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宸墨奴

1、一只刺猬的爱情故事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天踏入青城中学的情景，我穿着青城特制的新校服，在绿树掩映，盛放紫荆花的林荫小道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当时的心里满装着感动：我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这所重点中学了！

　　青城中学分初中与高中两个部门，生员却不多，只有3千多人。本市的人都说，青城中学是个少数尖子生聚集的地方，门槛高，素质自然也高。小学的时候就有老师感叹道，考上青城初中的孩子保准直升青城高中，再来国家级重点大学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我就是在老师这些年不断地熏陶之下，毅然报考了青城初中部，听老师说，我的入学成绩在青城排前20多名，已经是重点之重点线了，这倒是让我在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面前虚荣了一下下。

　　我第一次见到穆臻时，就是在开学礼的领奖台上。初中升学考前50名的学生都可以上领奖台和中考前50名的学生接受市教育办的几个领导颁发奖金。我虽然特不喜欢那几个长的肥头猪耳，满脸坑洼的领导，却对红纸袋里的几张“红烧鱼”口水巴巴，不禁吞了几口口水。

　　突然，站在身旁的人拍了拍我的肩：“同学，不用这么紧张吧？拿多几次就习惯了……”

　　我低着头，暗想我没有紧张啊，只是盼望而已。当品味出那句“拿多几次就习惯了”的嚣张，正要瞧瞧这个过分骄傲自恋的家伙是谁时，他就被校长叫去了演讲台，所以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只知道他自称穆臻。

　　后来和班里的人混熟后，通过某同学在高中部读书的姐姐知道：穆臻乃青城中学的一大神话。穆臻本人是很聪明的，因为他从不做作业，然而考试仍能保持全级前10名，有人预言，他要是认真起来，那第一名的宝座又算得了什么！更神的还有，穆臻的父母都是教育办的高官！我想，那天几个肥头猪耳里说不定就有一个是穆臻的父母……啊！有种官校勾结的感觉！

　　虽然生性“高洁”，我却自小就深知政治力量的重要性，所以在学生会发出招收成员时，我就第一个洋洋洒洒地递上了申请表。不敢说自己有什么真才实学，可我郑次维可是面试面大的，深知interview的技巧。我在班主任的数学课上，被叫走时，走在路上，心里已经开始在打腹稿了。诸如我的才艺，我得过的奖项，我的当选宣言等等。可是，我没猜到，青城中学这所市重点的面试，是这么的有特色！

　　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叫郑次维，有什么你父母对你的特别期待吗？”我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没什么特别，我大哥叫郑大维，我们家就两个孩子 ，所以是次女。”

　　第二个问题：“请你就这个问题，讨论一下世界男女地位不平等的问题吧，那就。”“啊？”我傻了，气若游丝地来了句：“要不，就我叫郑大维好了……”

　　话音未落，就有一把清亮的嗓子响了起来：“这孩子好玩，就留下来吧！”众人鄙夷的眼神聚焦在了评审席的一侧，一个高高瘦瘦，皮肤白皙却咧开嘴，露出顽皮笑容的男生身上。凝视接近一分钟，最后是坐在评审席中间位置上的主席廖志，严肃地咳了几声：“穆臻，正经点啊！”

　　我才晓得，这个挂着顽童笑容的男生，就是神话中的穆臻。怎么就一点神话的FEEL都没有啊？也一点也不像王子，真令众花痴失望啊！

　　我也不知道怎地就进了学生会当干事，干事是要在一段工作观察期后再安排正式职位的，目前我就被安排跟在主席团后边忙东忙西，估计是主席们都发现了我性格中的闪光点吧！我这般自恋道。

　　后来，我才知道，是穆臻这个主席团接班人，觉得我特别有慧根，暗中提拔我的。这官场黑暗的哟！

　　在学生会工作时间久了，对着那些高中的哥哥姐姐，就叫师兄师姐。连见到“老顽童”穆臻，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穆师兄。我看的出来，穆臻很器重我。有一次，我和廖志一起去高中部收取报名入党申请书时，正好在走廊上遇上穆臻。他大大咧咧地从百米之远处呼啸而至，胡乱捣弄我的头发说道：“哟，这不是小刺猬吗？怎么？整天跟着志哥，是想篡我的位置吗？”

　　这时候，我都不禁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烦人？廖志都不知道是看上他哪点，想内定他做下任主席了……

