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记忆中找你》刀 田 一

5、第4章

　　每天晚上准时给俞渝打电话的是曹立冬，大二信息管理专业，不高，也不帅。俞渝在对方身上仔细搜索了三遍，没找到任何足以惊喜的特点——当然，也许是一切太武断了，俞渝告诫自己。
　　她和曹立冬是在春节后回校的包车上认识的。当时曹立冬坐在她旁边，和万千男生与女生邂逅的过程如出一辙，曹立冬主动搭讪，当时的俞渝秉持着要谈一场恋爱的远大抱负，压下往常坐车最爱的消遣活动“好好发呆”被突然打断的强烈不快，堆出一脸笑容努力应对着。
　　当天俞渝穿着黑色民族风的刺绣小背心，搭大摆的波西米亚长裙，看着就很文艺路线的打扮。再一打听是中文系的，对方便开始投其所好，刻意挑俞渝感兴趣的电影、音乐、文学来谈。然而俞渝只是喜欢电影、音乐、文学罢了，并不代表喜欢谈电影、音乐、文学，是以只能把脸上的笑容涂得更浓烈些，而话却始终不多。
　　然而一程车，无论俞渝发表任何意见，都会博得对方一阵“由衷”的附和和称赏。下车前，对方和她交换了手机和□□号码，末了还加上一句“你的气质很特别”作为临别赠言。
　　其他女生大概早已被哄得飘飘然了吧？但俞渝惯性太清醒，自然想到对方也是在自己身上仔细搜刮了三遍，没找到任何可以入手称赞的特质，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空谈什么“气质”，要知道气质这种无色无味的东西尤为虚无缥缈，有和没有都见人见智，说出口总不会显得太过虚伪。况且对方也只是用“很特别”去修饰她的气质，并没有点明这种特别到底是好是坏。如此说来，这个曹立冬这人不仅为人老实，而且懂得给自己留进退的空间，这些优点是她搜索三遍看不见的。
　　俞渝觉得，也许，她也该给自己留些进退的空间？
　　所以之后当曹立冬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的，她也说服自己坦然接受，每晚临睡前他给她打电话，她都会调出在她而言算是欣悦甜美的语调接起，尽量迁就对方挑起的话题应答。
　　奈何也许真如安薇所分析的，她就是有感情洁癖，对与理想不符合的男人天生携带抗体，渐渐每晚临睡前的一通电话对她而言近成了例行负担，她要搜肠刮肚地想对白，要忽略内心的厌烦郁躁故作甜蜜，要对着电话隔空假笑……这一切一切她都觉得疲惫和厌倦烦。很多次她甚至想一手把电话甩碎落荒而逃，逃到没有这个男人的世界角落。
　　自己到底是这个特定男人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呢，还是真的对一切非理想状态下的男人都天生抗拒？如果是后者，俞渝决定要克服这个障碍。她俞渝要是没办法让一个自己爱的男人爱上自己，就得别错过也许爱自己的男人，人总是要向现实低头的，不是吗？——她产生这个想法时心情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事后想想才意识自己的“悲壮”情绪有多么恶心。毕竟好歹人家曹立冬没嫌弃她一无是处还愿意去挖掘什么“气质”，那是多大慈悲了？！
　　所以约会那天晚上，俞渝决定好好回报对方的慈悲，特意精心挑了一件藏蓝色的锈珠片小洋装，也为了迁就对方身高上的不足，她只穿了不够5cm的一双羊皮细高跟鞋——当然，见面后她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身材的缺陷，按对方的身高，出于尊重，她应该穿平跟的。
　　曹立冬除了不高不帅以外，其实人还可以，当然，还有点喋喋不休——这个俞渝早就发现了，正好不用由她来想话题，省点心，这也算是优点之一。俞渝列出这项优点时候直接把她向来讨厌聒噪男这一重要价值取向压了下去。
　　见面时，曹立冬看见打扮淑女的俞渝明显有点不适应，愣了半晌方才上前打招呼。
　　俞渝捕捉到他表情微细的冻结和调整，有点想笑，大概她在他心目中离淑女有点距离吧？
　　两人约好了要去看电影，很经典的约会步骤。
