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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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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区里洗冲去身上的血斑,叶桔换上一身黑色的套装,坐上预约好的快车。
车辆驶出小区,开出城镇,驶向农村。
建筑从开始的高大雄伟到矮小破败。
村里很多房屋都没人住,有些大门紧锁,窗户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爬满大大小小的角落。没有人住的屋子,失去了人气,墙面好一点的地方是布满裂痕,差一点的就是一整个墙面的崩塌,成为断壁残垣。
村里的人分布的很散,这里留两户,那里留三户。车辆一路驶进,叶桔发现这里青年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老人,他们三两成群的坐在村口或者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磕着瓜子。有些独自一人在田间劳动或者背着竹篓步履蹒跚。
女孩的家是村里最里面的,开过东转西绕的大路,里面就是一条狭小不过两米的小路,沥青路也变成了澄黄的土路。
开车司机看着四周的环境,也不免开口,“姑娘,是往这里面开吗?”
叶桔收回目光,“师父,按导航走。”
坐客这么说,司机硬着头也得往里面开。
好在,往里开了百米左右,那农村吃席的大棚出现在视线里,叶桔让司机停车,付了钱后,就往那家人走去。
来到女孩家前,一个穿着黑大褂留着长须,带着一副老旧眼镜的老人坐在门前的八仙桌上,叶桔拿出准备好的钱,随了礼,一条白色的素带挂在脖颈处。
再往里走去,大堂里的桌凳、木柜都搬离到屋外的木棚里。
地方不大,被分割成两个区域,灵床在最里面被白布挡住,进门出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香台插满了香,蜡烛燃烧吱吱发出细小的炮音。
香台下是被素布包裹住的矮长板凳,叶桔拿出三只香,点燃后跪在木凳上,双手合十祭拜。
将三柱香插进香灰中,女孩的母亲才蹒跚来到她的面前,妇人抬手擦去额间的汗,“叶记者,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送一程。”
妇人眼角红肿一片,她看着白布,“叶记者,谢谢你,迎娣看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叶桔低声,“节哀。”
此时,除了这两字,并无其他可说的。
妇人紧紧咬住唇,眼底神情翻涌,但悲痛被麻木紧压着,终被年复一年的顺从和压迫平复,眼角渗出温热的液体也只是别过头强忍着不让泪水留下。
亲人离世,这是人生中必定要经历的一课。
叶桔不去看她,视线在周遭转过一圈,发现这里忙碌都是妇人,一个男性都没有。
喧噪的人声中,还是有一种声音是格外突起的。
“八筒。”粗犷的声音从一旁的小棚里传出。
叶桔顺着声音走到小棚旁,棚里木桌旁围了一圈人,其中四人坐在木凳上,手摸着牌。
刚才那一声就是其中一人发出。
叶桔的到来,是有人注意到的,但她们也只是睨过眼神,打量过后就收回目光,各自忙碌去了。
妇人们都在灵堂和灶火处忙碌,而他们的丈夫却都在这里打着麻将,摸一手后叨叨道。
“我跟你说,女儿还是儿子好,儿子能传宗接代。你老了,儿子还能撑起这个家。”
“女儿啊,靠不住,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养得再好都是别人家的。你看我这个,嫁出去了,就没见她回来看过我,我也指望不上她了。”
女孩的弟弟瞧见她,轻吹一口轻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举动中透着流气,打量完神情中一副流氓的模样。
叶桔凝眸睨了一眼,转动手腕,警示他。
“是的勒。”老太们磕着瓜子,探过头来,“听说啊,这个是她自己跑出去跟那些男人走的,被人欺负了跑回来的。”
“你说说,养了这么久,说跟人跑就跑,最后还被男的丢掉,那层瓣都没得勒。”
“这种人有什么用,女孩子最重要的名声都坏掉了,没人敢娶她了,你看,连村头那家五十岁的光混都不要,嫌的很。”
“要是我啊,早就没脸活下去了。”
简直是粗言秽语。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叶桔拿过一旁的拖把,直接甩过去。
腥臭的水甩在那群人的脸上,更甚者还有人尝了不少味道,尖叫着往空旷处散开。
“你谁呀?”
叶桔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冷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一向清润的嗓音此刻也变得沙哑。
“她没有你们说的这么不堪。”
“她也不愿意被骗,她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也只是想给父母减少一些负担才选择出去兼职,她通过各个平台刷到的各种发的信息,被这种高薪兼职所诱导。”
“性/侵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更让人寒心的是你们。你们对于这个世界有一种自己的认知,觉得遇上着这种事,就像是失去了清白,失去了活着的权力。觉得错的是她,可是真正错的人不是她,错的是施暴者。”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这些,叶桔调整呼吸,试着平复胸腔里的怒气。
“她要是不去那里,她会被人骗走吗,说到底事件发展成这样也是她自找的,而且我们也只是说她几句,也没人让她去寻短见。”
之前没看到的弟弟此时站出来,瘪着嘴嘟囔,“她就没有责任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叶桔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冷冷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神清冷,如同冬日里的湖水,凌厉对与男子对视,阔步逼近。
“她受骗是事实但她的确是受害人,没有人需要是完美的。我们不应因个人因素而加深对他人的批评和谴责,因为造成伤害是加害者的选择,受害人只是刚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姐身上只要有一丁点错误,那就会被你无限放大,你没有去责备施暴者而把一切都归咎于你姐这个受害者,你是在掩盖施暴者的错误。你姐无论再怎么样,她都是受害者,这从来都不是你们去抓住受害者的错误去谩骂她的理由。”
“当她向你们寻求帮助时,你们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去做,没有选择相信。”
“如果一个人受到伤害,连她的家人、亲人最值得信赖的人都没有站在她这一边的时候,她看到的世界是灰暗的。”
“这样,你觉得你能抗住几日,你会不会走上那条路?”