　　“穆臻，你也该有点危机意识了。哼哼。走吧，次维……”廖志还是那副稳重的款儿。我就跟着廖志走开了。我们班的同学都说，我和廖志整天像一对父女到处闲逛，而半路杀出来的穆臻就像要诱惑孩子他爸的后母！

　　把后母这两个字和穆臻搭在一起，真不是一般的恶俗！

　　其实一年的时间也不是那么难以度过，这不，转眼间我就已经初二了，穆臻高二，廖志进入了奋笔疾书的高三时期……

　　这一年里，我们这批干事就像是全职跑腿一样，累的散架！记得那场元旦晚会，话虽说我是主席团屁股后的干事，可全没沾一丁点好处。漫漫长夜，我都伫立在后台充当表演者的“衣架子”，耳边是管弦悠扬，眼前是廖志和穆臻两个似乎很忙于观赏舞台节目的大忙人！气死我也！

　　后来，廖志可怜我，替了我5分钟的衣架子，而我就不提那个黑心的穆臻了，他一直在怂恿廖志把衣架子的职位还给我，说是让我有种活在当代的感觉，这样才不荒废青春的哩！终于，怂恿成功……我在心中千万次咒骂这个妖人，已全然忘记当年是穆臻用关系弄进学生会的。

　　尽管我的这一肚子苦水，在回到班里之后全数向各位花痴妹妹倾吐了，却没有一个人对我所千方百计丑化的穆臻失去仰慕之心。所以说啊，穆师兄他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

　　花痴妹妹们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我到底是不是在暗恋穆臻，所以经常提及他，我也不厌其烦地解释，这是大大地impossible的！其实我喜欢的是廖志，就因为他够稳重。我从未见过有女孩子向廖志告白的，因为这人长得过于严肃，所到之处方圆1百里一阵寒气。其实相反，廖志这个人性格倒是挺随和的，跟他比较熟的人就知道。廖志在众女生心中就像遥遥在上的神，可望不可及。穆臻则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外表那叫温文儒雅的呀，少数人晓得，他狼的本性！

　　喜欢廖志，也许是日久生情的缘故。绝对不是一见钟情。由于整日跟着廖志穿梭在校园的楼与楼之间，走廊与走廊之间，仰视他高大结实的后背，我的心脏小鹿乱跳，有一种想要抱一抱他的感觉，想想就脸红。有好几次，我和廖志在活动室工作到很晚，是廖志用单车送我回家的，在我的记忆中，我是双臂环着他的腰的。不是我好色，是我一开始只羞怯地用手指牵着他的衣角，结果路拐弯时，被抛下了车。

　　我不知道廖志是怎么想的，因为他好像总是忙于学习与学生会工作之中，根本没有闲余时间。

　　廖志进入高三不到一个月，就组织大家开展了交接仪式，如大家所愿，穆臻成为了学生会新任主席，而我也捞了个好官职——组织部副部长，其实还是跑腿的。照穆臻的话来说，我在这所学校还有很长的青春和前途，我注定是承接他衣钵的人，安慰我先做一只卧龙！

　　大叔！卧龙是论只的吗？没文化！

　　自从廖志退任后，我就不常见着他了，那些以前和他在楼层间穿梭的事情就落在了我和穆臻身上。穆臻坐上主席位置后，人收敛了很多，起码在外壳上。记得他以前常穿着足球服昂首阔步的，现在换了一身白衣黑裤，微风拂过，衣角翻飞，少年莞尔一笑，两个字——惊艳！墙边倒下一大堆——花痴!

　　可背后的故事却惊世骇俗，他的话语是越来越尖酸刻薄了……

　　某天，文娱部部长烫了个烟花烫回来，正准备回来show一下的时候，穆臻咧开嘴一脸坏笑：“小雨，你家是不是没梳子啊？回家整整再回来哈！”

　　又某天，体育部长穿着性感的紧身短裤正准备去练跳远时，穆臻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凝视着他。陆鹏心惊：“老兄，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不搞同性之恋的。”怎知穆臻说了句让陆鹏喷血的话：“对不起，我刚儿没带眼镜，看那屁股，以为是一女的，身材真够凹凸的！”

