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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欲弹琵琶 ...

  •   除夕之夜,屹立两百年的长安城墙轰然倒塌。
      一道闪电直奔越朝皇帝上朝的太和殿。
      “如何?”
      朔阳王问。
      宫女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
      “衡山、衡山殿下不肯戴孝。”
      玄衣男子身子狠狠抽了一下,额头青筋暴露。
      “牲口不如!”
      “秦相!”
      秦淮刚从思绪里抽出身,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摘星宫。
      半晌,他垂睫作揖,轻启薄唇。
      “殿下节哀,太后薨时也未见得长公主戴孝,东宫监国而丧,她此番行径也不足为奇。”
      “放屁!太后乃女主,东宫却是帝星,她......她怎么敢!”
      “女主又如何,”秦淮眸中露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柔情,“长公主与东宫临朝时先帝驾崩,八王之乱,公主亲自平定八王;越夏交战,亦是公主与岐王会师西宁州,共同攻破西夏重城西凉府,直取兴庆。”
      “可她害了东宫!”
      玄衣男子横眉怒目,死死的攥着手中长剑。
      “你可曾,记得长公主的字。”秦淮思忖片刻,轻笑道,“越法规定,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但长公主封号却为衡山,东宫名瑜,长公主字怀瑾,怀瑾握瑜。”
      “可她简直就是乱了男女之别,她......”男子的眉头越蹙越紧,“她竟然在衡山府里纳了一百面首。”
      秦淮原本柔柔的笑意定格在了脸上。
      他垂眸不语良久。
      “一切依殿下的意思,臣想去看看衡山殿下。”
      “准了。”
      殿门打开的那瞬间,一抹冷风钻进了摘星宫,掀起榻上缭绕的香帐。
      那曾是一张绝代风华的面容,如今却苍白地毫无血色。
      他轻声走到燕滟的身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纤纤素手。
      “滟滟,你嫁了虞萧,被心爱之人下了无药可解的毒,后不后悔。”他将那素手反复揉搓,覆在自己脸上,“平八王之乱,率军灭西夏,功盖社稷,却被世人视为吕武,你后不后悔。”
      那只素手忽的颤抖了一下。
      榻上的女子悠悠转醒,凌厉的美眸紧紧注视着握着自己手的秦淮。
      “杀,”
      她刚想开口说话,忽的喉间微甜,轻咳了两声,一滴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来。
      “杀了虞萧,诛了平......平阳虞氏,”
      “九族。”
      这几个字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便重新倒回榻上。
      虞萧是她榜下捉婿捉回来的状元郎,长的十分好看,还很有才华。
      燕滟本以为虞萧是良家子弟。
      千算万算她都没有想到,那他妈竟然是西夏宗室——“俞”谐音“虞”。
      少女半眯眼睛打量着秦淮。
      风骨秀逸,面容俊得很。
      一看就是能迷倒长安千万少女的料子。
      若有来生,千万不要再嫁给虞萧那个死了妈的东西。
      这般妙龄少年郎放在这,来世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风雪交加,景阳宫钟声嗡鸣。
      “衡山长公主,薨了——”
      大越五百八十四年,定八王谋反、灭西夏王庭、诛奸臣刘钰权倾朝野上下功冠四海的衡山长公主薨逝,次日,越朝国都被西夏所破,朔阳王燕诚在正大光明殿自缢,丞相秦淮投河自尽。
      西夏余脉骠骑大将军虞萧称帝,将原本准备下葬的衡山长公主置在太极殿,当着众多朝臣的面剥去公主服,并亲手剖心挖肺,悬于城墙上暴晒三天三夜。
      ……
      “疼……”
      少女蹙着远山眉,从身体传来撕心裂肺地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吟出声。
      她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痛觉。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体猛然着传来了阵刺痛,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轻轻的音节就从口中溢出。
      难道她在受酷刑?
      也对,虞萧那样残酷的人,她曾经强迫于他,死后应该会被这种酷吏剖心挖肺吧。
      那股刺痛再次来袭。
      燕滟如羽毛般的长睫微微颤抖着,怂怂的睁开了美眸。
      谢天谢地,她没有在受剖心挖肺的酷刑——不过她怎么躺在榻上,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帐。
      但是正在她上方的男子是谁?
      可别是虞萧。
      燕滟曾经平定八王之乱时只有十五岁,她的狐朋狗友京城纨绔听闻她的英勇事迹后在醉春苑里给她举办了一场接风宴。
      恰恰好她在那次宴会里被下了药,迷迷糊糊中走到了个男人的房间里,清白被毁。
      从此燕滟开始了广纳面首,导致艳名远扬。
      但她始终不记得那男人长什么样。
      想到这,她咬碎一口银牙,强忍着身子的难受,抬眸盯着他的脸。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秦、秦淮……”
      那人似乎听到了少女的声音,睁开细长的凤眸,直直的注视着她。
      “娘子认识某?”
      他的声音十分低哑。
      她轻轻松开朱唇,眸中荡漾着春色,忽的起了玩笑的心思,在他耳边轻轻地笑了笑。
      “郎君,妾容如何?”
      他只静静地观察了她的俏脸半晌,微微挑眉。
      “尽态极妍。”
      “那郎君可知妾是何人?”
      秦淮心底给她翻了个白眼。
      不是青楼里倚楼卖笑的人还能是谁?