“刀不捅你身上,你当然不觉得疼。因为刀割过的是她的血肉,血肉淋漓的是她,不是你们。”
直到退无可退,女孩的弟弟被逼至土墙前。
看着再度逼近的女人,她的语调不高,听起来并非刻意强调,但言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指人心,让他能感受到一阵无型且强烈的威慑力和压迫感。
方才行过之处,好似有一股泰山压顶的力量从周身散开,这里的男子何其多,比她体型庞大的也不在少数,却都像是被她压制住了行动的动作。
太可笑了,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竟然被一个女人唬住了。
反应过来,他脸颊通红,“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多留点心,怎么会被人盯上,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
叶桔没有开口,冷漠地盯着他。
果然一个装睡的人,你是叫不醒他的。
有些面子也没必要给。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男子的脸被打到侧到一边,鲜红的手掌印留在他的脸颊上。
一巴掌。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苍蝇你说了算。”
两巴掌。
“还有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拍你脸上挺响的啊!”
“她们努力从地狱逃回人间,但你们认为遭受这类事件是她不自爱,自找的,千般万般都是她的问题的,你们一直在为施暴者找解脱的理由,把一切过错放在她的身上,因为你们的偏见她失去生的希望,是你们否定了她。”
三巴掌。
“受害者身上的伤口是真的,施暴者的施暴行为也是真的。”
“她明明是受害者的一方,没有得到理解和同情,却还要受到第二次欺凌。”
“将她推向深渊的是你们。”
男子捂着灼痛的脸颊,目光空茫的看着叶桔,显然是被这巴掌打懵了。
男子恼羞成怒,抬起手握成拳,疾风挥过去。
“你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叶桔侧身,右手箍住他的拳头,抬腿往他的膝盖处狠狠一踢,男子双腿跪在黄泥上。叶桔眼角余光见他正跪向大堂,手臂用力,迫使男子弯腰。
“跪好。”
男子疼地龇牙咧嘴,他抬头看向婆婆们,又看看伯伯们。但凡与人对上视线,眼神交汇后迅速分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火苗一下就蔫了。
见他不再挣扎,叶桔才放手。
她敢一个人过来,自然有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
“现在能听我好好说了吗?”
男子连忙点头,“能。”
“你该庆幸不是我的弟弟,不然以你的这些发言,早就被我揍死。”
叶桔蹲下与他平视,语气平缓。
“你需要学习如何尊重女性,尊重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身旁所有的女性。首先把你言语和行为上的不尊重统统改掉,其次,改掉女性歧视,两性关系一直都是作为社会的两大基本构成,在两性关系中,平等且互补,男性与女性应该享有平等的权力和机会,女性从来不是男性的附属,女性的清白也不在于那些被桎梏住的物理存在的东西,而是在于认知。最后,去给你姐上三柱香道歉。”
说完这些,叶桔起身。
在光下,她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叶到源正站在车旁,静默地看着她。
该说的也说了,该送的最后一程也送了。
叶桔来到叶到源身旁,“到源,你怎么来了?”
绕过叶桔,叶到源将车门打开,在叶桔侧身进车时用手护住她的脑袋,笑眯着双眸,弯头说道,“来接姐姐回家。”
离开前,叶桔最后看了一眼女孩的灵堂。
她还是没有救出她。
她死于父母的偏见上,死于他人的嘴里。
而偏见往往来源于无知的局限和眼界的狭隘。
叶桔将空茫的目光放在村民身上。
可这能去完全怪那些人吗?
老一辈家庭生存资源都很少,认知又低,亲兄弟姐妹从小都是竞争关系。生存都是难事,怎么会去考虑去扩宽眼界,他们会考虑的是怎样能让自己那几亩地多结一点果子,考虑怎样多一些肉票,考虑怎么给家里多填一个劳动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样一边庆幸又活过了一天,一边麻木计算怎样才能活过明天。
生存的问题就这样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很多人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生于斯长于斯,守着老宅和几分薄地,一守就是一辈子。
他们缺少与外面的接触,缺少信息的获取,缺少知识的汲取。
他们在自己画的圈里,在自己编织的囚牢里固步自封。
这是一盘无解的局。
受害者直接伤害来自于施暴者,但把她们逼入绝境的往往是路人甚至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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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孩家出来,叶到源在前面开着车,叶桔坐在后面。
树木唰唰唰地从窗外倒退,叶桔看向远方,清澈的目光中,空空荡荡,没有情绪,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叶到源抬眸睨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姐?”
低沉的唤声将她游离的思绪拉回,察觉到叶到源语气中的忧心,叶桔揉着太阳穴,轻声道,“我没事。”
叮咚一声,手机就接收到一条信息,叶桔解开。
[亦老师:叶桔,你的休假结束,回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