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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锦瑟无端(二) 一间茅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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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茅舍,几处朴素的围栏。附近似乎仅有这一户农家,院中堆着柴,想必家主是个樵夫。
有一位蓬头垢面的妇人正在洒扫庭除,她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走路颤颤巍巍,手腕上满是青肿的痕迹。
“阿庆嫂,阿庆哥在不在?买两斤柴。钱我晚上送来啊。”一位风情万种的胖女人吆喝着,而那名妇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只顾埋头打扫。
胖女人啧啧叹气:“整日念叨着什么小姐,哪里有什么小姐?真是傻得够彻底。”
胖女人看到了远远走来的柳拂云和冷仲宣,眼前一亮,在这深山之中,看到这样的人物可太稀罕了。尤其是那位男子,钟灵毓秀,和她那不成器的老公可没法比。她扭着腰肢刚要迎上去,一眼看到了他们身上的佩剑,寒光闪闪,似乎是不好惹的人。
刚要迎上去的脚步停住,匆匆离开,这俩皮囊虽好,只怕是什么鸳鸯大盗。
柳拂云发现了桃树下痴坐的女子,她语气和缓,似乎在哄孩子一般:“请问可以借给我们一身衣服吗?我的衣服破了,我们买,给钱的,给很多钱。”
那名女子不肯抬头,她只是默默地走入房间,然后拿出一身满是补丁的衣服,送到拂云手中,丝毫不提钱的事情。她的身上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头发因为年久没有打理,干枯打结,还有蚊蝇围绕。
可是那身衣服,看上去虽然朴素,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叠得十分规整。
房中走出一名醉醺醺的男子,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鸡腿,硕大的肚子敞着,想必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阿庆哥。他一眼看到了拂云,凑到跟前:“呦,今儿有美女。”
转身一脚踹在女子身上,嘴里骂骂咧咧:“说了多少次,有客人叫醒我。整天只知道吃饭,啥事儿也做不了。我王阿庆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院中种了一棵桃树,女子只是默默,走到桃树面前浇水。似乎只有面对桃树,她才肯抬起头,变得温顺,有了几分生气。
王阿庆越看越气,他手里拿着斧子,一斧子砍向桃树。刚刚长出新叶的桃树颤了颤,似乎是难以承受这道伤痕,痛得弯了腰。女子张开双臂,跪在地上,嘴里啊啊呼喊。
那声音喑哑难听,嗓子仿佛被利刃划过,边缘参差不齐,又像是指尖划过光滑的绸缎,丝线凌乱。
她跪着挪到桃树旁边,抚摸着桃树的伤口,抱住桃树,泪流满面。
拂云眼眶微红,自她开口,拂云便觉得心如擂鼓,心中一丝细细的弦,在那刻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剖开她的心,整颗心都变得酸涩起来。
她不觉向前,看到女子皮肤下黑紫交加的痕迹,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虐待。
“王阿庆是吗?”冷仲宣从他身后走出,“这里有十两纹银,是我们对这位姑娘的答谢。可如果你还敢打女人,我亲自带官兵来缉拿你。”
“冷仲宣,景王府的。”拂云补充道,这种小人最怕有权势之人,更何况还是普天之下赫赫有名的王府。
柳拂云蹲下,“凫水帮也会照看你的,如果他还欺负你,我就去找秦潼帮主,让她废了眼前这个畜生。”
女子听到景王府三个字,猛然抬头。待看到丰神俊朗的男子和他身旁琴瑟和谐的女子后,重又低下头,抿了抿嘴,泪水落到地面上。
她退后了两步,站在篱笆前目送他们,直到仅能看到远远的背影,才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拂云捧着那身衣服,泪水不止。她站定,不肯再走一步:“我是怎么了?为什么心神难安?”
冷仲宣亦沉默不语,只看得见的伤就有那么多,看不见的呢?他们即便可悲对方的遭遇,可也不得不承认,打骂妻子,似乎从来都是丈夫的专属权利,不会被罚,也不会遭受谴责,反而是他们洋洋得意的资本。
脚下似乎有千斤重,拂云只觉得,自己若是踏上离开这步,这辈子仿佛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手边缓缓拂过补丁衣服,这件衣服很是褴褛,却被那位阿庆嫂用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好。针脚细密,破洞的地方大了些,她还会绣上些图案。
柳拂云抚摸熨帖的针脚,只觉得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起来。衣服角落里是不大不小的云朵刺绣。
“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名字中都有云字,我特意在两个荷包上都绣了云,你看好不好看?以后啊,小姐你看到这朵云,就能认出我了。”
“锦瑟,你有没有想要做的事情?”