　　漆黑一片的电影院，不熟的男女大可以专心剧情，不需要没话找话，要是剧情惊险，男的还可以趁机握着女方小手安慰一下，电影散了假意忘了放手更是双方关系更进一步的重要契机，要是倒霉地对方不让牵，那电影院的暗淡光线也可掩盖双方尴尬的表情。要是热恋中的男女那更是方便，两人在黑暗中爱怎么纠缠就怎么纠缠，谁都知情识趣不会打扰。
　　不出意外地，曹立冬挑了一部爱情文艺片。还好，他很君子，没傻到要去牵她的手。不然她得在整部电影过程中花心思去思考甩开与否的“to be or not to be”的严肃人生命题了。
　　所以理所当然地，曹立冬在后来整个晚餐以及饭后散步的过程中一直在讨论电影男女主人翁如何相知相爱挫折分手复合再分手的曲折坎坷剧情，接着又是一轮拍摄手法、灯光。这单向的“讨论”让俞渝架着高跟鞋在操场兜兜转转了十多个圈，直至脚趾头们叫苦连天。万幸她和她的脚终于活着熬到了曹立冬对电影堪称伟大的总结语：“这部电影通过男女主角跌宕沉浮悲欢离合的故事，反映了时代进步变迁的步伐，抒发了对岁月流逝人情冷暖的感伤，表达了爱情无限伟大可以穿越一切苦难的中心思想。”
　　五雷轰顶！要不是她一直低着头痛楚走路，曹立冬肯定会发现俞渝现在正在翻一个与淑女毫不搭边的死鱼眼。她都怀疑到底是谁在穿越了。中心思想？那不是她作为80后最让人难忘的小学课文阅读标准答案？她突然开始由衷佩服面前的曹立冬，之前那一大段手法灯光有的没的还能百度一下影评背诵个朗朗上口，但这一段如此具有个人特色的中心思想概括绝对是原创啊！试问今天谁能在影评里找出这么经典的句式？要是记录下来放上网，说不定能创造又一经典网络流行语。
　　胡思乱想的俞渝憋笑憋得有点难受，偏偏曹立冬还要在一旁催问：“你觉得对不对？”
　　“很精辟！”俞渝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配合连连点头的动作也许显得更诚恳，“我都想再去看一遍了。”好去重温我的小学课文阅读模式——她在心里补充。
　　“俞渝，”曹立冬突然站定，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要宣布一件重要事项，“你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嗯……”她低着头，眼珠开始在转：前后不够一个月，有很久吗？
　　“你看，我人也不错……”
　　“咳……”俞渝呛了一下，连忙捂着嘴，顺便掩住已经流出嘴边的笑意，“是啊……”她发誓，她忍得很辛苦才把“啊”后面的问号硬生生吞掉的。
　　他定定看着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俞渝正无所事事的手。“我是想说，我是校学生会的干部，连续两年获得二等奖学金，又热爱艺术；而你……你挺文静的，又有修养，我也觉得还不错，我们在一起挺配的，要不我们在一起试试看？”
　　要不是手被攥得生痛，她会以为自己身处一场求职面试，对方正热情洋溢地推销自己。把一切有利因素堆栈在一起，从而理性得出一个结论：你请我吧！——当然，贵公司只是“还不错”罢了。在很久以后的以后，每回俞渝听到别人说起“还不错”这个词，脑袋都会蹦出曹立冬这句经典对白。
　　时间倏忽空出几秒钟的寂静，甚至能听见空气中电子毛躁的浮动而现在，突然就到了她接话并作出选择的时候。
　　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在整个晚上不断应酬别人敷衍自己以后，她突然悲从中来地觉得委屈。为什么要这样强迫自己？不就是想好好谈一场恋爱么？如果她是想享受这个过程，她又为何要在这整个过程中扮演另外一个自己，说让这个自己觉得恶心的话，去迎合这个自己不爱的人？另外那个自己总是从旁说服，说这一切都是一个过程，每个人都必须克服这样一个过程才能和别人手牵手走上正途，但跟一个内心的自己不爱的人强颜欢笑，又真的会带她走上正途吗？