      明知故问。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顺着燕滟的话问道。
      “何许人也。”
      她并没有及时回答,桃花眸娇媚之色尽显,原本还着他颈的素手向下走至他的喉结处轻轻一勾。
      男子蹙着眉看着她,喉结微动。
      果然是秦楼楚馆里的人儿,连勾人的技巧都练得炉火纯青。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下头的燕滟,心中悄悄寻思。
      只听道清丽娇媚的女声。
      “本宫是衡山公主。”
      她看到秦淮呆滞了一瞬间,然后由迷离的眸色转变成了惊慌失措,再由惊慌转变成了平静与释然。
      郎君方才解裳与妾鱼水时可是没看到腰间的腰牌?”燕滟似乎觉得秦淮不信自己,远山眉轻轻蹙起,有些恼怒地看着他,语句陡然凌厉,“还是说,郎君正是想靠本宫来步入朝堂?”
      “公主初定八王之乱,理应回朝才是,怎的公主还未回朝,便先来青楼楚馆花天洒地?”秦淮眸中带着些许嘲讽,不答反问,“如此说来,公主还有无一国公主的模样。”
      大越士庶有别,十分讲究门阀制度。
      寒门子弟虽然可以通过科举的形式来进入官场,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五品以上的官员向来是世家子弟的囊中之物。
      而秦淮恰恰好出生在非七宗五姓,中等偏下的世家天水秦氏,生母更是“士农工商”中最下等的商。
      想到此处,燕滟明眸中隐隐带笑,直起了身倚在了他的怀中,伸出只玉指玩弄着他垂下的青丝。
      “郎君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
      秦淮被她这一举动撩的咽了口口水,剑眉微蹙,极力压制着全身上下正在叫嚣的细胞。
      他原本还讽刺的挺得劲,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却突然软了下去。
      “公主这是何意——淮诗书人,不为面首。”
      美人儿眉峰上挑,好笑的看着秦淮,素手依旧是不安分。
      “你是第一个叫我公主的人。”
      当朝皇帝沉迷修仙求道的途中无心处理朝政,东宫更是妇人之仁。
      自燕滟诛杀两朝奸臣柳逸后,就开始执掌天下兵权的半壁江山。
      在一众公主中,人人遇她皆不称公主,反而唤一声“衡山殿下”。
      “殿下乃男主称呼,公主为女主,虽可行男子政事、率军打仗此等有功社稷之事,”秦淮注视着燕滟愈来愈黑的面色,眉峰一挑,继续怼她,“但公主毕竟是公主,殿下也毕竟是殿下,公主切莫乱了男女之别。”
      燕滟沉默了良久,从旁边拿了把扇子狠狠地扇起了风,去了一头香汗,饶有兴致的盯着秦淮。
      “郎君好胆量,敢冒大不韪之罪来当众指责我。”
      他见女子没有用“本宫”自称,发觉燕滟并不如流言所说那般残忍暴戾,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下她。
      “宫中阳奉阴违辈辈皆出,只有更甚者,他们拿‘殿下’称为公主,不过攀龙附凤罢了。”
      她轻嗤一声,丢掉手中团扇,安安分分的躺在了秦淮十分僵硬的怀中,柔声道:“郎君好言,郎君既有如此思想,不如帮我想一想明日太液池宴上该奏何曲。”
      太液池宴是她父皇登基后,一年一度召皇族宗室、门阀权贵与天下闻名的才子佳人赴大明宫中太液池聚会,分别有斗酒吟诗和才艺表现。
      燕滟就是去年被灌的了个酩酊大醉后,爆出了各类文人口中的“禁词”,引得宾客震惊,纷纷直言有辱斯文。
      比如“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陛下尚未登基时曾封地兰陵郡,在领兵打仗颇有建树,古有美男兰陵王高长恭,战功甚高,军中为其奏乐《兰陵王破阵曲》,公主不如仿效一番。”秦淮蹙了蹙眉,拍掉了燕滟在自己身上十分放肆的手,淡淡地道,“公主自重。”
      自重?他让她自重?
      这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把她劈成两半。
      他先对自己作出这些出格行径,竟然还让自己自重?!
      她忽的秋波含泪,一派楚楚可怜委屈兮兮地模样紧紧盯着秦淮瞧了瞧:“明明是你占便宜在先,反而要我自重——郎君既已要了人家的清白,就该得给人家当驸马。”
      “公主厚爱,某消受不起。”
      他淡淡地打量着燕滟,眸色如同利刃般似乎要看透她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天水秦氏。”燕滟撑起来附在他耳边轻轻笑道,“虽非七宗五姓,但给我做驸马却绰绰有余。”
      “公主这是非某不嫁了?”
      他语调轻轻,却有种迫人之势。
      燕滟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脑中才灵光一现,她嘟起了个朱唇,摆着秦淮的手臂撒娇。
      “若我就是看上你了,就是非你不嫁,你待如何?”
      “应该是某问公主想要什么。”
      他轻轻的推开燕滟抱着他的手,勾了勾唇角。
      他可不信这小公主别无所图。
      越法规定,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
      但这位公主殿下却是越朝建国五百年至今古往今来第一人。
      能平定八王之乱的人,又该有多精明?
      “金榜题名,你可能做到?”
      她这才离开了秦淮的怀中,将棉被拉到自己身上,婉转的桃花眸探究的在秦淮脸上打量。
      “公主这是要招某为幕僚不成。”
      他深深地看着燕滟。
      “你金榜题名,才能配得上本宫的身份。”
      燕滟闻言忍不住白了秦淮一眼,麻溜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华裳,急忙穿戴好回到了宫里头。
      “倒是个有意思的。”
      秦淮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薄唇勾勒出了个弧度。
      还未等她将摘星宫的板凳坐热,她的贴身侍女沉鱼就从宫门口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事不好了,殿下——”
      “如何,慢慢说。”
      她心疼的看着满头大汗的沉鱼,给她到了一盏茶往她那边一推,轻声细语地道。
      “陆太师来为他的儿子与皇上求亲了!”
