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孤山海棠色》酒阅十一

3、风声渐隐，山海未平 夜晚的风声

　　夜晚的风声大了一些。
　　面前的台阶又长又高。
　　直到此刻，她再次踏上了京市的土地，才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
　　没有找好落脚地，她站在区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狠狠忍住了眼泪，打开手机，寻找附近的便宜的酒店。
　　手机里的信息却开始弹个没完。
　　有来自公司同事的，“你怎么就突然辞职了啊？你不是请假出去完了吗？难道是跳槽了？”
　　有来自弟弟景澍的，“姐，你不是答应我帮我办开学吗？怎么突然离开静海市了？你现在在哪呢？”
　　还有好朋友房之未的，“你这突然跟我说来京市了，我还有点懵，你应该不是晚上到的吧？需要我帮忙吗？”
　　景橙往下翻了翻，始终没有那对夫妻的信息。
　　也没有未接来电。
　　景橙沉默了几秒，选择了房之未的信息，点开回复，“我刚下火车，现在在区政府门口，如果不打扰你的话，能来接我一下吗？”
　　房之未高中时期曾十分热衷长发，最长的那会儿都已经到了膝盖。景橙对此印象颇深，因为房之未经常因为梳头而在早读课上迟到。这习惯一直到参加工作后两年都没有改变过。
　　“你......怎么剪头发了？”
　　所以时隔几个月后再次见到房之未，景橙对一头齐耳短发的她表示了深深的震惊和不解。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叛逆。”
　　房之未中学时期做了好几年的语文课代表，她说话一直颇有深度。
　　“哦，那您这叛逆期还蛮持久的。”
　　房之未伸手接过自己的行李，帮忙抬到了后备箱。然后安排景橙坐进自己的副驾，“我就当你是夸奖我了哈。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要来京市找工作？为情所困？还是跳槽？”
　　景橙支吾一会儿，挠了挠自己的头皮，“都不是。”
　　房之未开车还蛮稳的，奔劳一天，景橙竟然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到了房之未的家，景橙才开始拘谨起来，自己拿过来行李箱，跟着房之未进了小复式的出租房。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真的，我还是蛮佩服你这勇气的。你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勇气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房之未走上楼，突然趴在楼梯的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景橙，“真不是为情所困啊？”
　　景橙也笑了，“真不是！”
　　“那好吧，你也没必要瞒着我，我暂且相信你了。”
　　房之未动作很快，转眼就收拾了一张简易的床出来。景橙趴在枕头上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过身，看着同样侧卧着的房之未，“其实，我是和我妈大吵了一架出来的。”
　　“啊？离家出走啊？”
　　景橙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一直想换个工作自己打拼一下，刚好时机到了嘛。”
　　房之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怪腔，“哦，原来是追求自己的梦想来了？你都多大了景橙，现在追梦不害怕吗？”
　　回答她的是渐渐平稳的气息。
　　房之未伸出手指抵住景橙的鼻孔，两秒钟之后，对方突然大口呼气地坐起身来，“你干嘛？”
　　“哼哼，去洗澡！”
　　实在是太累，于是重逢的第一个夜晚，两人放弃了闺蜜夜话这一常规活动，沉沉睡去。
　　第二天烈日当空，景橙才在满屋子的甜腻香气中转醒。
　　“你在做饭？你居然会做饭？”
　　房之未没有转身，依然巍然不动地站在锅灶前。
　　景橙趁着不太晃眼的太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现在的房之未。她的头发实在是短了太多，导致整个人的气场也变了太多。如果高中时期长发飘飘的房之未是个江南淑女，那现在就是个活脱脱的职场精英！
　　“有妻如斯，夫复何求啊房老师？”
　　房之未笑着抖了抖肩帮，貌似不同意，“夸我呢？我可没听出来。”
　　景橙走过去站在房之未身侧，“没夸你，就是觉得谁娶了你真幸福。”房之未正在试菜，闻言翻了个白眼，“把幸福建立在婚姻上大可不必，姐姐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来，尝尝看，给你煲的汤。”
　　“大早上煲汤啊？”
　　那她得几点就起来了？
　　“我今天还要上班，不能回来，给你做好饭，你就省得麻烦了啊，我啊，就是老妈子的命。”
　　景橙伸出双臂环住房之未的脖子，“谢谢娘娘慷慨！奴婢何德何能啊，娘娘！”
　　可能是受不了景橙这么腻歪，房之未微微侧过头，“走开，汤洒了我跟你没完！”
　　“遵命，房老师。”
　　早饭是豆浆油条，房之未没吃完，拎着油条从墙上扯下一只背包就出了门。出门前特地嘱咐了景橙，“出门右转两百米就是地铁站，商业区在福安路附近，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在网站上预约好再去面试，回来记得路程原路返回，实在记不得就在商业区逛逛，等我下班去接你。”
　　再三表示自己没问题之后，房之未才停止了微信轰炸。
　　虽然离职离家的决定是一个冲动下的产物，但是要来京市的想法，已经在脑海中构思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没人看过谁面试带着电脑的，景橙坐在会议室里等着的几分钟里，来了好几拨人侧着脸看她。
　　不过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景橙没听清他们在议论什么。
　　“景橙是吧？”
　　终于来了人，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生。景橙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伸出手表示回礼，“是的，您好。”
