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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恩袍草色动 ...
赵长乐前些日子又打了谢祯。
气得谢祯赶忙去找李、韦、许、顾四位朝中肱骨商量废后事宜。
她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穿越者一定要搞点事情出来,再者闷在宫里觉得忒无趣,于是带着自打出生就跟在自己身旁的踏雪出去偷听他们商量事儿。
此时正是元景十三年春,三月的汴京城尚有几分寒意,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如今却平添了一股萧瑟之情,就连南上京都进贡的越国出使团发出的吴侬软语也化不开这座城的寒凉。
御书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李寻羽首先出列道。
“陛下,赵皇后无子无德,如今又用烧火棍打伤陛下,实不配为一国之母!”
谢祯闻言脸黑的犹如锅底。
这李尚书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竟然在四位颇具声望的肱骨之臣面前将自己骂不过赵长乐反而被她用烧火棍打伤的事揭穿。
被一介后宫女流欺负,这让他日后还怎么在朝臣面前立威?
他心中一叹,如今这幅场景也只好顺着李寻羽的话捋下去了,随即摇了摇头,广袖掩面,一派楚楚欲泣的模样:“皇后善妒,私自克扣朕的私房钱使朕全身家当只剩三百两银子,又私自遣散后宫、意图谋害皇嗣,实不敢身居高位,朕欲废赵,立贵妃张氏为后。”
“陛下,皇后废立乃国之大事,官家去年刚废了周氏,立赵后一年如今又要废除,官家切莫频繁废后,伤我大燕之体啊。”当今太子太师许敬之思虑半晌,轻轻垂首不卑不亢道,“大燕天下如今海晏河清,陛下亦是龙体安康,老臣相信陛下的银子很快就会有,切不可为了一些琐事伤了国之根本。”
站在他一旁的开国淮阳侯、礼部尚书顾承泽说的更是透彻易懂:“历来位居中宫者首奉出身,赵皇后出自簪缨世族,乃名门贵女,又不涉厌胜、谋乱,是先帝在世时亲赐的太子妃,不可轻言废后,然张氏其父涉江南贪盐一案,被陛下亲自贬去夜郎,张家寒门,张氏承恩极致,实不配为后。”
赵长乐在窗户纸上捅了个洞,顺手接过踏雪递来的小暖炉,好奇的踮起了脚,眯眼瞧着御书房里面的形势。
正逢乍暖还寒时候,一阵微寒的清风从她耳边拂过,席卷了她身上独有的芳草味,钻进那个用素手抠的小洞,直冲着谢祯而去。
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气味,神色难辨地朝着风来处看了过去。
那儿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小洞。
果然,她在偷听!
说时迟那时快,当谢祯看向那处洞的前一秒,她赶紧缩回了头,提上长裙就打算从御书房退回去。
但她根本没有想到,她的运气会那么背。
刚转身就对上了一个眼神深邃的男子,那男子声音洪亮地对着她颔首道:“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杵在这御书房门口是有何要事需求见陛下?”
赵长乐见来者是镇国公,念及其一是前辈,二又对江山社稷居功甚伟。
于是行一晚辈礼,微抿朱唇,敛衣行礼,珠环相碰,鬓边垂下的细细银流苏晃出点点柔和光晕,温声道:“镇国公安好。”
顿,复言:“陛下昨夜在清宁宫累坏了,本宫对所行深感愧疚,特来问问陛下还有哪儿不适。”
谢祯被赵长乐气得脸色一时白一时青。
“滚进来。”
赵长乐呀了一声,携几缕浅笑靥推开门盈盈福身,垂下排扇般的羽睫,走上前就是给谢祯来了一全套揉肩按摩服务,她微附身在他耳边轻启朱唇,声音略轻显娇柔,大殿上那些功臣却都能听见。
“昨晚清宁宫中折腾陛下到寅时是妾身的错,陛下生气归生气,但又怎好将这些夫妻私事拿给众大人听?”