      燕滟正悠哉悠哉的品着新进贡的明前龙井,听了沉鱼带回来的消息,原本入嘴的茶叶尽数喷了出来。
      剑南陆氏是朝上如日中天的大族。
      至于这位来求亲的陆太师的儿子,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陆纾安。
      不必忧心。”
      她淡淡地搁下茶盏,一脸慈爱的揉了揉沉鱼的头。
      作为大越十几位公主里权势最大的一位,若是被陆家轻易娶得,只怕朝中的世家子弟就给他们被下几十种死法了。
      “我手上有半个虎符,虽为女主但权可比东宫,朝上想娶我的七宗五姓世袭宗室多了去了,父皇生性多疑,他们愈是折腾,离灭门的日子就越近——妄图勾结公主未遂,该当何罪。”燕滟看着那头还是有些迷茫的沉鱼,轻轻笑着解释,“不说位列三公的陆太师家备受宠爱的嫡幺子,若真要细细数起来,就连少年英雄功盖山河的定南王也娶不起。更何况,我已有心上人了。”
      此言一出,整个摘星宫上至掌权姑姑,下至端茶宫女皆向她投来了诧异的眼神。
      万年铁树竟然开花了。
      “你们可曾听闻天水秦氏。”
      燕滟也不顾那些宫女的异样眼神,只是朝她们柔柔一笑。
      “天水秦氏是大越五百年前的开国名门,开国始皇帝朝的镇北王与三公皆是出于天水秦氏。”似是年代太过久远,沉鱼思虑了良久,才开口缓缓地回答,“只不过天水秦氏自两百年前就已不复当初荣耀了,如今门阀兴起,秦氏更是屈居于众多门阀的中下方——莫非殿下看上了天水秦氏的人?”
      她玩着茶盏的手一顿。
      “天水秦氏大房的嫡子,秦淮。”
      果然,万年铁树开花了。
      “那……公主打算什么时候给陛下请明赐婚一事?”
      沉鱼十分欣喜的看着伫立在眼前的那棵已经开花了的铁树,兴致冲冲地摆了摆她的玉臂。
      她沉默地放下了茶盏,看着沉鱼异常兴奋的双眸,心头忍不住一软,轻声说:“还未考虑好,倒是你,今天跑了这么多宫也该累了,我给你泡了果茶,去喝吧。”
      燕滟对她笑了笑,沉鱼的眼睛明明亮亮的,心满意足地去拿着对面桌上的果茶大口大口的饮。
      “沉鱼。”她柔柔唤道。
      “在呢!”
      “东宫那里头,最近有什么动静?还有宫中和白马寺那里。”
      “太子殿下最近依旧纵情声色犬马,宫中永安公主与平宁公主一切安好,只是白马寺……”
      沉鱼顿了顿,不说话了。
      燕滟歪着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一股不安的由头窜到了她地心上。
      “可是阿景出了什么事?”
      “宁王殿下从马上摔落了。”
      她的脸色怔了怔。
      宁王燕景,她唯一的弟弟。
      当年母后过世时曾千叮万嘱自己要照料好这位弟弟。
      “公主……公主也别太过忧虑了,”沉鱼将一件外衣披在燕滟身上,担忧的看着她,“宁王自幼福大,又有孝昭皇后娘娘在天庇佑,此番必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但愿吧。”
      建宁十八年,四月初一。
      烈日当头,热风拂过,太极殿下站满了一堆千里入京殿试等待结果的学子。
      “监国可到了?”
      燕滟倚在大殿后头的贵妃榻上,不经意的一问。
      沉鱼一席刻板端正的女官服,双手交叠胸前,微微颔首:“禀衡山殿下,太子殿下昨夜感了风寒,不能来宣进士名单。”
      “陛下、皇后与诸王呢。”
      她眯了眯水色潋滟的桃花眸,轻轻摇动着手中的团扇,发出了微不可闻的笑声。
      “殿下莫不是忘了,除了殿下与太子,其余已满十六岁的皇族宗室皆在洛阳白马寺中。”沉鱼道,“可要臣布置珠帘?”
      美人疲惫的点了点头,由沉鱼与落雁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来到了龙椅右边的王凳上。
      下头的臣子们听到动静后悄咪咪的往上头看了看,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衡山公主,竟然坐在了东宫监国才能坐的位置上。
      莫不是有谋逆的心思!
      燕滟生在宫中,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很快瞧出了他们的想法,手中团扇抵上朱唇。
      “宫中年满十六的皇嗣除了本宫与监国太子守城,其余皆赴洛阳白马寺。”她轻轻扫过在下头一脸不服的陆太师的远方堂弟御史陆承,语调陡然凌厉了起来,“陆御史的脸色可是不好?看来是昨夜没休息好——来人,请陆御史到偏殿,唤太医院院长给御史好好针灸治治。”
      语调云淡风轻,却有一种迫人之势。
      殿下的陆承此时已抖如筛糠。
      太医院院长以一手好针灸闻名长安城,但针灸过程痛不欲生,他此番岂不是要白白受罪!
      “禀衡山殿下,臣......”
      还未等他话音落下,便被殿上女子细细的声音打断。
      “大胆!殿下乃男主称呼,公主为女主,虽可行有功社稷之事,但但公主毕竟是公主,殿下也毕竟是殿下,陆御史切莫乱了男女之别,阴阳不分。”她淡淡地注视着就差脸上没写着“臣惶恐”三个字的陆承,轻嗤出声,“陆御史大病初愈,乱了脑子,还不带下去给太医院诊治?”
