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令》话痨的刺猬

39、丁彧获罪 若是丁彧出

　　若是丁彧出京城的时候查一查黄历，这一年大概都是不宜外出，不宜做官，不宜南行……总之，诸事不宜。

　　如果没有陪着冷仲宣一起到江陵城，自己眼下也不会坐在肮脏的牢房之中，身旁全是脏兮兮的稻草。他丁彧虽然性格好，但好歹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哪里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我说，丁彧，差不多得了，别抱怨了。以前偷跑出京城的时候，马鹏，猪圈都待过，这里可比那边清香多了。”冷仲宣还是一如既往地贫，“你就委屈，待上一阵子。”

　　丁彧可怜巴巴地趴在门口：“一阵子是多久？一天，七天还是一个月？给我个盼头，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冷仲宣把手中的酒递给他，转身离开，轻飘飘地说了句：“一辈子，你就等着吧。”

　　“冷仲宣，你没有人性，你就是冷家的白眼狼，你连狼都算不上，你就是狼狗，狗，你听到了吗？”丁彧气急败坏，“我是不会喝你的酒的，除非你把我救出去，你听到了吗？”

　　隔壁牢房的人问了句：“这酒闻着像是有名的秋月白，你不喝可以给我吗？”

　　丁彧蹲下身子拿过那瓶酒：“真的是秋月白？”他悄悄品了一口酒，是好酒没错。这景王府出手就是不凡。

　　“喂，兄弟，到底给不给？”隔壁牢房的明显不耐烦。

　　“不给，不给，谁说给你了？”丁彧伸手把酒护在怀中。

　　江陵城这么一块大的肉骨头，那些狼怎么会放过丁彧，眼下在牢狱之中，似乎才最安全。冷仲宣刚刚走出牢房，便看到了在路口等待着的拂云。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眼窝微陷，发丝有几分凌乱，想来这几日也压根儿没有睡好。

　　冷仲宣看着她，有些心疼，兴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脱口而出的问候有多么自然：“怎么把你熬成这样？”

　　“京城消息，封后大典推迟了。冬雪和秋水还没有消息，我眼下有些慌乱。锦瑟，我当日就没有保护好锦瑟，现在又没有办法保护冬雪和秋水，我害怕她们出事。况且，广陵下游水位下降，凫水帮没有收入，只能坐吃山空……”看得出，她在强装镇定。

　　所有的人都希望她永远冷静，永远坚强，可他们总会忘了，她也会有无措无助的时候。她抬头，想笑却笑不出来，眼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值得欣喜的。

　　冷仲宣叹了口气：“你该放松下，见过尸横遍野，见过火光冲天，你如果一直压抑自己，是会出问题的。”

　　“不能，眼下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你这边有什么发现，我收到你的信，第一时间便来了。”

　　冷仲宣指了指监狱的门口：“丁彧入狱了，圣上亲自下的旨，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他说的？”

　　“总不会下旨处斩，他现在没那么重要。”拂云皱了皱鼻子，“你特意让我带一份地形图，我带来了。我这边倒是有些发现。”

　　冷仲宣仔细查看着地形，忽然看到一处山峰，“就是这里，似乎地势平缓。那位炸药师傅今日告诉我，若是用黑油炮制炸药，成品极难运输，不能曝晒，不能雨淋，周围一定会有地点，专门供应炸药。而船上运输的也多为原油，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若是想要引人耳目，那么必定是人迹罕至，但又有道路可通屋舍的地方。

　　这山间住着的村落是不可能的，这样大的工程量，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是不可能无人发现无人议论。毕竟这山间散落着凫水帮的眼线。

　　必得是个荒僻的地方。

　　但是这地方，又不能距离龙门太远，否则运送炸药会很危险。

　　当了凫水帮帮主近六年，这周围的地形早已刻在心中，群山村落也大多藏于她心中。只消片刻，她便用树枝圈定了三座山。

　　不，只有两座山，望云峰是不可能的，那里到龙门水路汹涌，他们无法保证炸药能够安全运到龙门。

　　少女拿着树枝，蹲坐着台阶上，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拂云皱眉，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一块地势，城中有破庙，这炸药估计就是在破庙之中藏着。咱们可以去看。荒山之上建筑甚少，有人居住的地方他们必然不敢靠近，生怕走漏风声。但是无人居住的地方，要搭建一个也不容易，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找一个现成的。”

　　“黑油极难运输，普通小船上肯定会沾染油渍。我派人清点了一下凫水帮的船只，倒是找到几只内鬼。”拂云分析，“南莽人与我们长相不同，身材更为魁梧，所以我特意找了往来的商人打探，说在上游淮水一带近来有南莽人出没。我已经让春兰去打探消息了。”

　　冷仲宣指着地图的一处：“我担心这里还有黑油残留，对当地渔民来说也是一大隐患。周围的山都需要盘查一遍。我派兵过去。至于淮水一带，我倒是觉得不用太担心。南莽搞这一出，总不会觊觎太守之位，他们想要的是凫水帮的控制权。这条江上丝绸之路，与南莽的汉阳道有天然的竞争关系，这些年，汉阳道式微，他们自然会找机会补救。”

