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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幕 戏里戏外 ...

  •   越前背着球拍的身影远去了。

      与越前的交流不过短短几句,却足够幸村从中获取许多信息。

      凉意自冰冷的手指蔓延至心底。

      真田不仅私下和对手比赛,还在赛前透露了阵容,但他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愤怒或任何类似的情绪,只剩下彻底的平静。关于立海关东落败的原因,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自嘲的神情在幸村脸上缓慢浮现,他知道他无法指责真田,因为在真田看来这只不过是“堂堂正正”比赛的一部分,真田向来就是这么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令人无从指责。他从来也没有多少立场能责备真田,全国决赛那场比赛之后就更加没有了。

      真田是不辞辛劳操持球队的那个,他是躺在医院无所作为的那个。

      真田是全国决赛顽强拼搏最终获胜的那个,他是辜负全队希望耻辱落败的那个。

      真田是高风峻节正直无私的那个,他是抛弃道义不择手段的那个。

      多么难看,为什么他幸村精市会落到如此难看的地步?

      ……

      一道虚影一闪而过,幸村感觉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发现手上那罐冰镇Ponta竟被换成一瓶草莓牛奶,瓶身尚带余温,就好像被某人揣在怀里藏了许久。

      “不介意我就拿走了,突然有点想喝汽水,Puri~”仁王朝幸村晃了晃手中的Ponta,一脸坏笑,他总是神出鬼没,幸村甚至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仁王迅速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惬意地咂了咂嘴。

      “想喝应该自己买。”幸村淡淡说道,但眼里隐约有笑意浮动,并不是生气的样子。

      “你的也不是自己买的嘛。”仁王笑得更加肆意,看到幸村眼里出现笑意,他心里一松。

      刚才的双打比赛仁王认为自己表现得不错,他和柳生以交换身份的方式将青学队员耍得团团转,他们的攻击招招致命,一分也没让青学拿到,但赛后他们却没有等到预期中的赞扬。幸村对他一句话也没说,仁王甚至怀疑幸村根本没关注过他们的比赛过程。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表演,却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观众。仁王不甘心地追出球场,又恰好听见幸村与迹部之间的对话……

      幸村,网球真的让你厌倦了吗?还是网球部的某些人让你厌倦?

      细想之下也是理所应当,网球部没有一个队员让人省心,固执死板的真田、精于算计的柳、冒冒失失的切原、聒噪吵闹的丸井……他们只会给幸村增添无穷麻烦,仁王心想幸村会厌烦也是正常的,换成他在那个位置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幸村,如果不打网球了你想做些什么?”仁王轻啜一口饮料,神色慵懒一脸漫不经心。

      “大概会多陪陪家人吧。”幸村回答时没多少犹豫,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问过自己许多次,“然后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晚幸村被送进医院时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记得父亲匆匆披上衣服出门开车的背影,也记得母亲抱着他时落在脸上的泪水。他知道自他生病以后,他的父母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他们总是半夜惊醒,然后踮着脚尖穿过漆黑一片的走廊,悄悄来到他房间确认他安好才放心离开。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每次发病后都能被及时送进医院,他都知道。

      成为职业选手少不了要为各类世界赛事疲于奔命,前世他为了追逐遥不可及的梦想远赴重洋,最终孤身一人死于异国他乡,他唯一感到抱歉的对象只有父母,他们一定很伤心吧。

      好在还有妹妹在,他们的悲痛总会过去的,时间终会疗愈一切。可惜他看不到妹妹长大成人了。

      ……

      虽然很抱歉,但他不打算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幸村轻叹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仁王沉默地盯着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没想到仁王也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幸村忍不住笑了:“和你开玩笑的,医生说我还有很多时日可以活呢。”

      看到仁王的脸色仍然没有缓解,他又补充道:“只要控制得好就不会危及生命,说不定我能活得比你们还长久呢。”