      太极殿外,那几百个进京赶考的学子们看着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拖出来的紫袍官员,皆是迷茫得很。
      秦淮凤眸微动,给走到他旁边的太监悄咪咪的塞了两个大银块,不卑不亢地问:“公公,敢问方才那位官员可是犯了何错?”
      那公公怔了下,不好意思的将银子塞到了袖子里。
      “方才陆御史在殿里将公主唤成了‘殿下’,公主当着百官的面指责陆御史阴阳不分,脑子不畅。”
      秦淮轻挑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敞开的殿门
      “可是衡山公主?”
      老太监颔了颔首,道了句“是”。
      “各位可还有没有休息好的?”太极殿内,燕滟一双美眸凌厉的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大臣,“若无问题,本宫便宣新科入殿了。”
      殿下一片鸦雀无声。
      美人当场就对他们翻了个白眼,拿起身旁小太监供着的考卷仔细端详。
      良久,唇边才浮出了一抹极浅极浅的笑容:“进士一甲第一人,天水秦淮。”
      “进士一甲第一人,天水秦淮——”
      太极殿外击鼓声响起,殿外男子随着鼓声向太极殿盈盈一拜,做足了礼数后方才向殿中缓缓走去。
      “进士一甲第二人,平阳虞萧——”
      “进士一甲第三人,钱塘张珏——”
      “永安公主也快及笄了,倒是看看,这状元郎如何?”
      先帝的小娘徐太妃悠哉悠哉的摇着手中团扇,满意的看了看远处走向大殿那风骨秀逸的背影。
      小姑娘嘟起个嘴巴,赞许的点了点头。
      “倒是与阿姊相配。”
      谁不知道永安与衡山公主一母同胞所出,小姑娘口中的阿姊自然是正是燕滟。
      “是啊,今年的状元郎与往年不同,倒是长相出奇的好看,且才华横溢。”徐太妃遥望着太极殿,露出了一抹姨母笑,“衡山为女中诸葛,也只有如此与她倒是能一配。”
      徐太妃身旁的顾太嫔轻轻捂住嘴唇,用手中的团扇指了指张珏。
      “永安公主倒是挑——那这探花郎,永安觉得如何?”
      今年的探花郎是世家大族张家大房所出的嫡长子,自幼被锦绣堆堆着长大,自然是风度翩翩君子无双。
      永安忍不住看呆了。
      “咱们的小永安可是看上了探花郎?”顾太嫔观察着永安公主的一举一动,忍不住轻笑戏谑,“赶明儿就去替小永安让衡山公主去请皇上给道旨意,这样就可以赐婚了。”
      “永安......永安不喜欢!永安喜欢阿姊!”
      永安公主继续嘟起了个小嘴巴,十分不满的看着顾太嫔。
      “公主倒是一如既往的粘着衡山殿下,这日后出嫁了该如何是好。”
      顾太嫔无视了她的白眼,一脸尬笑的转移话题。
      “令尊可是入仕了。”
      燕滟轻轻敲击着那张科举考卷,满意的向张珏颔了颔首。
      张珏有些紧张的抖了两下,做足了一个长揖:“家父并未入仕,在钱塘为商。”
      她轻嗯了一声,拿起了另外一张试卷,轻抚卷上的名字,直直的迎向了秦淮的目光。
      “状元郎,你呢。”
      天水秦氏无论再落魄,以恩荫入朝,也不可能没有一官半职。
      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嘲讽吗?
      底下的朝臣又悄悄地看了眼燕滟。
      秦淮饱含深意地对上燕滟,颔首道:“家父大越长平二十一年进士及第,在朝任集英殿修撰。”
      “状元郎此篇长赋,一针见血,陛下甚悦。自阅卷后,陛下常给太子与本宫探讨此篇文章,确实是不世好作。”她轻轻一笑,“不过今朝状元年纪倒是比往届年轻好些。”
      他面色不卑不亢,淡淡地道:“臣妄议之论,不敢陛下厚爱。”
      “妄议?”燕滟轻轻弹了弹那张考卷,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托着下巴思索着,“本宫倒是觉得,那些朝堂上贪腐民食阳奉阴违,攀龙附凤两仪颠倒的杂吏,正是需要写出这种长赋的人来弹劾——就如本宫被有些许人称为‘衡山殿下’而非‘衡山公主’,关于此事,状元郎不是有挺多非议的吗。”
      等了半晌,见秦淮还愣在原地,她不由得勾出一抹戏谑的微笑。
      “状元郎?”
      秦淮被这一叫叫回了神,他长作了个揖:“公主殿下诛杀两朝奸臣、平八王之乱,已非寻常深宫妇人可比,若是与皇子相同,叫上一声殿下……也无伤大雅。”
      她看着秦淮的反应沉默了良久,才嗤笑起来。
      “本宫观你这诗赋确实是不世佳作,但似乎对我朝有的是不满。”
      他俯首,凤眸隐匿在额前垂下的青丝里散发着笑意满满的光芒,“臣惶恐。”
      女子斜睨了一眼秦淮俯首连连否认的模样,端起沉鱼手中的茶杯轻抿一口。
      别看他明面赞许,暗地里说不定已经骂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了。
      想到这,燕滟绽出了个诡异的笑容,紧紧盯着他故意为难:“本宫若没记错,状元郎赋中有句‘长乐未央,自在大明’。大明乃前朝国号,长乐、未央二宫乃前朝帝后两宫,你这是心系前朝,科举大场,竟然公然写反赋,还妄图瞒天过海?”