　　“咱们俩算是网友？呵呵，应该算，你早期的作品我可都看过，虽然都没有结尾，但是文笔我是欣赏的，构思也足够巧妙。”男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端正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
　　“哦，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韩固前，是咱们至声网站的编辑，也是编辑三部的主编。”
　　韩主编短暂的几句自我介绍之后，就是例行的面试问询。
　　内容并不冗长，大概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茶杯里的热水只喝了两口。“最后一个问题，哦，这不在面试提问里，算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问题。”
　　景橙点头，“您问。”
　　“我们两年前认识的时候，你还只是向我负责的版块投稿，并三番两次确认说对编辑不感兴趣，只是想要写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又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至声呢？”
　　韩主编换了个姿势坐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景橙也随即放松下来，“我要是说我两年前不知天高地厚您信吗？”
　　她随即摇摇头，“开玩笑的，其实是那时候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写作是不能和金钱挂钩的，更不能为了某种利益去写一些导向性特别明确的文章。所以我宁愿放弃写作，选择在办公室里专营利益。”
　　景橙郑重地看着韩主编，“还是要特别感谢您，两年来我一直关注至声的动向，其实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了这样一颗隐晦的种子，当然，促使我选择这一行业从零学起，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等不起了，我不知道如果我不是现在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努力的话，那我要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呢？”
　　景橙和韩主编相识于两年前，那时候景橙还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写手。她在各个网站上都有过投稿，以言情类小说为主，偶尔写点散文。但大多是石沉大海，无人问津。直到两年前在至声的投稿，终于有了不大的回应。
　　韩主编那时还不是主编，应对网站的投稿还有些目不暇接，但好像特别欣赏景橙的风格，所以除了文章对接上的问题之外，两人私下接触也多了起来。
　　时不时地聊聊写作，聊聊喜欢的文风和作家。
　　算是手机里的密友。
　　所以即使韩主编换了个身份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景橙还是下意识地把他当做手机里那个愿意听她啰嗦的机器人。
　　“很高兴你愿意这么坦诚，你在我这儿是没什么问题的，其实你本来可以直接进入复试，是我个人想要见见你。”
　　韩固前也很直接，告别之际，他送了景橙一只印着至声标志的帆布包，“我觉得，这可以算提前祝你入职成功的礼物。”
　　景橙有些羞涩，“但愿不是失败的慰问。”
　　韩固前郑重地拍拍她的肩膀，“别这么沮丧嘛年轻人，过两天给你消息来参加复试，你的作品今天我会找人打印出来，下次来就不用带着电脑了。”
　　“好的，谢谢您。”
　　“啊对了，你现在住哪，我记得你不是本地人。”
　　“在我朋友家，如果面试通过，我会另找房子住下的。”
　　韩固前一只手托着下巴低头摸索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别急着找房子，我这边帮你留意公司的员工宿舍。咱们这边的宿舍是单人间，设施很齐全。住宿舍呢，不只是离公司近，也省钱嘛不是。”
　　景橙觉得很好，简直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但只一秒就觉得没那么好，韩主编说的都是她通过了的前提下，万一没有入职，这些话也都只是妄想罢了。
　　景橙笑着向韩主编挥手告别，离开了至声。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窜出来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你个皮猴子，上班时间瞎跑什么，这周稿交了？”
　　“老韩，刚那个就是你说的小师妹啊？叫什么......什么景橙？”
　　韩固前望着公司大门的方向，“嗯。”
　　“真挺可爱的，但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太内向了，走路都是低着头含着胸的，刚刚我还看到人事的人差点撞到她。这样的性格，以后出差采访什么的会不会是个阻碍？”
　　韩固前怔住，“是吗？”
　　随即摇摇头，“梁山，你不懂，有的人看着很活泼开朗，其实身体里是空的，这样的人只要来阵风，就摇摇欲坠了。”
　　梁山一只脚跨坐在韩固前的沙发上，从背后拍了拍他的右肩，“那你那个小师妹呢？”
　　韩固前撇开对方，非常迅速地翻了一个白眼，“你要不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就你这么动手动脚的，我早就叫保安给你扔出去了。”
　　梁山举起双手投降，“好嘛好嘛，你快说，说完我还得去赶稿。”
　　韩固前点头，“景橙那样的人，就正好相反，她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所以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无甚奇特，平庸至极，但只要有人愿意扒开她去研究，就能收获至宝。”
　　梁山两步并作一步离开会议室，“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对人家有意思，故意夸大其词吧？”
　　果然，身后的会议室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韩固前最爱的那本书就掉落在自己脚下。
　　他弯下腰捡起书，“对不起韩主编，我开玩笑的！书给您放门口了哈！”
　　“快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