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邻》秋睛

4、分别 分别不是结

　　春天来了，睡着的人世间渐渐苏醒了过来。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怒放着，花虽卑微，但凝聚在一起的气势却是谁也压不过的。
　　那明艳的黄，温暖的风，柔柔的仿佛能把心照亮的阳光，还有汪海那双满含笑意的眼晴居然成了叶云幼年时仅有的快乐回忆。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了村长家外坑坑??的泥路上，从来没见过这样车子的村民们将村长家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炸开了锅。 有说叶大壮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要休妻的，还有说方梅娘家是大官要来逮叶大壮闹事的……
　　嘴巴的功能向来都很强大，不光能喝水吃东西说话满足正常的生理需求，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还演变出了能把活人说死，也能把死人说活的特异功能。
　　方君身着一套笔挺的中山装显得很威严，他带了许多包装考究的礼物踏进了村长家的大门。
　　一番寒喧之后，方君很诚恳地表达了对于叶家的感激之情，感谢叶家这么多年对于姐姐的照拂，随即也表明了来意，此次登门是接方梅母女回上海的。
　　叶双喜无奈地望了自家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方梅的婆婆受不了村民们的闲言碎语，头天便回自个儿娘家去了，眼不见为净。
　　方君握了握叶大壮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姐夫，日后若有难处，就来上海找我！”说完便进屋帮方梅拿行李。
　　出了院门的方梅回头看着这每天厮守的房子和一张张熟悉的脸，眼圈热热的，她的青春连同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了。
　　叶云怯怯地拽了拽叶大壮的衣脚轻声说:“爸爸，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叶大壮被这一声清晰的“爸爸”喊得掉下了眼泪。 对！他是恨，恨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居然是别人的血脉，恨方梅欺骗了他。但他又后悔，后悔自己在得知真相后那样对她们母女，孩子总是无辜的，她曾带给自己的快乐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了。
　　叶大壮快速抹去泪水，抱了抱叶云，摸着她的头说:“你和妈妈先走，爸爸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就去找你们！听妈妈的话，好好过……”叶云信了，和爸爸拉钩，“说话不算话的就是小狗”。
　　幼小的她哪里晓得，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便会消失不见，往后能寻见的只有片段的回忆。
　　知道叶云要走了，汪海很伤心，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有叶云的日子，突然间没有了，便慌了神。
　　汪海晚上连觉也不睡，专心地刻着木头小鱼，那是他先前答应叶云要送她的礼物。他不肯耽误一分钟的时间，生怕来不及刻好送给叶云。
　　叶云要上车了，手里紧紧攥着木头小鱼，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汪海。车发动的那一刻，叶云哭着透过车后窗使劲冲汪海挥手:“海哥，海哥……”
　　汪海拼命地在车后追，直到看不见车的影子。叶云问妈妈她们还会回来吗，未等方梅回答，方君怜爱地对叶云说:“好孩子，我们的家在上海，不在这，以后我们不会回来了。舅舅给你买了好多玩具，到家就能看见，你肯定喜欢！”
　　叶云听到不能回来了便哭得更伤心了，可她又好奇新家是什么样又会有什么样的新玩具，渐渐止住了哭，趴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方家是一幢西式建筑，有种满各式花草的花园，有方梅以前最爱坐在那看书的宽敞阳台，有干净的发着亮光的古典家具……这个家的大和气派让叶云忍不住发出了“哇～哇～”的惊叹声。
　　已有些许老态的保姆王阿姨激动地抱住了方梅娘俩，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王阿姨年轻时落了难，被方家救助，打那时起便留在方家当保姆，方家人从未拿她当下人看，她待在这个家己经有二十多年了。
　　她亲眼见证了方家的兴衰，也目睹了方梅父母死时的凄凉。方父临终前嘱咐过方君，让他撑起这个家，保护好家人，善待王阿姨。
　　王阿姨也把方梅姐弟俩当成自己的孩子，她知道方梅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心痛地哭了起来。
　　方梅抹去王阿姨的眼泪，笑着说:“王阿姨，这是您外孙女，小云，快叫外婆！”叶云很喜欢这个慈眉善目的胖外婆便甜甜地叫了起来。王阿姨激动地连声答应着，牵着叶云的小手去吃她做的最拿手的三鲜云吞。
　　转眼便入秋了，秋风夹杂着些许的凉意，而新的生活总会让人微笑前行。
　　叶云也到了入学的年纪，舅舅帮她进入一家上海很有名的学校学习，在那里，叶云有许多喜欢她的老师和同学们，开心的生活让她渐渐淡忘了那成片的油菜花地，渗透着泥土气息的山风还有汪海那双充满期盼的眼晴。
　　方梅在自家的服装厂管理财务，姐弟俩把服装厂的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方梅的优秀也吸引了不少成功男士亲昧的目光，而方梅却无动于衷，她的心早在一个人离开时便死了。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能拥有完美的爱情。
　　自从方梅母女走后，村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叶大壮一直郁郁寡欢，终日借酒消愁。
　　深秋的一个夜晚他又喝了好多酒，晃晃悠悠地走在村里唯一的石板桥上。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桥头，“方梅，是你吗？你回来了……”叶大壮一边喊一边往前跑，突然脚底一滑栽进了河里。
　　第二天，有村民发现了他已被水泡得走了形的尸体。曾经在村里风光一时的村长家从此断了香火，彻底败了。
　　叶家没有通知方梅来参加叶大壮的丧礼，还是汪海的父母按照先前方梅留给他们的地址偷偷寄了封信告诉了她。
　　也许叶家人再也不想见方梅母女，连名字都不愿再提，他们始终认为如果方梅没有在这个村里出现，叶大壮便不会死。
　　看完信的那一刻，方梅呆坐了许久，她清晰地听到叶大壮最后对她说的话。方梅终于明白他是真心地对自己好，眼泪肆意地流下来，“大壮，我对不住你啊！”
　　夜里，方梅和叶云做了同样的梦，梦见叶大壮笑吟吟地站在远处望着她们，那种笑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