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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与雪 周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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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盯着地上的牢饭,是简单的青菜混着沙子和米。
她从小在长安长大,对于这清淡的牢饭着实是有些不习惯。
可别无他法,这是大理寺的死牢,进了这里的人,没人能见到明日初升的太阳,就像他们的人生一样,从此之后,永远黑暗。
沈昭轻叹一声,双手抱膝往那阴冷潮湿的墙上靠了靠,正打算阖眸微眯,却听见不远处人声嘈杂,簇簇火光在这阴暗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脚步声戛然而止,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沈昭眉头轻挑,扭头见到一身着官服的男子斜倚在牢房门外,一张俊脸正带着些许笑意看着她。
“沈猗猗,别来无恙啊。”
门外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生的极为好看,眉如远山,发若长瀑,在场外道具火把的簇簇光辉下,显得他更是不在此天上人间。
他打开牢门,悠哉悠哉地走了进来,蹲在了沈昭的面前,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悠了几下。
“姓谢的,你发什么疯?”
沈昭嫌弃的拍开了他的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陈郡谢氏,大朔四大世家之一。
如今站在她面前这位,便是谢家的二公子,时任大理寺少卿谢明棠。
说起来,谢明棠还算是她的未婚夫。
沈昭出生于百年簪缨世族,又是燕国公府嫡长女,出生便被破格封为郡主,划封地城阳郡。
十几年前的定安宴上,今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将沈昭与谢明棠牵了红线。
当然,那时候他们两个还是还没断奶的娃娃。
“沈昭。”
少年清冽的声调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昭微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他盛满笑意的桃花眸。
“这回想好怎么死了吗。”
沈昭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双柳叶眉蹙的紧紧:“我没有杀人。”
“昭昭啊。”谢明棠轻轻笑了声,起身拍了拍头的头,“这五个字,我听过的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沈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苍白无血色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隔壁房间的犯人拍打牢门,喊叫声震耳欲聋。
他身负十多条人命,注定是要给这十多条人命偿命。
可是,她呢?
她又凭什么要替别人赴死。
……
天色微熹,沈昭被一众大理寺工作人员押着,带着枷锁踏入了公堂。
堂外人声嘈杂,毕竟国公府的嫡长女杀了二小姐和姨娘与寄居在府上的表小姐,也是少见。
不过想来,更多的人是为了凑这个未婚夫审未婚妻的热闹。
沈昭微微抬眸看向坐在中央太师椅上的谢明棠。
他似乎今天心情格外的好,眉梢上皆是笑意。
她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变态!
随着一声惊堂木响,堂内堂外立刻鸦雀无声。
“六月二十七晚,燕国公府的陈姨娘在沉香院内发现了国公府二小姐沈嫣的尸体,在现场发现一把价格不菲的镶玉匕首,该匕首轻巧,许多高门仕女用其防身,结合府上条件来看,应是嫌犯沈氏的。
验尸呈沈嫣死亡时间应是申时末,且沈嫣体内有□□,据沈嫣婢女证词,申时之前只有沈氏以给沈嫣商讨婚事的名义出入过沉香院。
据陈姨娘口供,沈氏与沈嫣素来关系不妙,沉香院的婢女也听到了沈氏与沈嫣争吵的声音。当然,这不足以证明沈氏便是杀害沈嫣之人,但......”
谢明棠左手撑着脸,看着那官员犹犹豫豫的表情,忽的来了兴致,长眉微挑:“莫非其中还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那官员又犹豫了半晌,才道:“临川郡王与王妃陈氏早逝,燕国公年纪尚小,如今国公府皆是陈姨娘管家,陈姨娘乃临川王妃的堂妹,曾一度逼迫沈氏与您......退婚,嫁予陈姨娘的侄子,但沈氏不肯,并顶撞陈姨娘。”
“哦?还有这档子事。”谢明棠轻轻笑了笑,揶揄道,“广陵陈氏世代出丞相,比陈郡谢氏好得多,与沈氏也是门当户对,沈氏为何不肯,还数番顶撞陈姨娘。”
官员沉思了两三秒:“因为......那位陈三公子乃天阉之体,虽惊才绝艳、面冠如玉,但因此求亲也是屡屡碰壁。”
谢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堂外的那群人听到这番话语,也忍不住又开始对沈昭指指点点了起来。
沈昭大声喊出来,试图掩盖住堂外人的鄙夷之语:“你,你胡说!”
“胡说?”谢明棠笑着看向她,“那么请问,方才王评事所说,你该如何辩驳。”
王评事所说的,确实无可反驳。
她在六月二十七晚申时的确出入过沉香院,也是因为鸿胪寺卿家的大公子求娶沈嫣,而沈嫣喜欢府上侍卫,意图私奔,她便当场与沈嫣吵了起来。
在外人眼中,有理由杀害沈嫣的,确实只有她一个。
“我没有杀沈嫣。”
“可是只有你有这个动机。况且,是非曲直,我心如明镜。”谢明棠笑着道,“沈氏于二十七晚申时,买通婢女从糕点里下了□□,因为陈姨娘是沈嫣生母,陈姨娘想将你嫁给陈三公子,你不同意,想仗着郡主身份给沈嫣安排嫁予满脸麻子的男子,沈嫣揭露了你的行为,你便把有毒的糕点塞到她嘴里,使她死亡。这一切,都是你报复陈姨娘的手段。”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听完谢明棠这一番豪无厘头的推理,沈昭的拳头硬了:“谢少卿,您自认为我因为报复陈姨娘所以杀害她的女儿沈嫣,那为何还要杀我姑母的亲生女?”