谢祯斜瞥了眼她。
赵长乐今个儿身着正红大袖宫装,上襦呈浅蓝上绣着广寒桂兔,下着淡黄色长裙,手挽屺罗翠软纱,风髻雾鬓,发挂五凤朝阳挂珠钗,斜插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肤如凝脂,腰如飞燕,梨玉簪佩,素白坠之于耳。
轻点搽妆饰,红唇齿白,笑间顾盼生辉。
他立马别过头去。
她芙蓉玉面带春潮,远山眉黛软玉娆,凤眸微垂作柔姿,似是新承恩泽时。
这场景看来......还真是让人有些浮想联翩。
这不,殿下的朝臣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了呢。
谢祯忽觉腰间一束,只见身旁伊人吐气如兰,双手紧紧地圈住了他,她眼眶微红,咬朱唇有些许委屈地道。
“阿乐知错了,大不了日后不让官家进清宁宫了,可不要让阿乐这般颜面扫地。”
朝臣们闻言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赵皇后开始学着走张贵妃遗世独立白莲花的路子了吗?
“你敢!”谢祯抓起一张折子就向地上摔了过去,似乎觉得漏了什么,继续补充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大燕国母,不是什么那惯用后宫伎俩争宠的妾。注意形象啊皇后娘娘。”
那四位官员看此情形,嘴角抽搐:“既已无事,那臣等先行告退。”
赵长乐看着那几位大人出门的背影撇了撇嘴,重重地捏了下谢祯的肩,一个转身就坐在了他身旁的小椅子上拿着婢子刚沏好的茶,缓划着茶盏翡漏芙蓉纹重花盖。
她瞥着谢祯看奏折的脸色愈来愈青,凑上前一瞧,立刻学着那些官员递上的奏折内容,用手拖着下颔,冲谢祯咧嘴一笑,尬聊道:
“官家,吃荔枝吗?”
“不用了。”
“官家,吃荔枝吗?”
“不必了。”
“官家,吃荔枝吗?”
“你说了三遍了。”
“官家,吃荔枝吗?”
“来人,给皇后绑到偏殿。”
宫人神色犹豫地拿来绳子准备捆住赵长乐,却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女子悲恸的哭喊声:“官家,妾身被皇后娘娘禁足宫中,皇后善妒,身为国母却让妾一人独守宫闱不让官家来看妾......”
谢祯蹙眉,正想招来宫人将尚氏赶出去,却被在旁看戏的赵长乐叫住,她兴致盎然地道:“慢,且许尚氏进来,本宫倒是想看看她要作什么妖。”
言语间谢祯无奈摆手,殿外忙着冲进了一娇鬓凌乱,衣裳沾杂着霉腐味的妇人。
她长相艳美,不似赵长乐的大气高雅、气质出尘如谪仙人的风华,反是一种江南水乡独特的温婉娇柔美,即如今灰头土面也掩盖不了她的动人之态。
尚才人泪痕满面地向谢祯行了个大礼,指着站在一旁的赵长乐大声恸哭:“官家,便是她、便是她禁足妾于宫中,不让妾见官家一面,此等妒妇怎配母仪天下?她还、还逼得苗氏用三尺白绫自尽!”
看不出来这个受宠到谢祯可以为了她废掉周青苹后位的妖媚女人竟然是一个结巴。
还好早就留了退路。
赵长乐拍了拍手,几个宫人立刻抬着一个被白布盖上的人,推开了大门。
她掀开了那个白布,苗氏气息尚存,颈上多了几条黑色的淤痕。
伊人唇畔勾靥出遥遥不可及的飘忽,染上蔻丹的指甲在腰间带挽了个兰花儿挑起,字字珠玑如玉般跌落于地。
“本宫有一个疑问,还请尚才人解答。苗美人圣恩浩荡,与尚才人您和杨美人宠贯六宫,看看那处手印,尚才人可以告诉本宫,她为什么会想不开自己掐死自己?”
她侧过凤眸深深地看了眼谢祯身旁的大总管李翊道:“傻滞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传太医为苗美人诊治?!”