      如果平日多加注意他的病情并不是不能控制,但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幸村微微笑着,好像一切真就只是玩笑,仁王也只能勉强扯出笑容:“你的玩笑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幸村的玩笑从来不好笑,冷酷又尖锐,不是伤人就是伤己,但他们好像总是配合着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心如刀割,笑着笑着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幸村,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吗?我可是认真的。”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怕直至天涯海角世界尽头。

      尽管那时以真田的身份面对幸村,这句话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会一直跟随在幸村身后,幸村休想抛下他一走了之。

      “是吗?”幸村依旧是不置可否的微笑,平静的眼底未见一丝波澜。

      仁王的话有种久违的熟悉感,他肯定不止一次地听过类似的话语,上一世和这一世,他听过太多所谓“认真”的承诺,直至最后方知真伪。

      仁王最终还是走了,在U-17结束后不告而别,只在社办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信,告诉他们他已踏上环游世界的旅程,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与更宏远的理想,从此山高水远一别两宽,茫茫人海再会无期。

      他知道仁王天性自由不羁、讨厌束缚,加入网球部只是因为觉得“有趣”,当网球部不再让仁王觉得有趣之时,也就无人能阻止他离开的脚步。全国大赛失利后球队气氛低迷得令人窒息,再不是那个能吸引人留下的立海大,他也不再是那个队员眼中无所不能的领袖,仁王的离去不过是迟早的事,即使他想挽留恐怕也有心无力。

      他不怪仁王作出那种选择,只是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句承诺或誓言。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他身边,并无一人能例外。

      ……

      仁王抬眼注视着幸村。其实他们二人身高相仿,只是仁王总爱习惯性弓着背,于是每次他望向幸村时总要稍稍抬起些视线——

      从国一到国三,数不清多少次这样明中暗里注视幸村,每一次校园里并非偶然的邂逅、每一个球场上似不经意的回眸,他的梦里梦外充满那人的影子。都说仁王犀利的眼神能看穿一切对手的意图,可他唯独看不透那人眼里变幻莫测的波光,都说仁王擅于欺诈千变万化让人防不胜防,可他知道他只是为了在那人面前隐藏唯一那个真正的自己。

      加入网球部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意外,仁王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一个社团待这么久。不过偶然路过球场的惊鸿一瞥,就让他死心塌地留了下来,像驯养的狐狸逐渐失去了野性,又像定居的候鸟忘记了迁徙的本性。

      立海大的队员性格各异,能让他们团结一致的原因从来只有一个。为了幸村他们征服了一所又一所学校、捧起了一座又一座奖杯,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的胜利再也换不来幸村眉头的一刻舒展,他们的付出再也得不到幸村口中的半句嘉许。

      没有来由的恐惧袭上仁王心头,他的直觉一向敏锐,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信号。

      幸村对迹部说他不会参加全国大赛。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部长离开的话,说不定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仁王随手将手中的饮料罐放到一边,碧绿的眸子盯着幸村,朝他逼近了几步。

      这算什么声张虚势的警告吗?幸村失笑。仁王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口不一。

      “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幸村想起立海全国决赛的战绩,事情怎么可能比那还要糟糕呢?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和仁王拉开一点合适的距离,仁王靠得有些太近了。

      他没能退后多远,就感到肩膀轻轻碰到身后的自动售货机,仁王却还在继续靠近,直到他们之间距离不足半步。

      “为什么想要离开?我知道不是因为你说的那种理由。”仁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厌倦网球也好,顾虑病情也好,这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幸村感到有些好笑,仁王顶着别人的脸时举止总是胆大包天,而用回自己的真面目后,居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就是想要离开,又为什么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幸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想起仁王离开的时候,也并没有给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何况他的回答也并不重要。无论他说什么,都从未指望过仁王能听得进去。仁王不是那种会循规蹈矩服从命令的人,他对一切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听从他人的意见。以仁王的性格和头脑,过多干涉只会适得其反,因此幸村对仁王的态度一直是放任自流的状态。他赋予仁王充分的自由,只要求仁王回报以令人满意的比赛成绩。一直以来仁王也确实做得不错,在球场上的表现稳定靠谱让人放心。