谢明棠无视了沈昭黑如锅底的脸色,略一思索,信心满满地道:“想来是李沉霜在窗户外听到你给沈嫣介绍满脸麻子的丑男,等你从沉香院出来后苦口婆心劝导你不要作恶,你便杀人灭口,定是如此。”
沈昭的拳头再度硬了起来。
谢明棠这个满脑浆糊的人到底是如何能当上大理寺少卿的?!
这哪是正正经经的审犯啊,他在开玩笑吧?
“按照这样说。”沈昭的柳叶眉蹙了又蹙,默默地给谢明棠翻了个白眼,“沉霜住的轻絮院与沉香院相隔大半个燕国公府,沉霜平时与沈嫣无甚交情,况且那时在饭点,莫非沉霜闲着没事干连饭都不吃,也要去偷窥沈嫣不成?”
谢明棠长眉轻挑,凝视了沈昭半晌,方才悠哉悠哉地道出了一番话:“嗯?你的住所与李沉霜极近,可能是你看李沉霜不顺眼,回屋的时候顺手把她捅死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到底是怎么样当上大理寺少卿的?!
沈昭极度怀疑谢明棠是来公报私仇的,她也不知道小时候把他踹进狗洞的那一脚,居然能让他铭记至今。
谢明棠看着堂下沈昭变幻莫测的神色,低笑道:“那么,你敢说,你没有与沈嫣因为婚事争吵,你没有经过轻絮院吗。”
这她还真不敢说,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沈氏,你可认——”
罪。
还没等谢明棠最后一个字落地,就被一声“慢着”打断了。
沈昭看向来人一席白衣,剑眉星目,正是与李沉霜一同寄居在她家的表弟李清宵。
李清宵站在她的身侧,身子前倾作了个揖,笑着摇头:“大人,在下可以证明长姐是清白的——因为长姐路过轻絮院时,管家目睹阿姊在种花,长姐并没有进轻絮院。”
谢明棠似乎没有想到这位表公子会为沈昭作证,他似乎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沉默良久,才阴阳怪气回了他一句。
“原来如此,李大公子当真是将沈氏的举动了如指掌呢。”
沈昭嘴角微微抽搐,谢明棠这句话,还真是......
迎风能酸八百里。
此案似乎刚有反转余地之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却从公堂后叫了起来。
“谢大人且慢!臣妇有事要报。”
谢明棠微微抬眸,看向了就差满脸写上“憔悴伤心”四个字的女子。
他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即轻轻挑眉,问道:“你就是燕国公府里的陈氏?”
“正是妾身。”陈姨娘轻咬贝齿,伸出一只手指着沈昭和李清宵,神情悲愤,“臣妇要告,大小姐与表少爷苟且之事!”
沈昭瞳孔瞬间放大,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眸不着痕迹的往谢明棠的方向瞥了瞥,随后吃惊的看向了陈姨娘。
公堂之外的群众闻言刹那之间也沸腾了起来,一个个都伸出手指对着沈昭和李清宵指指点点。
“大胆!”沈昭深吸一口气,平了平恼怒的心绪,“你当这是那任你吹枕边风的秦楼楚馆不成?公堂之上,岂容你这种后宅妇人放肆。”
她身旁的李清宵却是涨红了脸,羞恼的横了眼陈姨娘。
坐在公堂中央的谢明棠看到他这幅举动,嘴角勾起抹讥讽的笑容:“如此,倒有可能沈氏与李大公子奸情曾被李沉霜撞见,她极度反对,才惨遭沈氏灭口,确实合情合理。”
沈昭跪在地上,低垂双眸,几缕被薄汗打湿的刘海垂下,使人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谢明棠笑着看了她颤抖的背脊一眼,攥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懒洋洋的摆了摆手。
“本官乏了,这种宅斗大戏本官并不是没见过,大可不必在公堂上卖弄,至于沈氏一案——容后再议。”
就这?
就这?!
沈昭这才抬起头来,对上了谢明棠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眸,不知他想偷偷摸摸搞什么小把戏。
先是给她拉出来问东问西,来一番莫名其妙的审问,然后又莫名其妙的终止了审问让她回去。
堂外的看客显然是看不尽兴,整个过程不过小半个时辰左右,根本没有审出什么内容。
庭审结束后,沈昭被带到大理寺的茅房旁,两个衙役将她手里戴着的铁制枷锁。
那两个衙役一改方才随意的态度,来了一波迷惑操作——他俩竟毕恭毕敬地对沈昭行了个标准揖礼,走在前头为她引路。
他们并没有将沈昭带入前些天关押她的大理寺牢狱里去继续吃牢饭,而是将她带到了一个桌上堆满卷宗和白纸黑子的屋子里,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走掉。
她眉黛轻蹙,抬头向正前方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桌后椅上。
谢明棠似乎是不想搭理沈昭,左手拿着卷宗,右手拿着丹朱笔在上面涂涂画画,一双长眉微微凝起,不似平时那般吊儿郎当。
沈昭看他那副德行,明目张胆的给他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坐在了椅子上,悠哉悠哉地把玩着自己锦裙上绣着清荷的系带。
“这桩案子李清宵与陈氏的作案动机远高于你,你可知为什么别人会只怀疑你?”