顿,复言,“来人,将尚才人扒皮,丢进清河寺。”
后宫掐架,自古以来都是津津乐道。可惜他还没看够就要被撵去做苦力。
谢祯眉心一蹙。
清河寺是什么——那可是汴京天子脚下的尼姑庵,专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其中多数为先帝嫔妃、朝中勋爵遗孀,说是乃清修之地,但在大燕如今却是不亚于花街柳巷,多的是纨绔子弟来此寻欢作乐。
赵长乐竟然要把她扒皮丢进那清荷寺尼姑庵?!
这尚氏年纪轻轻不过不懂事恃宠而骄了罢,又何至于将她剥了位分丢到尼姑庵那种肮脏地方去。
这赵长乐,果然是嫉妒成性!
谢祯给她甩了一眼刀,咬牙切齿地道。
“赵长乐,你疯了!”
赵长乐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学着谢祯的语气。
“是朕,执意要娶尚才人,是朕,执意要立她为皇后,是朕,与她有了孩子,你为什么不恨朕?”
“皇上,我多想恨您啊,可是臣妾做不到,臣妾做不到啊。”
她此时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身体瘫坐在地上,远山眉黛蹙,一行清泪犹如断线珍珠,从她的眼眶中轻轻滑落,似玉般跌落于地。
他不自紧地走下御案,绕到赵长乐的身旁,一手拖着她那盈盈一握的束腰,一手拉着那无瑕如昆山玉的素手将她扯起身。
“来,起来。”
他温声道。
赵长乐柔柔弱弱的扶上了他的手,借力起身。
她本来就生的极美,梨花带雨后更惹人怜惜。
“陛下,这只手若真是你伸给我的也无妨。”
谢祯被她无语住了。
他正想缩回手,就被赵长乐给发觉到了。
她察觉到了那人儿的意图,牢牢的握住了他的手,又摆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原是……我不配。”
“赵长乐!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谢祯猛的抽出手,后退了几步,脸莫名其妙的浮现了两朵红晕。
“陛下能不能容得下臣妾,是陛下的气度。”赵长乐起了身,正了正衣冠,眉梢微扬,对着面前还未弱冠之年的少年郎甜甜的笑道,“能不能让陛下容得下,是臣妾的本事。”
“滚!”
赵长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退出了殿中。
一点都没意思。
她在清宁殿躺了没几天,就到了除夕夜。
太和殿,除夕宫宴。
赵长乐看着缓缓而出的太后和殿下表演的美人儿,不由得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殿中一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赵长乐轻抬素手,给坐在龙椅上的人儿酌了一杯酒,似笑非笑。
“陛下这逢场作戏,可是愈发愈精进了。”
虽然是表面夫妻,但还是要做表面功夫。
谢祯眉心微动,很快抿嘴一笑,把桌前一盘糕点朝赵长乐推了过去:“张贵妃那件事,也能体现出皇后的无中生有长进了许多。”
“说起她......”她不经意的往殿下一瞥,正好迎上了一冷意翩飞的寒眸,明眸流波,轻启朱唇,“您看,她那好姐妹的眼神儿,恨不得给我生吃活剥,臣妾着实害怕的紧。”
“皇后这说的是什么话。”谢祯顺势将赵长乐拉到自己怀中,低头轻声道,“皇后的事,不就是朕的事吗。”
赵长乐静静地看着台下谈笑风生的众人,缓缓眯起美眸,浓密的睫毛风情万种的扇动着,凤眸中闪过一丝慧黠的灵光。
难以想象,平日里暗潮涌动的朝堂,却是由他们一手操作。
她向来不喜宫宴,酒过三巡时分,才从谢祯怀中起来,微微欠身。
“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出了殿门后,林霁色赶紧将小暖炉递给柳续霜,把红色仙鹤大氅仔仔细细地披在她的身上,方才拿着宫灯掌路。
从太和殿往清宁宫的方向一路走去,路过长信宫的时候她的脚步却顿了一顿——这长信宫为当今镇国大将军长女元氏所居之处。
近来谢祯大封六宫,一并连着元氏晋了婕妤,想来如今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但到如今未曾选秀,宫里头也大多是张贵妃一派在弄些许幺蛾子,倒是元氏清净的很。
偏生这会子身体乏倦,又不好意思往长信宫里去坐,便遣踏雪去宫中邀元氏往御花园一叙,正巧看看她前些日子猜测的事儿。
元氏躺在榻上假寐时分,闻叩门声,轻轻抬眸,柔荑扶额:“何事?”