“有啊,锦瑟想要永远跟随在小姐身边,小姐吃肉锦瑟也吃肉,小姐吃不到肉,那锦瑟就去帮小姐猎兔子。错了错了,是小姐去猎兔子,我去烤兔子。”
“锦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替我报仇。”
“小姐,若是您走了,锦瑟就跟着您,没有我,您怎么办?您烧水能把水壶烧干,厨房的柴火也总是生不起,只晓得看书习武,别的一概不会。您去哪儿,锦瑟就去哪儿。我四岁便跟着小姐了,遇到了,便是一辈子。”
“小姐,锦瑟不是故意迷路的。不过小姐这么聪明,我就算走丢了,您也会找到我对吧。”
……
“是锦瑟。”她喃喃,桃树,她和锦瑟一起种的桃树,“是我的锦瑟。”
找了整整五年,终于是找到了啊。可是,是谁竟然将她的锦瑟折磨成这副样子。
冷仲宣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锦瑟,这个名字很耳熟,他清楚地记得这分明是拂云陪嫁丫鬟的名字。柳家获罪后,锦瑟因为拂云的以死相逼得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可是拂云死后,锦瑟就消失不见了,这些年他派出去寻找锦瑟的人也都毫无消息。
这些年,他一直想问问锦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究竟是谁?连柳家的丫鬟都不愿意放过。
柴房的门被利剑劈开,柳拂云凌厉的剑锋直指王阿庆。王阿庆正对着十两纹银沾沾自喜,哪里想得到眼前的变数。这剑锋直指咽喉,他的酒登时醒了大半。
站在旁边的女子颤颤巍巍,她一脸茫然地看向拂云,目光茫然。拂云收起手中的剑,撩开她凌乱的头发,熟悉的五官,可是眼神空洞,似乎已经没了丝毫生气。
“锦瑟,你别怕,躲在我身后。我带你去吃品胜斋的桂花糖。”
女子忽然抬头,眸中似乎恢复了色彩,她的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盈盈,难以置信地看向拂云。拂云握住锦瑟的手:“锦瑟,说好的一辈子跟着我,不准食言。”
锦瑟难以置信地看向拂云,直到看到她发髻上戴着的发簪,才忽然哭出来,紧紧抱住拂云。
是她的小姐,是她的小姐没错。
那支银簪是上元节时,锦瑟走失被拂云找回后为了感谢小姐亲手做的,一支给了拂云,一支留在了她自己身边。
“小姐,您要把这根发簪放在自己身边,如果我再走丢了,我就凭着这根银簪去找小姐。”
除了她的小姐,谁还会愿意将这只简朴的银簪一直戴在身边呢。
冷仲宣拿起身旁的烧火棍:“你带锦瑟到门外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山脚下有一处集市,拂云买了几身合身的衣服,又找了一处客栈,替锦瑟打理干净。锦瑟是在柳家问斩那日走失的,眼下看来,是那日的刺激太大,导致她精神有些不正常。
“我刚刚已经把王阿庆打了一顿,也拿到了他写的和离书。只是锦瑟喉咙的伤,似乎不是他造成的。据他说,锦瑟一年前来到这里,已经是个哑巴,而且疯疯癫癫,还是他好意收留才活到现在。”冷仲宣分析道。
“等我找到那个罪魁祸首,我让他不得好死。”拂云恨恨地说。
回到拂云身边,锦瑟重又变得开心起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拂云,看到好玩的物什还会撒娇。锦瑟本就比拂云小上三岁,满打满算今年不过二十岁而已。
“锦瑟似乎还活在十五岁那年,这样也挺好的。”拂云宠溺地付钱,眼下锦瑟已经收拾干净,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脸上多了许多处青肿。
冷仲宣的眸光中有担忧,锦瑟如果距离拂云太近,很容易便会让人对拂云的身份产生怀疑。但看到锦瑟与拂云开心的面庞,只能将这担忧压在心底。
锦瑟睡了,有拂云在身边,她难得地睡了个安稳的觉,握着拂云的手不肯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