      制定全国大赛决赛阵容时幸村未曾假手他人,决赛的出场名单由他亲自写下。柳和切原被安排在双打二的位置,他对此没有解释,柳也没有质疑,柳的表情是那样平静顺从,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解脱。他让真田担任单打三,真田也是同样的沉默。真田骨子里也是个骄傲的人,只要有机会就不会放弃争取,但那天真田一句争辩也没有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好像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要为关东失利付出的代价。最后幸村把单打二的位置留给了仁王,他相信这支队伍里如果有谁不会让他失望,那就只有仁王。

      后来的事刻骨铭心,成为他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部长的失败当然归咎于身体原因,即使幸村心里很清楚不是这样的,但人人都这样安慰他。仁王的失败更是无可置喙,仁王已经尽力了,不二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他们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解释失败,避免自己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那时他全心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并无余力追究仁王的责任,仁王已经尽力了,他始终这样相信,直到他亲眼目睹仁王和迹部搭档双打那场比赛。那只是一场普通的U17队内挑战赛,却让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仁王,那个哪怕牺牲手臂也要一次又一次使用手冢幻影的仁王,那个即使力不能支倒在球场也坚称“如果是手冢就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仁王,那个表现出前所未有韧性与拼搏精神的仁王,那个真正为了取胜决心付出一切的仁王。

      他以为仁王自由随性不受羁绊束缚,原来也有一天能迸发那样强烈的坚持与执念。

      他以为仁王素来懒散不过个性使然,原来只是在立海没遇到值得他拼命的那个人。

      他以为仁王独来独往向来眼高于顶,原来仁王心中真正认可的另有其人而不是他。

      “从某种意义上仁王才是立海最棘手的人。”记得有一次他这样对真田说过,“仁王的幻影,不仅能化身成真田你,甚至也能化身成我。”

      现在想来这话简直像往自己脸上贴金般可笑,事实上仁王从来没有在球场上化身成他,一次也没有,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是他不配吗?他不这么认为,他有足够的自信相信他的水平更在手冢之上,彼时他根本不在乎仁王模仿或者不模仿谁……直到和手冢的那场比赛才让他彻底认清现实,仁王是对的,他确实不配,不配与手冢相提并论,不配与手冢同场竞技……

      他在幻象堆砌的浮华泡沫中度过了可悲的一生,沉湎于虚妄的名声和虚假的赞扬,至死方才看清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谁也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什么所谓神之子,他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越是努力最终越是成就了他人。

      ……

      恐慌再次攥住仁王的心脏,他在幸村脸上又看到那种熟悉的神情,说是笑容未免太过苦涩,说是悲怆又过于平静,那是一眼望不尽的悲哀与压抑到极致的沉痛,就像一座死亡已久的沉寂火山,无论经历过何等惊天动地的宣泄与爆发,如今也只剩冰冷岩石下层层掩埋的累累白骨。

      那种神情不该属于幸村,突如其来的冲动占据仁王心头:“幸村,不管你打算去哪里,至少有我……”

      会一直陪伴你。

      不再躲藏在别人的面具下,他要用自己的身份当面亲口告诉幸村,无论前路何等曲折坎坷,他都会永远跟随幸村。

      真田迟钝,参谋谨慎,但他与他们不同,他绝不会让幸村孑然一身独自离开。

      “雅治。”幸村微笑着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你说我的玩笑不好笑,你的玩笑倒总是很有趣呢。”

      仁王终究也会离开,他与他们并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属于欺诈师的悲剧,长年如一日扮演戏中的角色,久居于他人的影子中直至迷失自我,即使付出真心也只被当成玩笑,曲终人散、戏毕落幕之时,他终将一无所有。

      这戏于无声处唱响,于无人处落幕,如今戏近尾声,只待最后的谢幕。

      “我们该走了。”幸村眼中浮起浅浅笑意,在这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显得无比寒冷,“莲二的比赛……就要开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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