“皇后娘娘传您前往御花园一叙。”
元氏猛的打开了门。
“皇后娘娘?御花园?这个时辰?”
赵长乐虽身为定国公嫡长女,但她同她爹一样清高,不喜结交后宫妃子。
她这举动,元氏不得不疑心几分。
元氏立刻整理了仪容,点了胭脂,淡淡地描了一个妆,水眸流光溢彩,盈溢水光,挂一对珍珠耳坠,携宫女子归前往御花园。
她远远便望见一抹倩影,莲步向前,拜盈盈一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赵长乐撩起朱唇款款的弧。
“元婕妤不必多礼。本宫晚宴之后,不免有些乏,至长信宫时,想邀婕妤出来一叙,婕妤可别嫌本宫多事。”
元解忧微微福身:“臣妾不敢。”
她正与赵长乐走着,忽的听到了些什么声响,步子一顿,静静一听,她立马捂住脸,示意子归前去一观,半晌,子归面红耳赤的回来,在元解忧耳边轻声道。
走在元解忧身旁的赵长乐听到声音凤眸一挑,随后便想到了假山后面的情景,不禁意间绽放了一个笑容。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从旁边瞥到了女子着衣的场景,故意“呀”了一声,冷眸一转,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眼神清冽的直视眼前之人,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大胆,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还能出这档伤风败俗之事,你们还把皇宫的规矩放在眼里吗?”
那宫女心下一惊,赶忙着爬到赵长乐脚边,磕了几个响头道:“皇后,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呐......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这不是王美人身旁伺候的暖玉吗?”元解忧看着那宫女,扶额叹息,轻声对赵长乐道,“也不知这王美人心到底有多大,前些日子她与侍卫的那件事还没过去,眼下宫女又和容充衣宫中的管事私通。”
“娘娘,娘娘......”远处,是兰美人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跑了过来,当即跪下磕头道,“臣妾素来心软,不忍苛刻待宫人,便对宫内的人宽厚了些许,竟没有想到,让乐平宫出了这样肮脏的人,是臣妾的罪,是臣妾的罪。只是如今张贵妃临盆,臣妾,臣妾叩请皇后娘娘急诏太医院医女为张贵妃接生!”
“哦?张贵妃临盆?”赵长乐把玩着手腕上的白玉镯,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由细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人,轻微的冷哼一声,“霁色去给容充衣请太医院吧。你,留下。来人——把这两个奸夫□□拖下去,乱棍打死。”
“皇后娘娘!还请您看在暖玉忠心侍主......”
王美人正欲开口求情,却被赵长乐一言驳回:“事关皇室颜面,岂容你说放就放?来人,拖下去,处死。若是再有如今日之事发生,本宫绝不轻饶,连坐其主——好了,散了罢。”
待赵长乐回到清宁宫的时候,已然掌起了灯,她心知是燕景来了,便去侧殿摘下沉重的头饰,着一淡粉色华衣,外披白色纱衣,前去主殿。
谢祯此时坐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听到了动静微微抬眸,勾了勾唇角,轻启薄唇:“这么晚才回来,是去干什么了。”
“处理了些琐事罢了,不劳皇上操心。”
她微微欠身,做足了礼数。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懒懒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嘴角含着丝丝笑意,“可是张贵妃又刁难你了?”
“我说了。”赵长乐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不带任何语气,“我帮您填后宫主位,我父亲帮您牵制那帮文臣。陛下又何必苦苦相逼?”
“皇后与朕夫妻一体,何必分彼此。”他双眸微眯,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无瑕如玉般的手放在柳续霜的腰间,柔声道,“朕十岁登基到如今已至弱冠,却还是只有怀瑾一位,前朝里催得紧,不如阿乐……”
赵长乐也不知道谢祯最近哪根筋不对劲。
特别是今天。
她上次明明揍了他,他还囔囔着要废后。
怎的今天满是讨好?