      她想的没错,秦淮暗中对她说了句“有病”后,把头埋的更低了。
      “乐者,天地之和也。当今陛下以亲和力善待臣民,国祚永续;未央,未有尽处也。望我大越贤君恒在,传之千秋万岁。而大明,则是当今皇宫大明宫。”
      倒是个会说话的。
      燕滟挑了挑远山娥黛,忽的站起身来,抱着手中沉鱼放的小暖炉,在朝臣中惊恐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向秦淮。
      她眸中散发着勾人魂魄的光芒,附身在秦淮耳边轻轻呢喃着。
      “如此也解释得通——但状元郎对大越的床榻质量,也是颇有微词呢。”
      他趁燕滟挡着朝臣的视线,两人广袖口微微触碰到时,伸出一只无瑕如玉般的手溜进了她的袖里,捉住了那张攥成拳的柔荑,低声在她耳侧沉沉笑着。
      “确实质量不好,连臣与公主的榻上风月都无法承受。”
      燕滟脸上突然窜出了两朵可疑的红云,似是被烫到般连忙抽回手。
      她走远低声啐了口。
      “小气鬼。”
      于是就不再理会秦淮的调戏,回去继续沉迷公务去了。
      这些日子剑南大旱,饥民求天不应求地不灵,更有流寇烧杀抢掠。
      就连剑南的流民都千里迢迢来到了长安城门外乞讨食吃,关键是整个朝廷对于此事竟是手足无措。
      她的嘴角蓦然浮起了一抹嘲讽,对着秦淮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对于剑南大旱,三位卿有何建议。”
      一直站在殿上被燕滟无视的虞萧瞄见出风头的机会,立马朝她作了个长揖:“剑南大旱,流民在城内暴动,又有流寇作乱,朝廷派出的赈灾银两每每都被流寇洗劫,而若是绕路至山南道而行至益州,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恐饥民等不及。臣以为,需剿灭流寇,使得道路流畅,银两不出半月便能安全抵达益州。”
      他抬眸轻轻瞅了瞅燕滟,却被她一个眼神怼的浑身颤抖。
      “不如先行剑南内借粮,待银两绕路而行后在加倍奉还——剿灭流寇易,抚剑南民心难。流寇曾也是一方安稳百姓,不过天灾所迫。你剿尽流寇,流寇春风复生。”秦淮摆弄着广袖,看向了满脸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字的虞萧,轻轻扬眉,“你可能剿尽剑南灾民?”
      在旁听他们掐架的燕滟眉峰上挑,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下秦淮。
      然后凌厉的扫向在那头说的津津乐道却被打断的虞萧。
      “谢太傅,你呢。”
      正在打瞌睡突然被点名的谢兰舟猛地打了个颤。
      “臣以为二位说的都对,若是剿流寇,在赈灾的同时又是为大越立了件功,但稍有不仁;若是借粮之策,虽无了大功,却是仁举——公主觉得如何?”
      正在嗑瓜子,突然被点名的燕滟懵了下,立即点头。
      谢兰舟果然是个记仇家伙。
      她在心底给他翻了个白眼。
      “那个......”
      燕滟团扇遮唇,轻轻笑了笑:“不过谢太傅,怎的好像偏着第一种说法。”
      谢兰舟轻嗤一声:“公主与臣截然倒是相反。”
      “公主!”
      正在与谢兰舟双方呛声的燕滟听到了一声耳边巨响,冷飕飕地甩了记眼刀过去。
      好不容易插上嘴的虞萧抖了抖,立马恹恹地住了嘴。
      燕滟拿起了一块点心塞入嘴里,沉思了半晌,才对着身旁的沉鱼缓缓地开了口:“本宫看这位状元郎对剑南大旱之事颇有言论,欲授监察御史,你且去问问东宫的意思,也好盖上监国章。”
      监察御史为八品官,但内外官吏均受其监察,品级虽低但权限甚广,颇为百官忌惮。
      这与往届状元郎的授官倒是有些出入。
      “还有其余二位郎君的。”她按了按太阳穴,直起了身,搭在沉鱼的手上,“本宫乏了,谢太傅为太子之师,太子卧病不在,还请太傅代为主持。”
      待扶她出了太极殿后,一旁的沉鱼才轻笑出声:“公主这是想来看秦郎君?”