　　我相信廖杰见着现在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是会不知道笑好还是哭好的。

　　说到廖杰，我真的很想他。如果现在不是高三，我就会立马写封情信，跟他告白。就怕影响他学习，还有，我也很怕他对我没感觉。

　　初二下学期，穆臻突然认真的问我：“刺猬，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呀？”

　　“做春秋大梦去！”我继续构思着活动计划书。

　　“所以，我才把你放心地摆在身边呀。无后顾之忧啊！”穆臻背着手继续闭目养神。

　　我又想起了廖杰，廖杰当初会不会也是认为我不会喜欢他，才任凭我跟着他呢？

　　我之所以放着心不去找廖杰，是因为我认为只要我们同在一个校园里，偶尔见到，就满足了我对他的思念了。可是连这个卑微的愿望，老天都不让它实现。

　　快高考的日子，经常暴雨如注，那天廖杰时隔一年再次出现在学生会活动室，满头都是亮晶晶的水珠，我愣着看着他，恍若隔世……

　　“我刚刚拿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今天来跟大家告别，走！我请吃饭！”廖杰兴高采烈，这和一年前那个我熟悉的廖杰又有了些不同。

　　吃完饭后，一群人买了一箱子的啤酒来到廖杰为方便上学在外租的公寓里。除了心情不好的我，其他人都烂醉如泥。我把廖杰搬到他的卧室的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一直一直凝视着他。

　　在他走之前，我要把我的心意说出来！

　　“我喜欢你，廖杰。”我哀叹道，吻上了他的薄唇。

　　正想离开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居然张开了，而且满是浓烈的情欲。他的手立即扣住我的身子，烫热的唇吻上我的，趁我还在发愣，已然探入我的口中……

　　一觉醒来，廖杰已经不在了。我还怀疑，他昨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可当我动了动身子，却全身酸痛的起不来时，又感觉到他昨晚确实存在的。那个夜凉如水的晚上，他给我的每一丝温存都是那么的无法忘记，以至于我固执地认为廖杰也是喜欢过我的，不然，怎会有昨晚那般的热情?

　　现实却是那么的残酷，当我还在这所公寓里笃信地等待他的归来时，却等来的是穆臻带着伤痕累累告诉我：“那小子，不负责任，走了……”

　　果然？是不曾爱过我的……我把所有的泪都吞进了肚子里，这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却不让我轻易地忘记他的爸爸，我本想随便找个私人诊所把孩子打掉，却终究下不了手，因为他的爸爸是廖杰。即使他走了，我还是希望保留一些属于他的东西。

　　这些却是不能告诉爸爸妈妈的，既不能放弃孩子，又不能连累爸爸妈妈，只有离家出走。从家里拿了几千块钱，我租下了廖志的屋子，一直等着他回来。

　　是穆臻带着我的爸爸妈妈找到我的，爸爸一见到我，就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子，然后热泪盈眶：“把孩子拿掉吧……他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保住我亲爱的孩子，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哭泣。穆臻走过来抱着我，温柔地安慰道“刺猬，再哭，刺都会掉下来的。孩子，生下来，我照顾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我说谎了。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会喜欢你的。乖……”

　　我在这个不及廖杰宽厚的胸膛中感受到了无比的坚定和温暖，颤抖地点着头…….

　　原来，穆臻他真的是白马王子，那么包容，那么无私……

　　七年后

　　我去小学把女儿咪咪接回来，途中老公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出差的时间要延长，让我吃好睡好，照顾好咪咪和肚子里的那个宝贝。我甜蜜地点头，临尾还补了一句：“阿臻，我爱你！”电话那一头两三秒没了声音，然后传来一句悠悠的：“刺猬是不是没了我每晚给你拔刺，寂寞呀？”

　　“做春秋梦去……”说这句话时，我拉着咪咪，看见了时隔7年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廖杰，往事犹如浪潮再次涌上心头，那个青春记忆中挺立的少年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时过境迁了……

　　“次维……”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已经，已经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点了点头：“是穆臻的。”

　　廖杰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对不起。我脑里一片混乱…….”

　　“没什么好说的，我都忘了……”

　　廖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下次再见。”然后转身准备就走。

　　这时，一旁的咪咪突然拉着我的裙角，叫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答应过我，回来后就带我去日本找我的大爸爸的呀！日本是哪里呀？”

　　我看到廖杰的背影顿时僵硬，心脏拉扯的好疼，举起手机，手机里只剩一阵：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