莫非被下了毒不成……
赵长乐闻言略略沉吟,随即明眸中精光一轮。
“陛下南巡归来不是抱得一美人吗,怎的刚予了封号便把她丢到一旁,转头就来臣妾这清宁宫中,惹得那厢美人儿要抱怨臣妾。”
“阿乐这是在赶朕走?”谢祯轻轻扶了扶赵长乐的簪子,只听发出泠泠声响,如同一抹泉水,微微叹了口气,“也罢,你好好歇息便是。”
待谢祯走后,赵长乐瘫坐在软榻上,揉了揉发昏的头。
如今宫中皆议论那纯美人,说其盛宠不断,命有大贵,她只是懒懒的,时不时啜几口盏中清茶,听着身旁霁色谈论那女子。
“娘娘,芳泽宫的宫女舒瑶求见。”踏雪轻轻蹙眉,眉间春水不在,担忧道,“还发髻凌乱,毫无大雅!娘娘今个儿又是宫宴,又是皇上,又是捉那宫女,已经够累了,如今还来了个张贵妃,不如奴婢直接将她撵走!”
“张贵妃临盆,概是出了什么状况,否则芳泽宫的大宫女又怎会发髻凌乱的出现在清宁宫。”赵长乐眉梢微挑,唇畔勾靥出遥遥不可及的飘忽,“至于那个状况,不正是等着本宫去看看吗。”
她不多时已乘上备好的凤辇前往芳泽宫。
宫外百米便能听到稳婆的呼喊声。
“头,头出来了——”
“娘娘使点劲,使劲啊!”
待到赵长乐莲步进宫的时候,只听到婴儿的哭声和内间稳婆的声音。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赵长乐脚步微顿,抿唇不言。
沉默半晌,她对着已坐在主位上的谢祯微微颔首:“陛下,产房晦气,不宜入,便让臣妾去看看容充衣。”
见他默认,她立刻扭头踏着莲步朝产房的方向而去。
下一秒,产房忽的“咚”了一下,半晌撩帘而入,美目光华巧转,朱唇轻启,笑意盈盈。
“真是……恭喜张贵妃了。”
赵长乐接过襁褓,垂眸而看,不看倒还好,一看吓一跳——她本以为是死婴,结果这却是一个四不像玩意?
似乎是浣熊。
她向来就怕这些毛茸茸滴东西,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尖叫出声。
“谢祯!”
“怎么了?”
外头那人儿刚搁下茶盏却闻内间传出的声响,也不顾身旁大总管劝阻,直是冲了进去圈住赵长乐:“怎么回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看谢祯,他剑眉如飞,凤眸轻挑,一番凌然气度,现下眉眼间尽是寒霜,紧抿薄唇。
又有窗边月色落于发间,便将这一身红色镶金细丝袍的弱冠男子,衬的似仙灵误入凡尘,俨然画中仙。
“浣熊......”
赵长乐将头轻轻埋在他的颈窝中,轻声道:“那襁褓里的是浣熊。”
谢祯轻轻的拍了拍赵长乐的背,意味深长的看着躺在床上十分虚弱的张贵妃,语调淡漠:“搜宫,无论如何也要找出那个孩子——至于张贵妃,即刻打入冷宫。”
谢祯是抱着赵长乐从芳泽宫走到清宁宫的。
宫中夜路安静,没了白日里的喧嚣,他也撕下在朝上的懦弱面具,沉下了一张脸:“皇后是吓坏了,还是算漏了?”
“你疯了?我算了什么?”
赵长乐双眸微抬,她顶多知道张贵妃打算害她,去时也准备了万全之策。
却是不知道谢祯早已知此事,但也没想到,他竟然以为是自己的算计。
“阿乐又何必如此呢,如果是需要子嗣来巩固中宫地位,我可以......”他眸色暗藏纠结,声线略微颤抖,“你是不是,不稀罕我。”
赵长乐仿佛无意一般,眼底却是一片深以为然,微微欠身,缓缓地道:“臣妾与皇上只是一场交易,皇上如今可是,假戏真做了?”