      燕滟一噎。
      还未等她出言反驳,就被一道声音吓得魂儿都丢了。
      “衡山公主。”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想到方才的事就尴尬的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人,只是柔柔的笑了笑。
      “公主出来的时间与臣倒是同般早。”
      秦淮淡淡地看了眼燕滟,轻声道。
      燕滟的眼皮垂的十分的沉。
      他这话倒说的有意思了。
      一句诋毁的话都没有,但字字皆是她燕滟坐监国的位置坐到科举前三甲进殿完没多久就走了,又出了剑南大旱的难题考他们,在外人看来倒有些招贤入幕之意。
      她只好攥拳放在唇边轻咳了声,低低地笑道:“确实,都怪本宫先前未听秦郎君的话,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公主折煞臣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事公主也该知晓,千日防贼终是无用的。”他轻声道,“况且,公主防的还是日后的枕边人。”
      “本宫久居深宫,对于郎君这些话早已是司空见惯,郎君不妨再多说服说服本宫。”燕滟掩唇低笑,娇艳之色愈发明显,“本宫早已与郎君约定金榜,但依郎君如今要配上本宫还是远得很。”
      “若是公主帮臣办到此事,臣定允公主两件事。”
      他深深的看了眼燕滟。
      秦淮在前世可是以为人清白、温润如玉著名于世。
      况且他现在不过是区区新科状元,而自己却是执掌天下半家兵权的公主,他根本没必要因为谢兰舟来诓骗自己。
      “郎君是爽快人,”她托着下巴打量着秦淮,“不过方才在朝堂上就注意你对谢兰舟挺感兴趣,不过他倒是对榜眼郎青睐有加,你是如何想跟着谢兰舟学朝堂事的?跟我,比跟他有效。”
      秦淮自动无视了燕滟的最后一句话。
      “谢太傅幼时才名远扬天下。不过臣并非是跟着太傅学朝堂事,而是劝解。”
      “劝解?如何劝解。”燕滟眉峰上挑。
      她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语气这么大。
      不过新科状元,竟然想要劝解当朝三公之一的人。
      “太傅虽才名远扬,但方才在殿上却偏好榜眼之策,”他顿了顿,轻声笑道,“虽然臣的见解也不甚到位,但榜眼郎的见解太过于杀伐果断,虽能成功却是不仁之举。臣以为,立天下,先立仁。”
      “郎君有眼见。”
      秦淮看到达成目的后,才微微俯身,不卑不亢地颔首道:“臣告退。”
      “被训了可不管我的事。”
      她嘴里蹦出来了一句极其煞风景的话语,看着秦淮的背影,还不忘火上浇油一把。
      燕滟目送秦淮消失在长廊尽头,原本带笑的眉梢此时已变得十分冰冷。
      他倒是会说话,方才说的每一个句话皆是踩着自己的底线堪堪而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算是在朝堂上历练几十年的老臣也没得如此。
      “剑南。”燕滟低着秀眉,沉思了半晌,“我要去剑南。”
      沉鱼看着燕滟满脸坚决的模样,不由得担心。
      “公……公主,剑南多流民流寇,再加上公主生的如此貌美,恐怕得以垂涎。”
      燕滟睨了一眼沉鱼,用手狠狠地点了她的额头一下。
      沉鱼连忙喊疼。
      这倒是把燕滟整懵圈了,她方才哪儿用力了。
      不过看着沉鱼抱着头的模样,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终究是叹了口气,凭借着身高优势将沉鱼的偷发揉成了一团鸟窝。
      “这不是还有秦郎君随行嘛,你就是喜欢操心,也不知道以后离了我谁还会要你……”
      沉鱼两只手指对了对,可怜巴巴的看着正在对自己头发放肆的燕滟,小心翼翼的拉着她的裙摆摇晃了两下。
      “沉鱼才不要嫁人,沉鱼要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公主身边。”
      燕滟蹲在了台阶上,有些怀疑人生地看着此时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脸色异常发白。
      身旁地人儿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连忙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脊。
      “公主可是有何不适?”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今日新科进士,会在曲江设宴而已。”
      是要喝酒的宴会。
      她又想起来去年在太液池喝醉喝断片的一幕,顿时手脚发麻发凉。
      沉鱼按了按额头。
      “您莫要再说那些词了。”
      燕滟抬起眼眸。
      沉鱼噎了下,连忙住嘴不再往下说了。
      “反正公主您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喝这么多了,也不知道会如何丢脸。”
      日暮西垂,曲江外传来了三声鼓响。
      燕滟与东宫太子的一前一后入殿,引得各方官员的议论。
      她被安排在了从皇宫里搬来的空无一人龙椅的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与左一位的太子遥遥相对。
      不过今年不同与十年前,来往夜宴的权贵皆对自己避之不及,与对面太子席上人来人往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就因为她是个掌权的娘们,即使权大,但只要东宫出现,她就是那个被朝臣无视的。
      不过这还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有些许老迂腐官员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今日出格的行为——区区女子却坐在监国的位上。
      燕滟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顾自的给倒了杯桃花酿细呷一口。
      她按按地打量着那群议论自己的官员,可悲的望着他们摇了摇头。
      看来这群老迂腐都需要针灸才能治好脑子。
      众多官员女眷互相敬酒,唯独她席上萧瑟,与周围格格不入。
      此次曲江宴几乎都是东宫之宾,或是如今陛下朝有权有势的大臣。
      燕滟不着痕迹打量着宴会的席位上的官员与小皇子公主的神态。
      只瞧见齐王燕明忽的俯在杜清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倒是引得杜清频频展颜和左位上太子的阵阵眼刀。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炽热的目光,转眸迎去,只见一盛装女子在全宾客的注视下拿着酒杯缓缓走到了燕滟的面前。
      “衡山公主。”
      若说燕滟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那么眼前这个人,就能排得上第二——那是她姑姑荥阳长公主的女儿永嘉县主,亦是江南一带地大财主江春和,年少时也时常入宫,可谓是恩宠至极。
      她想不通江春和为何突然来到自己面前而不避嫌,但也不好失了礼数,微微颔首:“县主。”
      “公主可有婚配?”
      燕滟微微蹙了蹙眉。
      她至今都没许婚的事前朝后宫人人皆知。
      这小县主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轻抬酒杯,迎上了那小县主炽热又期待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
      “未曾,不过已有了意中人。”
      果然,她这一句话说出口,偌大的园林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几乎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阵阵鸟鸣。
      燕滟根本没有搭理殿内朝她投来的惊疑视线,只是侧头朝江春和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江春和的嘴角抽了抽,尴尬的垂下长睫。
      “那就恭喜衡山公主了,臣女先敬公主一杯。”
      她抬起盛的满满的酒杯,在燕滟惊讶的目光中将杯里烈酒一毫不剩的饮下。
      “县主,好酒量。”
      燕滟一想到曾经喝酒误事,拿着杯子的手忽然抖了抖。
      殿上女眷有哪些不想跟她这种有权有势有钱还有颜的女人结为手帕之交?
