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31、第 31 章 云北书睡眠

　　云北书睡眠一向少，睁眼的时候，曜星才从窗子的一角转到另一角，柔和的光线从半透明的窗子里投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翻了身，现在已经是面朝海靖了，海靖还没醒，他的睡颜安静而沉默，连呼吸声都很轻。
　　莫名其妙的，云北书就想稍微赖会儿床。
　　他轻轻地伸手，摸了摸海靖的眉骨，然而下一刻，海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反剪，翻身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冰凉的枪口直抵他的后脑勺。
　　整个动作只用了不到半秒，云北书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胳膊上传来剧痛，他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掰脱臼了。
　　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说：“海靖，是我。”
　　他才说了个“海”字，海靖就已经反应了过来，他立刻放开云北书，飞速收了枪，做完这一套起床动作，总共用了不到两秒钟。
　　“抱歉，疼吗？有没有伤着？”
　　云北书揉了揉肩膀，苦笑着问他：“你们将军都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睡觉都得睁半只眼的？”
　　“先别动，让我看看。”海靖拽下他本来就睡的很松散的睡袍，他半边雪白的胸膛立刻就露了出来。云北书有些恼羞，伸手要把衣服拽回来，但是海靖的动作比他快，他伸手在云北书的肩膀上摸了两把，然后又捏了几下。
　　“海靖你干什，嘶——”不知道海靖捏到了哪里，他的肩膀尖锐地疼了一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海靖减轻了些力道，又在那个点上捏了两下，“这里疼是吗？”
　　那个点被捏的时候产生持续的钝痛，云北书点了点头。
　　“应该是有点儿扭伤了，去医疗舱里看看吧。”
　　“应该不要紧吧”，云北书有点儿尴尬，心说自己也不至于这么脆弱，就这么掰一下胳膊就能扭伤也太丢人了吧，他赶紧冲着海靖抡了一圈胳膊，“你看没事……”最后一个语气词他没说出来，因为肩膀尖锐地疼了一下。
　　“去看看吧”，海靖轻轻帮他把睡袍拉回肩膀上，帮他叫了个局部医疗仪，说了好几次对不起。
　　海靖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他的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别自责”，云北书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笑起来，“海靖，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我对你的认识一直都很想当然，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
　　他原来不是那么冷硬完美，不近人情，他也会犯错，也会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懊恼。因为没有人了解他，所以每个人都把他当成神或者鬼，但其实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海靖沉默着，他的嘴角紧绷，生怕云北书接着来一句“要不还是先了解了解再说吧”。
　　然而没有，云北书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局部医疗仪三分钟后就到了，那东西很小，半扣在云北书的肩上，花了两分钟帮他做了个微型修复手术，把他的胳膊恢复如初。
　　云北书转了转胳膊，刺痛感已经消失了。
　　“我今晚还是回去睡吧。”海靖说。
　　云北书正要说话，海靖的终端上来了一个通讯，他接了通讯，转进浴室边洗漱边接。
　　“海将军，我们拿到了可靠情报”，贺九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维尔维依然想要重建涿辰，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军校里宣传了。”
　　赫尔曼的心思很明确，他就是要趁着联盟一团混乱的时候把海靖打垮，把云海彻底变成自己的辖区。
　　“我知道了，看来木槿的建设计划要再加快一些了，有关于百未分的消息吗？”
　　“没有，百未分在维尔维的民众那边声望很高，上层换将的动作很小，大部分民众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维尔维的管理很严格，内部的消息很难拿到手，海靖回了个知道了，就挂了通讯。
　　通讯结束，他也已经把自己打理妥当走出了浴室，他脱掉睡袍，把一双长腿伸进裤管里，然后拿起整齐卷在一边的皮带，顺着腰一抹，皮带就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裤腰的磁扣上。
　　他把衬衫扎进裤子里，在柜子门上调出镜子，把衣摆拉平整。军装的裤子都是高腰，量身定做的皮带把裤腰扣在他的腰线上，显得他那双腿格外长。
　　云北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几乎出了神。直到他从衣柜里拿外套，肩章在金属柜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脆响，云北书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贺九深的汇报让他想起了昨晚没说完的话。
　　“海靖，你要不要建一支新舰队？”
　　“我以为你会非常反对军备竞赛。”
　　“军备竞赛的确很危险，可我也是个囚徒呀”，云北书自嘲地笑起来，“我们也不能合十双手，祈祷维尔维就此收手吧。”
　　海靖把外套甩上肩，说：“战舰倒是不难弄，但是联委会那边批不下来的话，我们没有足够的士兵。”
　　“云海上到处都是人。”云北书说。
　　听到这句，海靖居然稍微愣了一下。