“交易。”谢祯眼底展露出了一抹殷勤却略有失望的神色,默然片刻,自嘲一笑,“既然阿乐说是交易,那便是一场交易罢——皇后,夜深露重,早些回宫。”
他轻叹一声,竟是朝眼前人敛衣行礼,两侧垂下的丝丝碎发被微风吹的凌乱,朝养心殿里行去时,也是飘忽的紧。
“可是......”赵长乐杏眸浅垂,一缕流苏拂至额前,抬指纨去,朝着那人的背影轻声道,“你想要的爱情,我不能给你。”
就比如……
她想要自由,而不是囚鸟般的在宫中。
她还没有走到宣德门,就听到无数人的惊叫声。
身后无数人喧哗了起来,还有人开嗓大喊:“清宁宫走水了——”
谢祯的脚步一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同所有人望去,只见清宁殿上飘起了浓浓的黑烟。
所有人都掩着嘴巴惊呼着相继救火,看着辉煌屹立的中宫大殿渐渐被浓密的大火吞噬。
那些华丽的宫灯、那巍峨的大殿,皆在迅速串起的燎原火舌下一一燃烧了起来。
“阿乐!”
火势越来越大,愈发愈烈——直到整座大庆殿燃起。
“陛下,陛下不能进去啊!”
“陛下!”
此时,一个身着华裳、头戴珠翠的女子从睿思殿绕出,淡漠的望着面前的滔滔火海。
“赵皇后,害死你的人不是本宫,是你心心念念的陛下。”
女子身旁的小男孩紧紧地楸住她的衣角,紧蹙着双眉,低声道:“……德妃娘娘。”
德妃拂掉小男孩的手,轻轻一笑:“十哥,你也觉得本宫该去救皇后娘娘?”
小男孩扭过头去,不答。
“陛下本可以救皇后,但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倔得很,没了陛下的庇佑,她赵长乐只有这个下场。”德妃也不在意小男孩的表情,只是望着那浓密的黑烟,缓缓叹了一口气,“十哥可知,这是为何?”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
德妃笑了笑,温和的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望着慢慢被火舌吞噬的清宁殿:“因为你的嫡母,皇后娘娘——她是个无用的人。”
大宋元景八年,清宁宫走水,皇后赵氏薨,谥号明德皇后。
……
五年后,清风楼。
“娘子,娘子?”
赵长乐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一身朴素的打扮,脸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眸正不断的打量着他。
正是她五年前出宫偷偷带出来的大宫女,林霁色。
“娘子,你总算是醒了。”林霁色面色稍稍缓了过来,“不然我还要给你找大夫针灸呢。”
赵长乐娇躯一颤,林霁色的话连忙让他想起前些日子被针扎的恐惧:“我我我这就起床!”
林霁色这才满意的颔了颔首:“要是你再不起床,我就把你送回皇宫。”
赵长乐又是娇躯一震,以光速般穿好常服跳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她低下头,看着外面人声鼎沸的州桥夜市,缓缓的叹了口气。
“我说娘子,你今天抽了什么风?不会是想不开吧?”正说着,林霁色怀疑的走了上前几步,扯住他宽大的衣袖,撇了撇嘴,不满地道,“您闷得慌的话就出去结识一下汴京城中的权贵世家,反正过了五年了,他们根本不晓得你就是当年大名鼎鼎连陛下都敢打的皇后娘娘。”
听着他比唐僧还要啰嗦的话语,赵长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麻溜的走过去推开门,摆了摆手:“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她一开门,就见不远处有一个大众脸的男子带着笑意朝自己走了过来。
大众脸男名唤楚江南,与自己同住在清风楼,平时有往来,关系也算不错。
赵长乐凤眸轻挑,唇角勾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楚郎君,早。”
楚江南看着杵在自己面前的清贵女子,颔首回了个礼:“赵小娘子,身子如何了?”
赵长乐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道:“劳楚郎君惦记了,已经养了好些。”
楚江南看着她面上的血色,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那便好,今天下午的兰亭邀月,某便恭候赵小娘了。”
兰亭邀月俗称曲水流觞,乃大宋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一种雅事,是大家坐在河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赋诗,若是赋不出,那就得罚酒。
赵长乐嘴角抽搐,忽的抬手抚上了额头,倒退几步,装作痛苦地道:“哎呀,头好疼,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还未来得及等楚江南回话,他就赶忙脚底抹油开溜。
“哎,等等,兰亭邀月......”