      待江春和开了这个头,那些女人直冲着她的方向一拥而上。
      “衡山公主,臣女敬您!”
      “九公主,妾身祝您早择佳偶!”
      “公主,臣女对你甚是敬佩,这杯酒敬您!”
      ......
      很好,她不负众望的被灌醉了。
      酒过三巡,太子放玉杯至盘上,放盘于曲流上,盘随水转,轻漂漫泛。
      燕滟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杯子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曲水流觞,觞在谁的面前打转或停下,谁就得即兴赋诗并饮酒。
      她神情略微僵硬了一瞬间,随后破罐子破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见纤纤动处,时闻款款娇声。”
      燕滟说话的声音十分大。
      大到正在装出一派温雅的模样品茶的秦淮听到这词后将入口的茶叶尽数喷了出来。
      太子原本漂浮的笑意在一瞬间止住。
      “阿九,这个不算。”
      燕滟微微侧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那就,换一句。”她撩起纤纤素手,托着下巴迷离的看着远处的秦淮,忽的掩唇娇笑,“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宴上宾客随着美人的盈盈秋波望了过去。
      只瞧得远处秦淮与身旁的探花郎张珏正在谈笑风生。
      太子蹙了蹙眉,语气有些严厉了起来:“衡山!”
      燕滟昏昏欲睡的点了点头:“知晓了知晓了。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次不仅是秦淮,就连一向以端正著称的太师李承泽也一口酒吐了出来。
      他满脸痛心疾首的捂着心口对太子摆了摆手:“太子殿下可莫要再叫衡山公主了,省得公主再说出句凌辱斯文的艳词了。老臣一把老骨头了,可受不了如此刺激。”
      “如何凌辱斯文?”燕滟耳朵尖,听到了太师这句话立马柳眉倒竖,拍了拍桌子,“就你们这些自恃清高的老迂腐,口口声声就说什么有辱斯文,张口就来个大道理——莫非你们个个不娶妻不生子,还是说自己是从茅坑的蛆钻出来长大成人的?迂腐。”
      “燕滟!不得无礼。”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黑,对燕滟吼道。
      她秀眉一挑,抬起脚索性就把面前的桌子给踹翻,提起裙子就朝着林里走去。
      还不忘留下一句“迂腐至极”,气的太师的脸色从白变成绿色。
      秦淮追上燕滟时, 燕滟还在气头上。
      这迂腐太师,说一句艳词就是迂腐了!
      真当自己清清白白是从茅坑钻出来的,也太能找茬了!
      燕滟双手抱胸看着后头跟随着自己而来的秦淮,心头上的怒气才渐渐散去。
      她就地坐下,对着秦淮痛痛快快的骂起了那迂腐太师。
      刚骂完迂腐太师,她又骂起了太子。
      “他简直就是趁人之危,明明知道我喝醉了会胡言乱语,他竟然还让我继续?”
      秦淮扶了扶额,满脸无奈的看着骂骂咧咧的燕滟。
      若不是要顾及这位千金的面子,他还真想说:你们两个人可真像刚出生的小屁孩子,天天都想方设法的看对方出丑难堪。
      “而且......”
      燕滟正想说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掩面迅速一个转身,将早上吃的东西尽数吐在了秦淮身上。
      秦淮嫌弃的看了眼自己被燕滟吐得一身的衣服,将她按在怀中,微微蹙起了剑眉。
      “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怀中娇小的人儿摇了摇头,软软糯糯地说:“应该不会,昨夜也是这样。”
      “昨夜?”他怀疑的看了看她,“前天呢?”
      燕滟乖巧的轻嗯了声:“也是。”
      秦淮见状,略一摇头,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晕乎乎的感觉到身子的腾空,神志刹那间清醒了起来。
      他定定地看了怀里人一眼,轻轻俯身在她耳侧呢喃:“你可曾记得我们上次在醉春苑里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燕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溢满了绝望。
      秦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脚步顿了顿,柔声问:“怎么了?”