沈昭闻声诧异抬眸,恰恰好撞进了那双盛满银河的桃花眼里。
“知道。”她当机立断的扭过头去,扬了扬眉,原本强横的声调里带这些她未察觉的委屈,“当然是因为你在公堂上混淆黑白,死咬着我不放。”
谢明棠放下手中的卷宗和丹朱笔,轻轻的笑了声:“并非——不过,你方才在堂上的样子倒像是我家那条受了惊的狗子。”
去死吧,姓谢的。
沈昭咬牙切齿地瞪了他几眼,在心里恨恨的嘀咕了两句。
谢明棠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多情眉弯了弯,噗嗤一声笑出来,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弹了弹那卷卷宗:“你三年前随临川郡王南下归姑苏时,长安发生了一场震惊朝野的案件。”
三年前的案件......
永和十五年七月的定南王府案。
定南王欲与沈昭她爹燕国公齐名,有着“镇国二将”之称,定南王定南,燕国公镇北。
而就是这一位风采绝代驰聘沙场的大将军,却不过四十不惑之年便永眠长安,只留下了一子一女和另一位养在府中的故友之子。
但定南王乘鹤仙去不过两三日,王府内就发生了一场震惊朝野,几乎灭门的惨案。
王妃早逝,只留下了世子阮沅与郡主阮颂微,定南王又常年出征在外,担心家里一子一女无人照顾,便娶了王妃的庶妹为续弦。
安和郡主阮颂微与天水郡王青梅竹马,自幼定亲,在即将成亲之时,却遭到了现任王妃的反对,并以“世子患上大病”的理由威胁阮颂微与自己的外甥成婚,遭到了阮颂微的强烈反对。
那位王妃对此十分恼怒,一怒之下就阮颂微关到了祠堂内,并吩咐下人没有她的命令不得让郡主出入。
直到成亲前夕,现任王妃和她的长女定南王府的三小姐、幺子五郎君,分别被毒害、刺死,阮颂微被捕下狱,在第二日庭审之前咬舌自尽,留下了一封认罪书。
巧合的是,阮颂微与沈昭是闺中密友,并且燕国公府案与定南王府案的作案手段,皆是由婚事而起,而且皆是被毒害刺死。
沈昭微微凝眉,快步冲上前去,对上了那谢明棠那似笑非笑的脸:“你是说,有人嫁祸于我?”
“蠢女娃。”谢明棠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少女,眉心微动,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弹,“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住在燕国公府。”
燕国公府?
沈昭的眉头蓦然蹙紧。
国公府如今幸存的只有她、沈怀瑾、李清宵和陈姨娘。
若是要动手,他们又有什么动机呢。
谢明棠将卷宗合上,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满脸凝重的沈昭,垂睫低声道。
“别着急。”
沈昭沉默片刻,纤纤素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谢明棠那翩翩然的广袖,微微低头。
“阿瑾比我小一岁,他曾跟我说过想考科举重耀燕国公府牌匾。他与我一母同胞,向来互相扶持,陈姨娘逼婚的事不了了之,也是因为阿瑾给她施压。
沈嫣仰慕于她身旁那个不知道哪来的侍卫,我曾调查过他的底细,但此人的底细......就算是国公府的情报网也调查不出,她平时与我相交不多,但看得出来她不是很喜欢我。”
谢明棠此时右手虚握,懒洋洋的撑着脸,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狗尾巴草,将沈昭纠结的神情丝毫不差的收进眼底。
“沉霜是我姑姑的女儿,青州刺史嫡长女,她为人低调,本该由我阿爹来操劳她的婚事,却怎么样也没想到一年前阿爹突然仙去,沉霜的婚事也就耽搁了,据说,她的原定夫婿是定远将军的长子。
清宵,他与沉霜一母同胞,与陈姨娘的关系倒不怎么好。清宵为人洒脱,品行端正,长得又好,之前长安是有很多小娘子追求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拒绝了。
至于陈姨娘,她是我阿娘的庶妹,很早之前就倾心于阿爹,阿爹阿娘常年居于北疆,所以才将她纳为妾室照顾我和怀瑾。”
谢明棠不知为何忽然怔住了。
沈昭抬眸就看到他这副模样,趁他没反应过来眼前人为什么不说话了,她赶紧捏了捏他水嫩白皙的俊脸,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谢明棠这才回过神来,抬手去挡,却刚好抓住了沈昭收回的手。
她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那截白如霜雪的皓腕,轻轻抬眸。
“喂,告你非礼未婚少女啊。”
清风拂来,吹起沈昭的发丝,与谢明棠的发若即若离的交缠。
她忽然想起及笄那天晚上,他悠哉悠哉地坐在墙头,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眸里盛满了月色与清辉,就那般静静地看着她。
对她说。
“沈猗猗,我喜欢你。”
如今再看,似乎与从前一样,但又与从前不一样。
谢明棠低笑了声。
“那么,城阳郡主,你呢?”