楚江南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道。
为了躲避楚江南的追赶,赵长乐很是聪明的跑到了一个没人会在的阴暗角落里。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凉亭传来了一阵极其优美的古琴声。
赵长乐长眉一挑,循着琴音来到了凉亭下,只见亭内端坐一名锦衣华服的小郎君,正十分专注的抚着琴。
他心下正感慨,亭内的男子却先发了话:“我道是谁,原来是赵小娘子。”
望着亭内容止可观、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再看了看他那件华裳的面料和名贵的古琴,赵长乐心下微微一惊。
“你是皇室的人?”
那人轻轻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若论皇室,谁人气度谈吐敢与赵小娘子争锋?此琴此衣,不过是姨母家送来的罢。”
赵长乐这才记起来,这人名叫谢长缨,是陈郡谢氏大房的独子,已故明德皇后——也就是她的远房外甥,年纪轻轻就被誉为“汴京第一琴师”,又经过大门大户的熏陶,性情十分温和。
在他小时候赵长乐还抱过他。
不过年岁久远,他也不记得她长得什么样。
谢长缨盯着赵长乐苍白的脸色,笑着道:“赵小娘子待在房屋里也有大半个月了,不妨某带你去逛逛?”
赵长乐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连忙摇头如拨浪鼓:“啊?没、没事,我待在屋里就行了。”
可惜谢长缨无视了他的推脱,面带笑容,满脸春风的将她拉了出去。
赵长乐向来对那些小产品感兴趣,可能因为她是浙江人,对义乌小商品有种亲切感,此番竟不知不觉的带着谢长缨来到了第一甜水巷。
第一甜水巷位于汴京内城区域,小店琳琅满目,又临近皇城。
正在此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朝他们的方向缓缓驶来,应该正是早朝刚结束,风流官员跑了出来买东西讨好家里女眷。
赵长乐摇了摇头,看那豪华马车,似乎里头做了个大官。
“竟是大官啊,”他想起小时候随着父亲上朝,躲在帘后观察朝廷大官的面容,忽的嗤笑了一声,“不过是满脸麻子的家伙。”
待他从思绪里回过神,那辆里头坐着大官的马车好巧不巧的就停在他的面前。
忽的,一阵调皮的风吹起了马车的车帘,露出了一张温雅如玉般的无瑕面容。
那温雅的气质、深情的桃花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些熟悉。
“大胆,竟然敢冲撞陛下!”
陛下?
谢祯……
他脑子没事吧,为什么坐官车?
远处正在看冰糖葫芦的谢长缨见状,连忙扔下糖葫芦急匆匆的往赵长乐身边赶去:“赵小娘子,你没事吧?”
还没有等赵长乐回答,马车里就探出了个头来,轻轻俯视着他,笑着说。
“赵小娘子?跟朕的妻子是本家啊,敢问赵小娘子的全名是?”
那是一张何等出尘的脸,白玉无瑕,皎皎若九天之明月不可触也,没有那种天生上位者的冷峻,也没有朝堂鲜衣怒马少年的狂狷,都是有些只属于他的温柔。
那双桃花眸微微翘起,仿佛一眼就能勾去汴京城的所有女子。
难怪坊间传闻,当今陛下何德何能让京中闺秀嫁杏无期——单凭这张脸就够。
这么说的话,她的运气还蛮好嘛。
赵长乐回过神来,低下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姓赵,名燕然。”
“可是燕然山的燕然?”谢祯饶有兴致地道,“朕的妻子明德皇后曾经总与朕讲解这‘燕然勒功’的典故,你与她倒是缘分不浅呐。”
小恶毒崽子。
赵长乐底冷笑两声,面上仍旧带着一副温和有礼却有些疏离的笑容:“民女家中清贫,哪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谢祯根本不等他回话,就用着手里的折扇轻轻挑起了赵长乐的下颔。
长眉入鬓,凤眸微挑,生的十分美艳动人,但眼神里却透露出了些许凉薄,显得格外不近人情,这种不近人情——像极了他那位五年前“焚亡”的皇后娘娘。
马车在车夫的驱使下绝尘而去,留下的,只有沾着墨香的一柄苏绣泼墨山水画折扇。
谢长缨微微弯腰拾起来了掉落在地上的折扇,展开看了看,顿时大惊失色,满脸怪异的望向赵长乐:“赵小娘子,这、这扇子……刚刚那位莫非是陛下?!”
