里,像是来自夜空幽月,来自空山千树,来自深海蓬莱外,如此清冽和幽静。顾承业一口饮尽,余味在口中化开,酒香沁过五脏六腑,只剩甘甜。
“如何?”
顾承业沉吟,只笑道:“烟红能胜过这酒吗?”
包厢外突然一阵喧闹,有人大喊着,唐公子来了,人群里又多了一片恭维之声。
唐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楼里,他一袭紫色锦衣,银色发冠箍着长发,眉宇俊秀,满是玩味,同是富家公子,这位却看起来大不同。
楼里的其他客人看见了唐肆,都识趣地避开他。
谁不知道京城唐氏如今是家财万贯的大族,唐家的商队遍布大梁,拥有的财富就算是当今圣上见了都要微微震惊一下。
“唐家的幼子,和他那几个精明的哥哥可不一样,他只会玩乐,纵情于音色中。”尹材道。
顾承业打量着唐肆。唐家声名在外,前朝战乱,唐家几乎毫发未损,先帝出来邕城,也是唐家先主动忠于大梁,邕城的形势立刻就稳定了下来,这几年皇室一直很尊敬唐家。
唐家人精明几代,有这么一个纨绔子弟,倒也无伤大雅。
唐肆落座于距离台子最近的位置上,至于他为什么不来包厢,大概是想一睹烟红芳容。
这时,一个伙计上台,敲响了手里的铜锣,高呼道:“诸位,请勿喧闹,烟红小姐马上就要登场了——”
客人们立刻止了喧闹声,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台子上的一举一动,顾承业起了好奇,也紧抿着嘴唇看着那神秘的幕后。
来自异域的胡人乐师奏起音乐,绵长,像极了史书上所说的靡靡之音。
一群白色舞姬涌上台子,开始了今晚的惑人之术。音乐忽然急切起来,似是千呼万唤,客人们的心便就随着音乐变得亢奋。
烟红,烟红,比得过裴清的美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白色舞姬变幻舞蹈动作,散向一旁,一抹轻盈绰约的身姿跳上台子,身上穿得正是唐肆拿给她的那件石榴红暗金裙。
烟红莞尔一笑,手指轻扣,脸上的面纱落下,客人们中间立刻屏气凝神。
面庞莹白,两条粉黛如画,眼眸含情,里面还泛着微微湖光,鼻梁高挺,红唇微扬,乌黑长发散着随意的美,无一发饰,却足以缠绕旁人心脏。
这是烟红楼最惑人心魄的烟红。客人们都这样想。
唐肆仰头看着这个自小的玩伴,端言婉丽,顾盼生姿,这样的女人和复仇似乎沾不上边,只有亲近她的人,才能看到眼底的狠意。
顾承业觉得烟红周围的舞姬都失了颜色,目光里只有那抹红裙在晃动,如此流风回雪,实在让人惊叹,烟红,胜过美酒万分。
台下的客人纷纷惊悸不安,禁不住垂涎的目光往江南雨身上投去。
变故却突然发生了,一个男人突然冲上了台子,作势就要朝着烟红冲过去,客人们面色大惊,但没有一个人阻止,舞女们惊呼。
眼看着男人就要碰到烟红了,距离最近的唐肆大喝一声,跳上台子,踏空一脚踹中了男人的脊梁,他吃痛倒下,唐肆的侍从们立刻上台,将男人扔了出去。
“烟红小姐,没有惊到吧?”语气卖弄,表情耐人寻味。
江南雨甩袖,冷着脸回了后台,只剩唐肆立在台上。
客人们都想着玩世不恭的唐肆这下丢了面子,不会又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不想唐肆只是淡淡一笑,没事人一般下了台子。
妈妈带着楼里的伙计赶到时,那男人已经被扔出了楼里,唐肆便把刚才的气全发泄在了伙计身上,对着他们一顿训斥。
包厢里的两人全程目睹了这将变故,尹材道:“纵然这任烟红是仙姿玉色,但这楼里还是头一次见到登徒子。”
顾承业不以为然,“是吗?那个登徒子可是唐公子特意找来的。”
尹材吃惊,“你的意思是,唐肆想要表现一下。”
烟红下台,顾承业离开窗边,退到桌前拿起酒杯。
这种手段实在是见怪不怪,英雄救美,美人应当展颜,可烟红的反应让顾承业感到古怪。
谁人不认识唐肆,都不会想要得罪他的,烟红冷眼,不是对邕城的富贵人家不了解,要么就是想要吸引唐肆的注意的把戏。
酒酣尚久,顾承业便觉得乏闷,于是留醉的不省人事的尹材一人在包厢里,自己则去楼里随便闲逛。
有处小门微微遮掩着,森冷的空气窜进来,让人清醒不少,顾承业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通往的是烟红楼的后院,院子里种了许多梅花,伴着落雪,是副美画。
一个披着裘皮的丽影正立在庭院里,是江南雨。
顾承业愣怔在原地,想是烟红在为刚才的事情烦恼,开口道:“烟红小姐怎么独自在这儿?”
江南雨蹙眉,没想到这院中偶尔的插曲也会被别人惊扰。
她转头冷目相对,看清来人后,更大为震惊。居然是顾承业,他们复国的首要任务!
月影下的两人就这样冷对了许久,江南雨没想过计划开始的如此突然。
冷冷清清地开口道:“这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还请你离开这儿。”
楼里的后院向来不对外人开放,江南雨本着她的身份,这么说到。
这位烟红萧然,不近人情,要不是美的惊人,约莫没人想要靠近她。
顾承业不作解释,点点头,拂衣而去。
这位清河王,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江南雨眼底暗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