　　“你不如给他们合法身份，带着他们把云海建起来，让这里从此变成特晨的一部分，而非特晨的殖民地。”云北书接着说。
　　海靖在床边坐下，他穿戴整齐，和云北书身上的睡袍形成鲜明对比，他坐得很正，看向云北书的时候带来了一种俨然的压迫感。
　　“哥，这件事比想象中要复杂太多，布拉德将军那样的人物最后都失败了，我自己的力量有多少，我心中有数。”
　　“我没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做。”
　　海靖盯住云北书的眼睛，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说：“哥，你不是早就想明白自己的一生要追求些什么了吗？”
　　云北书移开了视线，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懦夫不能当一辈子”他说。
　　海靖的表情变得很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北书的下颌线。
　　云北书看懂了他的眼神和动作，那里面带着回护和怜惜意味，他也许会从默默守护深爱之人美好的一隅得到安慰。
　　“海靖”，云北书反握住他的手，说：“我这些年自己丢掉手中的剑，举着白旗缩在壳子里，如果不是你帮我挡下了那些炮火，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可是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角色。”
　　海靖收起了情绪，做这件事他向来游刃有余，很快云北书就读不到什么了。
　　海靖说：“我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一旦踏出第一步，不成功便成千古罪人，从此再无退路可言。”
　　“海靖，你选择加入军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给自己留退路了吗？”
　　海靖愣住了，他从来也没想过要给自己留退路，战士的归宿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坚守的信仰献出生命。
　　他的沉默给出了无声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一条退路？”云北书问。
　　海靖刚想开口说话，终端上连着收到了几条消息，他轻轻捏了捏云北书的手，站起身来，“有点儿急事，等我回来再说。”
　　为了加快木槿基地建设，贺九深带着一帮技术员调整了计划，海靖忙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云北书突然发来了一份资料，海靖打开看了看，那居然是一份长达二百多页的云海建设发展草案。
　　草案从最初的以战养战观点起步，一步步设想了云海人从拿起武装到拿起量子打印器到拿起书本的过程，他甚至连最开始的临时政府组织形式和部门类别都想好了。
　　海靖坐在基地指挥中心的大厅里，等把这份文件看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关掉文件，很少有地揉了揉眉心，把它放进了待办事项表里。
　　指挥中心离公寓很近，轨道车一分钟就到了，但海靖站在走廊里，对着两扇一模一样的门却犯了难。左手边是云北书的房间，右手边是他自己的房间，两边的权限他都有，到底进哪一间呢？
　　他突然想起来忙了一整天几乎被他忘了的事——早晨的时候他差一点卸下了云北书的胳膊。想起这一出，海靖果断抬脚往右拐，谁知刚迈出一步，终端上突然弹出了云北书的一条消息：“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脑波芯片编码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温和，海靖的身体不由自主拧成了个麻花，又往左走去。
　　推开门，云北书正盘腿坐在床上，终端里投出来的文件围着他转了一圈，他整个人都被雪白的纸片裹起来了。
　　见到海靖进来，他收起了身边的文件，在终端的文件动画效果下，那些文件像被漩涡吸引，一瞬间飞入了他左手手腕上的终端芯片里。
　　“那份报告我看了”，海靖说，“你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吗？”
　　“早些时候我有过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直到蓝宝石出事之后我才开始细想这件事。”云北书说，“伽马四恒星风暴之后，我开始写这份东西，我本来想等到理查德把东西给你之后再跟你商量，没想到利利亚让我躺了这么久。”
　　说起这个，海靖就觉得后怕，他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云北书的嘴角。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在云北书身边睁一只眼睛，以至于他总是待在唯恐失去他的阴影之中，每一次的意外都让他后怕不已。
　　云北书顺着他的动作很自然地回了一个吻。
　　那个吻亲昵而自然，勾出了海靖心底一些莫名的占有欲，他对此前每一个亲吻过云北书的人都产生了敌意，但这不甚光明的想法他说不出口，只好勾住他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心猿意马，那份报告的事情被丢在了后面，云北书喘匀了气息，说：“这么晚了，洗漱睡吧。”
　　然而海靖从浴室出来时，云北书又打开了一大堆文件，脑波芯片迅速把他组织好的句子写入文件里，海靖看了看那份文件角上的页码，比给他的时候又多了十几页出来。
　　“睡吧，明天再弄。”
　　云北书嗯了一声，把文件收了起来。
　　“那份计划我今天大致看了，但有些细节还没来得及看”，海靖说，“我把文件最开始的几章发给了六支舰队的所有中将，从在云海招兵到建立基本教育和保障体系，后面的暂时还太远，我们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明天晚上我们开个会，你也来。”
　　云北书说了个好，摆正枕头躺下，把薄毯拽到身上，给海靖留了一半。
　　海靖并排躺下，他躺的枕头依然是昨天用衣服临时团成的，他把那团衣服整了整，说，“明天你别窝在床上写东西了，我给你安排间办公室。”