赵长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赵小娘子,我们先回客栈。”谢长缨扯了扯她的袖子,紧紧蹙着双眉,“万万不可冲撞陛下。”
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为了不抛头露面,赵长乐还是不得已随着谢长缨回到了清风楼。
不过这兰亭邀月,似乎是躲不掉了。
赵长乐一想到前些日子在一处聚会中罚酒吐了一地的“壮举”,忽的打了个寒颤。
难道,难道今天她的一世英名和一把老脸就要丢在这里了吗?!
心念电转,她忽的捂住了头,白眼一翻,往后连连倒退几步,堪堪扶住墙,:“谢郎君,你先去聚会吧,我有点晕。”
谢长缨怀疑的看了眼她的样子,若有所思地道:“如此,那某就在兰亭里等候赵小娘子了。”
花了大半时间摆脱了一直在身后追捕的谢长缨,赵长乐那双好看的多情眉微微挑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以光速转身,打算就此回房间倒头睡大觉。
怎料到,这不转还好,一转就碰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谢祯。
赵长乐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旧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作了个短揖:“哟,陛下好生雅趣。”
谢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过短短几秒时间,又恢复了常态,回礼温和一笑:“原来是赵小娘子。”
他这副温文尔雅作态,竟与刚刚在第一甜水巷里的阴鸷冷然截然不同。
赵长乐唇角抽搐两下,随即非常有教养的压抑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轻轻笑了笑:“陛下言重了。”
谢祯颔首,如春风拂柳般温和地道:“劳驾赵小娘子,请问兰亭邀月何处?”
兰亭邀月……他也要去?
不过他要是去了兰亭邀月,他们又不知道谢祯的身份,一定会逮着他作两句诗,从此就会忽略了赵长乐。
想到这里,赵长乐的脸上情不自禁的扬起了一抹阴谋得逞的微笑,向兰亭邀月的场所扬了扬下颔:“需要我带你去吗。”
谢祯的眉头不着痕迹的动了动,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劳烦赵小娘子了。”
不知走了多久,一处景致极佳的地方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清溪风淡,钟灵毓秀。
高耸于天的红木阁楼巍峨而立,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虽然赵长乐以汴京破落户的身份在清风楼住了许久,早已习惯了这个地方的钟灵毓秀,却还是不由的心下一惊,颇有兴致的望着这个极佳的养生好去处。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旁的谢祯,伸出修长无瑕的玉指往人流聚集处轻轻点了两下,。
“就是那了。”
随即光速溜走。
谢祯:……??
三年后。
定国公府的后花园。
赵长乐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花花草草。
西北之上,高悬的银星发出了炽人的光芒,远处长河大漠上初升的太阳,却沦为成了它的陪衬。
元景十六年,十一月初九。
汴京城西方上空彩云纷然,朱雀大街的叫卖声响彻九霄云顶,无一不昭示着当今的盛世繁华。
但不过东西之差,汴京东方的皇宫,乌云覆尽了太和殿和东宫,一道呈紫色的电光从苍穹直奔长安。
“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太和殿前摇摇欲坠的“宋”字朝旗击碎。
“陛下,山陵崩!”
景阳宫的钟声传的很远。
赵长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朝着皇宫的方向看了过去,自言自语的喃喃道:“谢祯……嘎了?”
她的执念放不下。
也解不开。
他不来找她,她也不会回去。
如果,他来找她的话,他们的结局。
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阴阳两隔。
“我没嘎。”
久违的清澈少年声环绕在小院的上方。
赵长乐偏了偏目光,对上了门口的白衣少年。
他约莫刚弱冠的年纪,一切都刚刚好。
他俩有很长的故事!
算是青梅竹马 女主是原定的太子妃
有空开新坑写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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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恩袍草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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