      “我......忘了,”她环紧了秦淮的脖颈,将头狠狠的埋在了他的怀中,“避子汤。”
      她在大事上果断得很,没想到在小事上却这么弄不灵清。
      秦淮满脸嫌弃的看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燕滟探出了个小脑袋瓜子,盯着他嘟囔个嘴。
      他摊了摊手。
      “啊——”
      燕滟看着自己往下坠落的身形,立马双手捂住了脸,生怕这好几层的台阶把自己摔破相。
      可那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她有些怂的将捂在脸前的手缓缓移开,竟是撞进了秦淮此刻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看着眼前人那种眼神,猛地一阵哆嗦。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惊吓,眸色渐渐柔和了下来,如一汪清流缓缓归海。
      “衡山公主,臣救驾来迟。”
      他勾起了那双凤眸,揉着温如酒那头乌黑的青丝,灿然轻笑,如十里春风拂桃花之源。
      燕滟感觉到了那丝从腰肢间传来的凉度,正要推开,却被秦淮一个眼神怼了过去,只好怂怂的靠着,柔声道。
      “既然秦郎君诚心悔过,那本宫便恕你无罪。”
      然后还伸出手指往他腰间勾了勾。
      秦淮毫不留情的把她乱摸的手拍掉。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神一动,将手覆在肚子上作出了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小家伙,你看看你爹,竟然想摔死我,还不顾及你的死活,真的是好狠的心。”
      秦淮拂过燕滟耳侧纷乱的发丝,无视了她的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燕滟岁月静好的模样。
      那一刻心跳的很快,是一种未曾经历过的陌生的感情。
      恍惚间,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瓦解。
      “秦淮。”她没有再想其他东西,静静地倚在他的怀中,眸中流转着阵阵森寒,“剑南若有人私吞赈灾银两,你待如何。”
      燕滟明显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秦淮本是玩弄着燕滟的青丝,听到她这句煞风景的话后唇角勾起了个弧度,说出的话却冰冷无疑。
      “诛之。”
      “倒是你,才应该去剑南。”
      燕滟忽的紧紧地盯着他:“这话怎么说。”
      “长安若有人想要害你,光查个医馆都是一截让你身败名裂的证据,而剑南不是。”他有意无意的瞥了瞥她的肚子,在她耳边撩拨着,“不过你要是想要,日后可以继续生一个。”
      说这话时,他的眼中流露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希冀。
      燕滟身子一僵,立马挣脱开他的束缚。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要说什么,便又被扯到了那温暖的怀抱中,好看的朱唇覆上了一处柔软,未尽的语声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贪婪地攫取着美人儿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
      “滟滟。”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多踏春游客的注视下秦淮才将娇小的人儿放开,无瑕的手轻抚她的俏脸。
      她脱离出他满是松香味的怀抱,轻轻覆上他如玉般的手,说出来的话却锋利的像是从浸了毒的刀子。
      “我与你,有何情意?”
      燕滟看着此时安静如鸡的秦淮,轻轻挑了挑秀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秦郎君不会以为,你与我在醉春苑里度了一夜良宵,我便对你生出了情意?”
      她的话音刚落,秦淮脑中就有一道电光闪过,似是震碎了他所有的幻象。
      他眉头微蹙,精致的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
      “公主风流。”
      燕滟勾起唇角轻笑着,秋波顾盼生辉,静静地打量了不卑不亢,礼仪无处可挑的秦淮,慵懒的啧了一声。
      秦淮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手里拿着一块腰间的玉佩,仿佛再地上生了根一般。
      她看着他这样子顿时心浮气躁。
      前世的时候她摄政垂帘的时候,秦淮总是与她处处作对,她往左他偏偏要往右。
      每当她受不了出言嘲讽的时候他又跟现在一样,一言不发的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燕滟顿时恶趣味横生:“素闻秦郎君作的一首好诗,不如给本宫说几句,或许能讨得本宫欢心。”
      秦淮向来清高,从不给女人写诗作赋。
      当年她父皇自白马寺祈福回来后遇到了民间佳人并带回了宫封了辰妃,为了取悦于辰妃特意召秦淮进宫为她写诗作赋。
      他进宫时正逢除夕宫宴,辰妃唱曲儿讨她父皇的欢心,道了句“臣妾献丑了”。
      然而秦淮只是瞥了眼她,当着阖宫上下的面说了句:知道丑就别献了。
      于是宫宴的第二天,辰妃自尽在昭欢宫。
      “好。”
      片刻之后,她的耳畔响起了沉沉却意外好听的声音。
      燕滟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了,她有种把秦淮的脸撕了看看是不是有人易容的想法。
      以清高著称的他竟然为了讨欢女子当场写词。
      燕滟怀疑的看着秦淮。
      忽的上前了两步将他的脸蹂躏了一番,她的嘴角抽了下,满脸怪异的看着秦淮。
      “你……你,你不是不给女人写诗作赋的吗?”
      他淡淡的迎上了燕滟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眸色不同于刚才的情意炽热,反而是一种犹如千年古井,任是谁也不能将它掀起波澜。
      “公主想要做什么。”
      “本宫想要做什么?”
      她顿时放肆的笑了起来,踮起脚来将朱唇离他的薄唇凑的不到一寸:“当然是做柳永词里的那样。”
      燕滟虽然很少去风月场所,但是自小就泡在军营里长大,经常听那些将士讲述如何调戏女人。
      她举一反三调戏秦淮自然不是很难。
      “天水秦氏是大越的开国名族,如今虽然落寞但也不乏世家来攀亲,秦郎君是天水秦氏大房嫡出的幺子,却连一门亲事都没定下,不过郎君长相不凡,至今未定亲也是正常。”她顿了顿,朱唇凑到他的唇畔轻轻的沾了下,眸中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神色,“不过郎君将近弱冠,不会连一房妾室,或是通房都没有吧?”
      “未曾。”他平静地注视着离自己距离甚是暧昧的燕滟,“那你呢?你可有中意的。”
      “本宫年少就逛醉春苑。”她葱葱玉指抬起秦淮的下颔,当作物品一样欣赏着,“大越京城所有的秦楼楚馆,本宫皆是常客。”
      她故意的朝秦淮猥琐的笑着。
      不负所望,秦淮的脸色果然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黑,看她的神色也越来越冷。
      他显然是被燕滟的眼神给刺到了,轻轻垂睫,盯着她的纤纤素手,缓缓地靠近。
      她后退两步,垂了垂眼未发一语,只等着秦淮还有什么话要说。
      “四月春寒。”
      他将燕滟的手拢到怀里来。
      燕滟一时没有防备,正打算把手抽出来,却被秦淮握得更紧。
      “公主不必避我如蛇蝎。”
      他抿了抿唇。
      实在是想不通面前的小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公主,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微微一愣。
      机会?
      什么机会……
      似乎是很容易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秦淮面如古井的表情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给我一次,娶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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