沈昭抬眸迎向那道极其具有威慑力的视线。
他眯着双眼,眼神如利刃般在沈昭脸上肆意的游走,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和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沈昭藏在广袖里的手握成了拳头,淡淡地道:“我没有杀人。”
谢明棠似乎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话语,似讥非讥地向沈昭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
“对你婚事自作主张的府中侍妾,你不恨她吗。”
“对你百般看不惯的庶妹,你也不恨她吗。”
沈昭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垂下了如鸦羽般的长睫。
对于这一轮一轮的质问,她还是无法违心说一句“不恨”。
当陈氏要她退婚嫁给一个庸庸碌碌的男子,让沈嫣代替她嫁到安定侯府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有一种想把陈氏当场掐死的冲动。
“事发那晚,沈怀瑾正在姑苏,李清宵与谢明棣在朱雀大街,二人皆没有作案时间。”谢明棠眼中含着笑意,轻轻拍了拍沈昭的脑瓜子,“那么,你呢。”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怀瑾前些日子去了姑苏处理一些事,听闻她被抓进大理寺后昨日才匆匆忙忙赶回;而李清宵当时与谢明棣在朱雀大街,也有不在场证明。
沈昭身子轻颤,贝齿紧紧咬着下瓣朱唇,低头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非要逼我吗。”
谢明棠望向她那副委屈兮兮的样子,眉梢上栖息着的笑意点点褪去,他垂睫拨动着书桌上那盆兰花,语调冷冷。
“沈昭,你最好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没有杀人。”沈昭强横的对上了少年的视线,身子微微前倾,原本紧紧蹙着的柳叶眉瞬间云开雾散,“我会找出凶手的。”
不知谢明棠是想到了什么,原本那已经褪去的笑意又重新挂回了眉梢上。
不过像他这般尖酸刻薄的人,定是想看自己怎么出丑。
想到这里,沈昭又在心底给他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想象中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少年轻抬下颔,与沈昭泛着潋滟水光的凤眸对上,低低地笑了两声。
“好啊。”
说真的,沈昭当时只是心火上来对谢明棠吹牛而已。
因为她对这桩案件什么也不知道。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明棠竟然敢带着她这位现在还挂着“大理寺嫌犯”这个身份的人明目张胆的进了燕国公府调查这桩案件。
按照谢明棠的话来说,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去查案,是为了让他开心。
至于他怎么样才会开心,当然是看自己出丑给他提供笑料。
黑心肝。
沈昭在心里暗暗地呸了几声。
……
燕国公府内仍是清溪风淡,飞阁流丹。
高耸于天的红木阁楼巍峨而立,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短短三天光阴,重回府上,沈昭的身份已经从三天前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大小姐沦落为现在大理寺牢狱里的嫌犯。
燕国公府出了这样一件大命案,四周环绕的权贵门府都在三日之内几乎全部搬走。
只留下了左边的安定侯府和右边的楚府依然耸立,原本繁花似锦的地方此时显得冷冷清清。
谢明棠此刻正悠哉悠哉地双手抱胸站在国公府外,垂睫看着身旁神色黯然的少女,嘴角抽搐,用手肘撞了撞她。
“喂,沉香院怎么走。”
沈昭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抿唇,领着谢明棠往西边走去。
不消片刻,便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青溪泻玉,石磴穿云。
可当她带着谢明棠再往里面走几步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上了锁的房间。
沈昭明显的怔了怔,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谢明棠的衣角:“估计是三天前二妹妹遇害后就被锁上了吧。”
谢明棠低头看了眼少女牵着的衣角,随即迅速地收回了目光,轻挑长眉:“那位想与沈二小姐私奔的侍卫呢?”
“那个侍卫叫连祁,武艺十分高强,与二妹妹相互倾心。”沈昭垂睫思索,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地道,“似乎是在四天前,二妹妹与连祁大吵一架,二妹妹似乎说了句让他滚出国公府,第二天他就没了人影。”
不过有个地方很疑惑。
国公府案是在三天前发生的,沈嫣与连祁在四天前大吵一架。
正当沈昭考虑要不要将此事提醒谢明棠的时候,扭头便看到那清隽少年郎却垂睫拨弄着路上随意摘下来的栀子花。
谢明棠似是注意到了沈昭的视线,眉梢微扬,随手将那朵花插到了沈昭的鬓发间。
他看着少女愣神的模样,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就好像沈嫣似乎早有预料会发生三日前的事。”
沈昭原先眉目间的犹豫听到这番话后立即消散,微微颔首:“我曾怀疑过连祁的身份,毕竟我印象里的侍卫都是数据库里的路人立绘,没有像他那么好看的。”
谢明棠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子,道:“比我还好看?”