　　拂云抬眸看向冷仲宣，收起图纸：“你说得没错，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要么将凫水帮的势力吞下，要么就会等待这条江上之路彻底荒废才能放心。所以他们釜底抽薪，选择炸山拦江，改了陵江的道。而且，边关僵持着，想来他们也希望我朝内乱。”

　　柳拂云顿了顿，她抬头看了一眼冷仲宣，发现对方的眼眸中亦有担忧。

　　乱，是肯定会乱的。

　　丁彧获罪的消息是从京城之中传出的那刻，背后那群饿狼已经在心中替他宣判了死刑。

　　“圣上，江陵太守之职空缺。此时若是赈灾，需要得力的人手。还请圣上尽快裁定太守人选。”左鉴走上前，神情严肃，“眼下江陵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再拖下去，恐怕滋生暴乱。”

　　“臣附议。江陵下游地区，灾荒严重。眼下流民乱窜，对治安实在不力。臣举荐冯京为新太守。他为官清廉，有口皆碑，曾任户部侍郎，相信定能平定眼下的灾祸。”梅翰林站出来，他是李贵妃的表兄，眼下李家在六部之中势力并不占优，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这冯京倒是极好，好就好在他乃是翰林的门生。推举江陵太守，翰林的私心未免太重了些。”左鉴转身，“启禀圣上，臣举荐工部侍郎林新，山石拦路，下游民生凋敝，需要工部出面整理。”

　　“这林新，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左相刚刚这般说老臣，眼下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分别？”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选贤举能罢了。林新再不济，能力比之冯京还是要好上一些的。”

　　冷颀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挥了挥手：“你们别争了，冯京，林新，你们吵了整整三天，就没有别人可堪大用吗？朕难道就只能从这两个人中去选择吗？”

　　江文举静静地看着朝堂之上的闹剧。他只确定一件事情，无论是冯京还是林新，如果到了江陵地界还是贪赃枉法的话，只怕拂云能杀了他们两个。

　　“启禀圣上，有可堪大用的人才。”开口的正是江文举，他不过是小小的刑部官员，平日少言寡语。左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几分复杂。一直以来，柳相对门下这位江姓书生青睐有加，也曾一度想要将拂云许配给他，可惜神女无心，襄王无梦，两个人硬生生处成了兄妹。

　　“哦？是谁？”冷颀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无论是谁，总好过那两位。

　　“丁彧。”江文举淡淡吐出这两个字，举座哗然。谁都知道，正是因为丁彧无能，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又怎么能继续用他呢？

　　“丁彧其人，才能有目共睹。眼下江陵城中，没人比他更了解情况。救灾之事刻不容缓，新人上任，陆路至少需要十天，这十天不知又会有多少人丢失性命。臣拙见，不如给丁彧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江文举补充道，“没有比丁彧更加合适的人选。”

　　“文举兄，难道没有私心吗？”左鉴站出来，“丁彧能力欠缺，还坚持让他继续担任太守一职，难道不是因为丁彧与你师出同门吗？”

　　江文举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要深究下去的话，左鉴、江文举和丁彧，全都师出同门。当左鉴提起来柳家的那刻起，就断了江文举说话的机会。顶着柳家门生的头衔，无论他说什么，圣上都不会相信的。

　　满堂寂静，圣上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不好。这位不再年轻的天子，直到今日仍不想回想起柳家。他沉郁着脸色：“江爱卿有件事情没有说错，赈灾之事刻不容缓，这江陵太守之职，就让林新来当吧。”

　　江文举叹了口气，已不知是第几次，一颗炽热的心也渐渐冷了下去。他神色平静地归入列中。退朝的时候，丁尚书匆匆追上江文举：“文举。”

　　江文举恭恭敬敬地向后退了一步：“尚书大人，若是被旁人看到咱们碰到一起，只怕又会像当初那样，惹出许多无端的猜测和是非。”

　　“哼！说句话便要告到御前，说是柳氏余党勾结。老夫当年为了争书院头等可是与柳兄打过架的，我怎么就变成了他手下？”丁尚书想到柳言期，更加忿忿不平，“可悲可叹，一颗拳拳之心竟还要遮遮掩掩，言期兄知道该有多伤心。”

　　“我知你不是出于私心。若非我是丁彧父亲，于公我也会这般进谏。只是这任命加路程，少说也需要半月，不知道哪些民众能否支撑半个月？”丁尚书叹道，“只希望仲宣这小子不要犯浑，他若是正常，南边的百姓可能还有些好日子。”

　　听说春猎时，冷仲宣把凫水帮帮主带入了猎场，荒唐！离谱！若是冷仲宣没有在春猎期间搞出这么些荒唐事儿，眼下这太守之职也不会落到别人手中。

　　江文举安慰丁尚书：“他吗？若是他也在，就不用担心了。更何况，还有那人在，我想她总会有些办法。”

　　“那人？是谁？”

　　“故人，一位终会再见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