　　“好，你的门禁权限刷给你了吗？要不你去把你的枕头拿来？”
　　好家伙，若哪个后勤人员敢失职到这种地步，让海将军连睡两天走廊，他离被生吃也不远了。
　　但海靖现在一见到云北书脑子就犯迷糊，他鬼使神差地随口说了句：“今天忘记给他们说了，明天再说吧。”
　　到底是明天说，还是明天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云北书也不揭穿他，只是翻了个身，说：“你明天把枕头拿过来吧。”
　　第二天傍晚，六支舰队的负责人准时到达了木槿的中央会议室，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很重要的会议，不然海靖不会要求所有人亲自到场。
　　海靖坐在会议桌尽头，白色的照明灯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眼框里留下很深的阴影。其他人分列会议桌左右，云北书坐在他右手边，后面分别坐着重黎二的安东尼·里奇、重黎一的赤·路易斯和重黎三的风无滞，另一边坐着玄冥二的卡加·沃尔玛、玄冥一的尧·安和句芒一的贺九深。
　　玄冥三覆灭之后的那次会议上，他们刚好坐成三对三，这一次虽然又变回了两边不对称，但原来那个位置上坐的已经不是托马斯·布朗了。
　　重黎和玄冥一常年驻守y7，云北书这是第一次见沃尔玛和贺九深以外的几位将军，几个人简单地跟他做了自我介绍，和他交换了名片。
　　军人的时间观念都非常强，几个人几乎都是卡着点踏进会议室，互相介绍完也到了预定的时间，海靖也不多废话，只说：“我昨天发给你们的计划书都看了吧，你们都什么想法？”
　　里奇最先开口，他长着一张有些幼稚的圆脸，看上去像是十五六岁还没全长开的小男孩儿，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年幼，但语气听上去却很是不客气，“将军，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这玩意儿联委会那边百分百不通过，给云海人联盟身份上面都不会批，更何况是给云海人武装。”
　　“我不需要联委会批”，海靖说，“要是只有向上申请那么简单，我还特地找你们来开会做什么？直接把报告打上去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虽然来开会前众人心里就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但被海靖这么直截了当戳出来，众人心里还是一惊。
　　私自发展武装，私自建设辖区，这在形式上和拥兵自重没有区别。
　　尧安面无表情地说：“将军，您是要拥兵自重吗？”
　　“你不用先帮联委会给我扣帽子”，海靖说，“就事论事。”
　　风无滞闲闲散散说：“其实从和公西白交易开始，联委会就足以用谋逆的罪名处理我们了，不过这件事你们可以脱开干系，如果真的出事老大肯定就替你们抗了。”
　　里奇皱起眉，“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胆小怕事儿的一样。”
　　路易斯知道他张口就要拱火，于是打断他：“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怕不怕摊上事，而是我们若是这么干了，就等于和联委会彻底翻脸了。”
　　“早就翻脸了”，沃尔玛说，“将军和我策划‘刮骨’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预案，现在的情况我们早就料到了，只有伽马四的恒星风暴在预料之外。”
　　风无滞直起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把双手放在桌子上，表情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我觉得才过去了八年，大家应该还没忘记联委会是怎么对布拉德将军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年的军委就已经是联委会的私人财产了，一群联委会来的眼线挤在秘书处和将军亲卫队里，恨不得化成牢笼和锁链，把云海上将死死锁在里面。
　　布拉德低估了联委会的手腕和无耻程度，他才刚开始试着清理门户，联委会立刻就采取了行动。
　　当时他们就是用这一套来对付布拉德的。
　　他们知道布拉德在海盗那边有途径，于是就切断物资供给，逼着布拉德走海盗那边的线，然后再抓住实质性的证据在公众面前曝光。
　　军委招布拉德回隋珠上军事法庭，布拉德不肯，直到韩青河下了最后通牒，限他在两天之内回隋珠，否则就要按照反叛处理，届时他麾下所有部队一律按照叛军处理。
　　布拉德最终还是妥协了。
　　按照军委的要求，他必须乘坐非武装载具回隋珠，所以他坐了一艘快船，从y7跃迁至联盟边界上的跃迁站。快船在连续跃迁时需要的冷却时间比战舰长很多，就在布拉德将军等待跃迁冷却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群海盗，他们什么招呼都没打，直接就发射导弹击碎了布拉德将军乘坐的那艘快船。
　　当时海靖在云海已经待了五年，布拉德早就改变了最开始对他的偏见，他手下七支战队的将领对海靖的印象也不坏，如果联委会不用这么肮脏的手段，他们也不会在海靖刚坐上上将之位的时候给他制造那么多麻烦。
　　“当时布拉德将军没得选，那时候如果公开反抗联委会，联委会一定会派联盟驻军出面对峙，我们就是挑起内战的罪人”，风无滞说，“但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守好这块土地，把它发展起来，我们就会是联盟最后一支力量。”
　　“听你的意思好像联盟从此就不会好了一样。”里奇不喜欢她这种近乎悲观的假设，“如果过段时间治安队回归联盟了呢？利利亚刚刚除掉了自己最大的政敌，可以大刀阔斧做自己的事了，千端王朝不是马上就要建起来了吗？”
　　风无滞咧嘴一笑，说：“严昭令得是一夜之间念了佛或是鬼上身，才会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和战舰一同交出去。我虽然不怎么学历史，但好歹从小在海盗窝里长大，帮派的起起落落看了太多，小帮派能在对立流血中成长凝聚，但对于那些神话般的大帮派，没有一个能在后院起火之后重回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