沈昭用怀疑的眼神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一遍,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做出不忍直视垂首扶额的动作。
“谢二丫......比你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要不要这么自恋。”
少年嘴角猛地一抽,对着沈昭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没见识”。
沈昭无视谢明棠的小动作,一改方才戏谑态度,正经地道:“其实我怀疑的,是他的名字倒过来便是漠北的太子。”
漠北的太子名唤祁连,是个十足十的杀神。
祁连在漠北的意思是“天”,那位漠北太子也人如其名,一人能顶漠北王庭半边天。
夸张的来说,就是因为他的存在,才没有导致漠北亡国,并限制了漠南王庭的发展。
况且以燕国公府的势力,不至于连一个小小侍卫的底都摸不清楚。
除非……他的权势,比国公府更高。
谢明棠上前扒拉了一下微微敞开的窗子,十分艰辛的往里面瞄了一眼,沉吟道:“验尸表示沈嫣的主要死因是□□,而在现场却发现了一把带血的镶玉匕首,恰恰好这种匕首是现时京城贵女流行的防身武器。”
“我就说我那把匕首怎么不翼而飞了。”沈昭吃惊的指着沈嫣的房间,扭过头来看着身旁少年,恍然大悟地道,“原来是被这个小崽种偷了啊!”
“蠢丫头。”谢明棠嘴角猛地一抽,忍无可忍的抬手对着她脑门上敲了个板栗,将那把包装在宣纸内的匕首递给了她,“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那把匕首。”
鎏金镶玉,若非刀柄身上蒙了一层浓浓血色,想来那块玉会更加通透。
配壳上挂着的流苏被扯掉了好几根,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谢明棠几眼。
见他对着那些花花草草发愣的空隙,连忙转过身去,迅速的看了看壳内,却没有发现那一个微小的“棠”字。
确认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去,满脸从容淡定的摇了摇头:“并非。”
谢明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轻蹙着好看的多情眉,转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芍药花,思索道:“兰之,你房内的钥匙有几把。”
沈昭被他忽如其来地叫了表字搞得懵了半晌,才不好意思的尬笑两声。
“本有两把的,四天前莫名其妙的丢了一把。”
少年郎用手支撑着下巴,嘴边叼着一颗狗尾巴草,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瞧。
“你先天性大脑发育不健全?”
沈昭无语的转过身去,领着谢明棠向厨房所在的位置走去。
她与谢明棠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厨房里发出很小的自言自语声,频繁出现了“钥匙”“钱多”等词汇。
沈昭微微抿唇,拔下头上的簪子,在窗户纸上捅出了个小洞眼。
只见厨房里有一个身影,正在一处视野盲区里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她轻哼一声,快速走去推开了厨房的门。
“张小三——你在干什么?!”
“啊啊啊啊鬼啊——”张小三听到沈昭清脆的声线后吓得身子剧烈的抖了抖,迅速回头,将手里的那个未知玩意塞到了怀里,才定下心神,畏畏缩缩地道,“大、大小姐!”
沈昭眼尖的瞥见张小三将一窜钥匙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原本从容的神情被凝重取代,她向张小三伸手。
“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张小三见沈昭满脸凝重的神色,只好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将怀里的那窜钥匙掏出来,不情不愿的递给了她。
沈昭粗略的翻动了几下那窜钥匙,柳叶眉拧成一团。
“这是大少爷交给我的库房钥匙。”张小三尴尬的搓了搓手,对着她讨好的笑道,“大、大小姐三日没回府了,大理寺那边的饭菜想必吃不习惯,大小姐现下饿不饿,要是饿的话——”
沈昭无情的将他拒绝:“不饿。”
站在她身后的谢明棠却突然开口:“我饿。”
张小三眼睛精光阵阵,搓着手讨好似的看着谢明棠:“大小姐,这位是哪位大人?”
沈昭看着他那副狗腿样子,心火就突突突的往外冒,恶狠狠地瞪了身旁的张小三一眼。
她趁着谢明棠不注意扭头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才不情不愿的给张小三介绍。
“这是大理寺少卿。”
张小三唰的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光的盯着谢明棠瞧,还对沈昭露出了一抹姨母笑。
“大理寺少卿......原来这是——姑爷呀!大小姐果然艳福不浅!”
沈昭嘴角猛地一抽,露出了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什么玩意,什么叫艳福不浅?!
她微眯双眸,满脸怀疑地打量着谢明棠的脸。
“你这一脸嫌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李沉霜居住的地方与沈嫣沉香院的装饰截然相反,前者朴素无华,后者极度凸显出一股土豪气息。
轻絮院花花草草种了满园,与院内普通朴素的房屋恰好成反比。
沈昭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有一个疑点。
沈嫣向来体质好,况且虽然她对自己不太友好,但向来很会收买下人的人心,前些日子也没见府中有大夫进出,怎会莫名其妙的□□中毒。
“张小三,我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二小姐尸身的人?”