　　深吸一口气，她直视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曹立冬，你知道我是什么星座吗？我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
　　“……”对方有点错愕。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摩羯座，戴卡西欧的手表，旅行去过江西和四川，参加过学校的话剧团，在学生会当部长。我还知道你很多很多事情。但事实上，I don’t care。我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咱们认识的整个过程你一直在讲，而我偏偏是个很无聊的人总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塞满脑袋。”看着对方有点茫然的表情，“我想问你，在你完全不了解我，而我被迫了解你那么多的情况下，你到底喜欢我些什么？文静？有修养？要都只是假象呢？”曹立冬的脸开始有点发白，她举起右腕，露出腕上繁复的双十字纹身，“我喝酒，我抽烟，没有烟瘾，但心情不好的时候抽很凶。这些你都不知道是因为我都没说，对不对？”俞渝冷静地把被手抽出来，盯着对方的眼睛，欣赏着那里面的光芒一点点从迷茫转为震惊再慢慢透出鄙夷，她突然觉得很满足，终于笑了，一整个晚上，她第一次，真心地笑了。当时没有第三者去告诉她，她的笑到底是讽刺地还是骄傲地，更或是尖酸地。
　　她只是笑着一字一句地说：“再见。”
　　披着一身星月，拖着被高跟鞋折磨得半瘸的脚走回宿舍时，俞渝一直在对自己笑，苦笑。连续两天，她亲身遇见了两次告白。是遇见，而非亲历，她一直都是个局外人，没有一丝感情地旁观。
　　她看着长发男以十足脑残的方式向安薇表白，被泼了一身冷水。当时她也在笑。待她思路清晰地观看曹立冬无比踏实而无趣的告白show后，她才发现原来之前她的笑中蕴含着微微的嫉妒，无论是长发男本身的自尊不值钱还是他为爱把自尊看得不值钱，有个男人为自己抛弃自尊，总还是让人羡慕的。同样是快餐文化，一个one night stand，一个是一个月的爱情培植，哪怕同样没有开花结果，但最起码安薇得到了一个白痴但浪漫的告白回忆，在虚荣上可以无憾了。而她俞渝呢？一个月以来把自己强迫得跟卖笑似的，最后只换来一句“还不错”？而对方觉得还不错的甚至不是真实的她？
　　她知道，如果把今晚的事告诉安薇，对方会笑着告诉她：You deserve better！
　　事实上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deserve better，若反躬自省，一整晚她都在吹毛求疵地挑剔对方，从身高，到电影，到散步，再到告白……然而平心而论，对方真的有那么糟吗？揽镜自视，以她俞渝的条件，到底deserve多好的男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挑剔得多么像一个老女人。
　　她一直说她想要有一段理想中的感情，但她想要的那么多，要得到那么少。安安静静就真的会等得到吗？安妮宝贝说过，等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以为自己不是在等，只是无所事事。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无所事事太久，所以装作在等。后来连假装的等都显得无所事事了，她又开始她把约会当做恋爱。
　　也许她最该明白的是以后无论碰上谁，等到谁，她都不再可能为了谁去扮演谁。与其戴着面具强颜欢笑郁郁寡欢，不如专心一志去演好她自己，等到她都忘了自己是在等的时候，也许会真的会有人爱上“素颜”的她呢！
　　她轻轻地对自己笑，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弹着无形的烟灰——没有带烟在身旁的习惯，每次她想烟了的时候就会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