张小三似是想到了那般场景,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低着头说:“是,二小姐是突发心悸而亡,绿池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崔姨娘倒在了地上,陈姨娘的贴身丫鬟桂儿还拦着不让进,只粗略的瞥到了崔姨娘的面色很是苍白,嘴唇也是发紫,听说陈姨娘已经开始料理后事了。”
沈昭低着头若有所思的翻了一页书,随即抽出了一张纸,抬手拿起桌子上摆放着的笔沾了沾已磨好了的墨,在那张纸上写了两行字,待到晾干后递给谢明棠。
谢明棠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微微挑眉。
“你怎会知道这样东西?”
沈昭但笑不语,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玩弄起了腰间的玉佩。
沈嫣……
她到底是不是因为□□导致的突发心悸还有待考证,瞧着陈姨娘今个儿这般着急的料理后事,说不准她心里有鬼。
沈昭一想到她这急匆匆的模样,神色微凉。
莫非陈氏为达一己私欲,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的了手。
“兰之,你好像呆头鹅。”
一声饱含笑意的声音将沈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当中。
沈昭转眸看向这欠揍声音的来源谢明棠,也顾不上自己的“罪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还以为谢明棠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嚷嚷起来,然而他却绽出了一抹笑容。
“瞧瞧,这么漂亮标致的美人儿,不要总是板着脸皱着眉嘛,像方才板着个死鱼脸一点儿都不美。”
他……
没想到她这辈子除了父亲,还有人真心关心她。
虽然嘴很贱。
沈昭诧异地看着谢明棠随即眉眼弯似月,笑意盈盈地道:“方才看您老一言不发还以为是不近人情,没想到竟会这般关心人。”
谢明棠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那张俊俏的小脸忽然飞上来两朵可疑的红晕,眼神游移不定。
“我不过是关心罪犯而已。”
沈昭好笑地道:“真的吗?”
他竟直接脸红着站了起来,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这么不禁调戏的吗?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谢明棠落荒而逃的背影,撇了撇嘴。
“茅房在右边,你跑错了。”
谢明棠回头向沈持盈翻了个白眼,一溜烟的跑去了右边。
沈昭双眉微蹙,歪着脑袋,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从大厅通往茅房要经过一个很长的长廊,长廊的左侧就是陈氏的院子。
谢明棠一溜烟的跑到了陈氏院子的灌木丛堆里,蹲下身伸出冰冰凉凉的手贴着自己异常发烫的脸颊。
“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就在他自顾自喃喃的时候,院子里忽的传来了娇媚的女声。
“你说什么?那小侯爷真的带着沈昭来查嫣儿的死因了?!那我该怎么办!”
谢明棠微微抿唇,趴在灌木丛内盯着那身着紫色华裳的女子。
果然是她。
面相倒是长得十分柔美得很,没想到竟是个蛇蝎美人。
“母亲,您先别着急。”陈氏身旁粉红衣裳的少女挽着她的胳膊,眼波流转,“姐姐心悸而死之前,大姐姐不是进过她的屋里吗。”
陈氏被沈宁这般一提点,压下了眸内的惊涛骇浪。
沈昭和沈嫣向来不和,这蠢脑子的女人倒是个好嫁祸的。
想到这里,陈氏唇角微微勾了起来,赞许的拍了拍沈宁的肩膀:“果然是我的女儿。”
“嫣儿,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明棠入鬓的长眉轻轻动了动,原来害死沈嫣并且嫁祸沈昭人竟是这一对母女,事到如今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还祸害别人。
不过,亲母害死亲女儿这种事情,他从来都没遇见过。
他向来对于这些深宅大院里的争斗不感冒,正打算悄咪咪的离开,却不料踩到了一截断树枝。
陈氏和沈宁的狗耳朵听到这声响后,立刻转眸对向谢明棠方向。
“谁在那儿!”
谢明棠被这歹毒母女吓了一跳,颤抖着身子爬向了身后的狗洞,耻辱的学起了猫叫。
“喵~~”
“喵喵喵~~~”
待沈宁走到他原本站位的时候,李沅已经从狗洞里爬了出去。
“母亲,这里什么都没有,方才那声响应该是猫儿踩断的。”
真的是,太恶毒了......
谢明棠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
……
第二日。
沈昭并没有跟随谢明棠和陈氏一块去沈嫣下葬的地方,这次事情闹得很大,其实陈氏的本意不想闹大,但谢明棠此案必须严查,竟直接报了帝子,引得玉京城内百姓也纷纷去凑了热闹。
等到谢明棠和陈氏母女二人回到国公府时,侍女就敲开了沈昭的闺房门:“大小姐,谢少卿让您去正厅问话!”
沈昭将手里的团扇放了下来,理了理衣冠,向侍女微微颔首。
她还真是没料到这一刻竟如此快到来。
“这般手段是宫廷忌讳,如同厌胜之术一般的存在,父亲曾与我说先帝爷在时有位娘娘用了这肮脏东西杀害了一宠妃,被先帝爷发现后诛了九族,没想到沈府真是高手如云,竟连这种东西都知道。”谢明棠瞥了一眼刚进门的沈昭淡,“这是利用两物相克之道,使人致死。我后来去过案发现场,沈二小姐生前应喜欢点桂兰子香,而前些日子却突然换了一种与桂兰子相像的纫兰秋,二小姐之前燃了几十年的桂兰子,加之这些日子纫兰秋入体,这两种东西相克,才导致二小姐驾鹤归矣......”
还没有等谢明棠将话说完,陈氏猛地冲上去给沈昭来了一巴掌:“你这贱人!你妹妹平日里如何对你,我岂能不知晓,你竟然这般歹毒——”
“兰之?!”
谢明棠看着措不及防挨了这一巴掌倒在地上的沈昭,她眼里还泛着委屈的泪花,他不忍地阖上双眸,右手握紧了桌子的边角。
他面色冷了一瞬:“本官记得这种阴毒手段出自于宫廷,先帝爷法纪严明,自柳寺卿查出后先帝爷就将那位用毒的嫔妃株连九族,知道这些事的人也全部抹去了存在,除了当年那位被陷害的宠妃良妃陈氏。”
陈氏的脸顿时血色褪尽,低呼一声。
先帝驾崩时上一任大理寺卿因身陷官场风波被罢官,没过几年也去了,柳寺卿是钱塘郡人,良妃因为这件事还命人去了钱塘郡追查柳寺卿的后人,当时的消息是柳寺卿独子已经病逝,她如今显然是没有想到柳寺卿的儿子当年竟逃过了一劫,还活在这世上。
怪她思虑不周,竟忘了柳寺卿与谢明棠的爹是至交好友,他爹儿子自然与谢明棠是发小。
谢明棠似乎注意到了陈氏不可置信的表情,脸上无疑挂上了恶心的表情。
沈昭缓缓地摇动着手里头的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氏惊讶的面孔:“姨娘如果不相信,我们就去案发地点嫣儿的屋子里好好查查,必定有蛛丝马迹。”
谢明棠不待陈氏出声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看向沈持盈:“既然如此,那就去沈二小姐的屋里瞧瞧吧。”
沈昭恰恰好捕捉到了陈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抬手招来了绿池,压低了声线道:“你去沈嫣的屋子里吩咐那群兵爷好生看着,酒茶钱管够。”
陈氏看到谢明棠起身欲走,眼一闭,心一横,忙地出声尖叫道:“大小姐,你几个月前与男子在墙头私会,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觉得安定侯府还敢要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吗?!”
沈昭的步子一顿。
还真是没想到她落到了这般田地还不忘威胁人。
她懒洋洋的垂眸,伸手挑起了陈氏的下颔,眉尾一扬,低声道:“你威胁我?”
陈氏看着她的眼神如同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低低地冷笑两声:“是你先逼我的。”
沈昭将手指缓缓地上移至陈氏的左脸颊上,猛地扇了她一个巴掌,在她的耳畔发出了惊悚的笑声:“姨娘概是没想到,那天与我‘私会’的是谢明棠。”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反派。
“母亲——”
沈昭起身看着陈氏慢吞吞倒在地上的身子,沈宁扑来摇晃着她,她毫不遮掩的对做作母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谢明棠也学着沈持盈的模样给陈氏翻了个白眼,不屑的撇了撇嘴,转过身去嘟囔:“这世上哪有人晕倒还慢吞吞的......”
他向来兵书读的很多,显然已经是识破了陈氏的缓兵之计,他不满的一声冷哼声从鼻子里溢出,根本不管她们母女两人,担忧的看向沈昭脸上的红巴掌印,黑着脸朝沈嫣的屋子里走去。
沈宁着急的晃了晃陈氏的身子。
“母亲,现下该怎么办?”
陈氏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沈昭的院子里七日没有小厮侍女除草,台阶上的杂草已长了些许,门庭冷落。
远眺而去,一排排身着黑甲的安定侯府麒麟军正笔挺笔挺的守在门前。
他们在看到沈昭和谢明棠后面面相觑了会儿,随后退了开来,恭恭敬敬地颔首道:“少爷,大少夫人。”
沈昭面色略微一僵,随即微微颔首,向他们饱含歉意的笑了笑,就差脸上写着“同志们幸苦了”。
跟在她身后的绿池会意,十分上道的掏出了几个金豆子放在了他们手上,笑着说:“军爷,这些是我们小姐请的茶酒钱。”
谢明棠首先推开门,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桌子上的绿豆糕还没有吃完,这十来天放着没动,已经烂掉了,两三只肥硕的老鼠在绿豆糕上爬来爬去,一见到有人来了,马上向四周窜走。
沈昭跟随其后走了进去,环顾四周,走到了香炉前方,掀开了盖子。
香炉内此时静静躺着一小截没燃完的香,它的身旁竖着一根才燃了一点的香,很显然是有人动过手脚。
素手轻碾,那一小截香软软的碎了,散发出来一股浓烈的桂花与兰花相间的气味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竖着的香半晌,转眸将站在书桌前盯着一卷书看的谢明棠。
“谢二丫……这可是桂兰子?”
谢明棠应声走来,接过那一滩软软的香灰,放在鼻下嗅了一须臾,略一沉思,摇了摇头:“这是纫兰秋的味道,纫兰秋与桂兰子味极其相像,但纫兰秋的香气浓烈,桂兰子的香气淡雅,故而桂兰子在市面上比较容易买得到,而纫兰秋产地在朔北之地,玉京少有。”
陈氏曾是浔阳侯府的女儿,浔阳侯府子女籍贯都在长乐府,她当年又是流放的岭南,又怎会与朔北的人相识。
是流放途中结识,还是这件事情背后的那个人是朔北之人。
沈昭眉间微动,又附身过去将竖着的香折了些许,递给了李沅:“那这可是沈嫣经年燃的桂兰子?”
谢明棠将原本躺在手里的纫兰秋香灰嵌到手指甲里,接过了沈昭递来的香,他把那截香放在两指间磨碎,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倾泻而出。
他长眉轻轻一蹙,不知怎得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这个桂兰子味道与自己所知的桂兰子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不过他也说不出哪儿不一样,普通的桂兰子香味清幽,而这个香味在清幽中平添了一丝凛冽。
“是桂兰子,但像是朔北的桂兰子。”
沈昭蓦然听到李沅这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奇奇怪怪的回过头:“你觉得不是玉京常用的桂兰子?”
谢明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未曾去过朔北之地,但感觉这个桂兰子的清幽里添了些宛如朔北的凛冽。”
沈昭朱唇紧抿,桂兰子向来是玉京里头的畅销货,春夏之际总是会断货好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崔姨用的桂兰子都是秋冬两季囤的货。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谢明棠,低声问道:“如果我有认识的人在西北朔北那带,我且让他稍些桂兰子回来,你可能否辨认?”
谢明棠酸酸的道:“不愧是国公府大小姐,认识的男子就是多。”
沈昭刚想开口,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阵阵脚步声。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她和谢明棠身后响了起来:“小谢,你可查清楚了?”
谢明棠垂眸,回身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道:“会寺卿,沈二小姐确实是被纫兰秋和桂兰子所害,这纫兰秋是朔北之地的寒物,有着提神的作用,而桂兰子性温安神,两者相克,从而导致沈二小姐心悸而亡,并非是□□——此番下官未经通报便带嫌犯来,还请寺卿责罚。”
大理寺卿摆了摆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谢明棠:“朔北之地?”
谢明棠微微颔首:“是,纫兰秋产于朔北之地。”
沈昭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目忽地睁大:“陈忆凉呢?”
小厮被她这样吓得浑身颤抖:“大大大小姐,陈姨娘没有跟来......”
沈昭微微蹙眉:“那你还不快把它抬进来?”
盛夏时节的天,每到傍晚便阴沉沉的,伴着嘶嘶蝉鸣,似乎那天公要将手中酒杯微倾,给予人间一场滂沱大雨。
待到陈氏到沈嫣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的暗沉下来了。
玉京上空忽地雷闪电鸣,大雨滂沱,风雨大作。
陈氏被这一声惊雷吓得膝盖一软,要不是沈宁在旁边扶着,就几乎要跪了下来。
她在沈宁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又开始了她的绝技掩面而泣:“寺卿莫不是怀疑我害死了嫣儿,嫣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又怎会害死她,郎中也说了,她是中了毒死于□□,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寺卿可要为我做主......”
沈昭站在谢明棠后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这般明目张胆的针对,她是疯了吧?
陈氏可怜兮兮的抹了几把眼泪,约莫是演的用力过度,沈昭看到她鼻子上的鼻涕都拉丝了,她倒在了大雨里,雨与泪冲刷在脸上,还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美人图。
“我听沈大小姐说,燕国公曾给你过纫兰秋。”
她抽泣了几声,满脸哀切地向着大理寺卿说道:“如寺卿所言,不过这些日子丫鬟整理东西的时候,应是当做无用的东西给它丢掉了。”
雨声里夹杂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沈昭眉眼弯弯地看着陈氏,笑意不达眼底,她眉尾轻轻扬了扬,正慢慢地鼓着掌:“陈姨娘,您这谎言编的真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陈氏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但当她看到沈昭满脸嘲讽的表情和谢明棠满脸笃定的面容,却将本想说出的话语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绝望的闭上了双眸。
陈氏惨笑一声,慢慢俯身给大理寺卿磕了一个头:“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可那又怎样,都怪她听到了不该听的!罢了……请寺卿责罚妾身。”
大理寺卿的视线严厉的扫过了她,又看了看躲在谢明棠背后的沈昭微,一声冷哼又从鼻间溢出:“来人,将她拿下!三日后处决于市!”
沈昭对沈谨这种处理陈氏和沈灿灿的方法感到十分满意,她缓缓地摇着团扇,日常微蹙着的远山眉黛竟在一个雷雨天气中放晴了。
……
她在一个雨天被放出了牢狱。
却再也没有见过谢明棠一面。
似乎他来,只是为了她。
而她无罪释放后,他也不愿再见她一面。
雨后的燕国公府冷冷清清。
她身着白衣,在清宁堂给她爹爹和母亲上了一炷香,却意外发现他们的牌位前摆放着一封红色的婚书。
沈昭垂睫微愣,抬手拿起了那一封婚书,起身推开门。
门外灯火阑珊,少年郎趴在墙头,眉眼弯弯。
“沈兰之,你可愿随我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