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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天黑了,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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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薇是俞渝的室友,因为调整宿舍的关系,半个学期前俞渝空降到现在这个本来已成“体系”的宿舍,安薇、杨春、童舒瑶便成了她的室友。
三个女生里头,杨春表面很小女生,爱追逐时尚,穿可爱风的衣服,但实质她待人处世很圆滑且不外露,所以和大家处得都不错。童舒瑶则是典型的大城市独生女,待人热情,和谁都有交情,但骨子里的骄纵和浅薄会在漫长的相处时间和逼仄的相处空间中无限彰显,所以除了杨春以外,俞渝和安薇都不太喜欢她。
而安薇,安薇是三个人中俞渝最欣赏的,该如何去形容她呢?俞渝又毫无头绪:一方面,她聪明漂亮,身上有着超乎她实际年纪的成熟,举手投足间流露的妩媚更是让无数男生为之倾倒。另一方面,她任性飘忽,有时候玩得很野很疯,有时候又忧郁安静——这点上和俞渝到有点像,但俞渝自问对方的狂放、忧郁和安静都是她望尘莫及的。
回到宿舍时早已过了痛快洗个热水澡的幸福时间,四月天还有点冷,俞渝也只能像只田鸡似的弹跳着胡乱洗了个冷水澡。
等到学校统一断电,童舒瑶开始定时定点抓着手机狂发短讯。这人这几天不知正和谁打得火热,临睡前就躺在床上短讯一条接一条狂轰滥炸。偏偏这女人从来不会想到已经夜深了要把音量降低,短讯铃声此起彼伏。俞渝和杨春都明的暗的建议过她调震动,她倒理直气壮地撂下一句:“震动有时候我会听不见!”如是每晚非得必须折腾到12点多才能消停。杨春是个平和的女孩子,大概性格决定睡眠质量,似乎也没怎么受影响;而安薇隔三差五才回宿舍“歇宿”,影响也不大。
只有俞渝,最近一看到童舒瑶SMS,突然有一种自己被SM的感觉。更正:她俞渝绝对是是被M。
安薇还一个人站在幽暗的阳台发呆,一头卷曲的长发及腰,背影窈窕而幽森,幸好她穿的是卡通睡衣。
“心情不好?”俞渝把自己抽屉里的一包七星递给安薇,太累了,她没有再跑出去给她买茶花。她自己手里却剥着一根熟透的香蕉。
“无聊罢了。”安薇抽出一根烟,打了火,淡淡说。
俞渝回身把落地窗关严,免得烟味影响屋内。两个人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一个抽香烟,一个剥香蕉,要是有人旁观的话,恐怕也会惊叹这场景诡异得太过喜感。
“你怎么还不睡,玩了一天不累?”安薇问。
“你觉得有可能睡么?”俞渝飞了一眼室内某床位正幽幽发出的手机光芒。
“行,那陪陪我吧!”安薇向来不太待见童舒瑶,也懒得在她的问题上多费唇舌。
“嗯。”只是应诺,并没有发问,她很少主动打听别人的心事,没有求知欲,也清楚安薇想说,自然会说。
“只是跟他睡了一次,就缠上身了。”良久,安薇终于幽幽开口。
“哦。”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应了一句。安薇爱玩她知道,但到底爱玩到什么程度,她从来没去揣测过。
“你说男人为什么都那么贱?”安薇俯身趴在栏杆上,长及腰间如海藻一般的卷髪垂下来,遮住了她白皙的脸颊,月色中的苍白给她蒙上一股幽深的媚惑。
“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他就贱呗。”轻描淡写地,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心里话,毕竟从来没有男生用这么恶心的浪漫跟她告白过。
“May be!”安薇叹了口气说,“这么说倒是大家轮着贱了。我喜欢对方的时候,也会卑微到尘埃里?”说完,她自己先冲着自己的文艺腔吐了下舌头。
“我比较期待看到那个时候的你。”想到跟今天这个当街泼人冷水的女人反差极大,俞渝就开始幸灾乐祸。
“我会的。”安薇转头看她,眸光里划过一丝忧伤。
“我知道啊。”俞渝轻快了回了一句,不再说话。
两个人默默,各自想着心里的事。
十一点三十分,手机准时震动,打破一时的沉默。
俞渝看着来电显示叹了口气,没打算接。
“怎么?”安薇用夹着烟的手指了下还在反复响着的手机,问,“才几周就失去兴趣了?”
再次叹了口气,俞渝终于还是拿起手机,不情愿地按了那个绿色键。
“喂。嗯,刚才在洗脸。嗯,挺好的,那些渔民都很淳朴。”歪着脑袋夹紧手机,空出的两只手熟练地给自己燃了一根香烟,不动声色地狠狠抽了一口,“嗯,宿管有给我,刚吃了。”
安薇一边抽着烟,一遍观察着俞渝一手拿电话,一手夹烟,偶尔还要调出甜美声线含糊应诺,表情却平淡如白开水。她嘴边渐渐荡出一丝冷冷的笑纹。
“周三……”俞渝沉吟着,右手用力戳着烟蒂,在围栏上画出一道道黑线,“好啊,周三晚上6点半,楼下见吧。”
17分34秒,合上电话,俞渝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有那么累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打个电话比受刑还累。”
“他给你送香蕉?”安薇指指旁边的香蕉皮,忍不住笑。
“嗯,我也觉得好笑。”却没有笑。
“其实他人挺踏实的。”安薇正色说。
“嗯,是的。”
“渝,你有没发现其实你有洁癖?”安薇说。
“嗯?”
“感情洁癖。没办法自然地去接受一个和你理想状态不一样的男人。”安薇弹弹烟灰,开始像一个医生一样作出诊断,“说白了,俞渝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甚至怀疑你到现在还在做那些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的梦。”
“我承认我一直想要理想中的爱情。但我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俞渝抿着唇,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诠释方式,“那么多女孩子想当灰姑娘,但我想,我要找一个能让我相信我不是灰姑娘的男人。两个人的爱情里不存在灰姑娘和白马王子,也没有癞蛤蟆和天鹅,没有谁在高攀谁,也没有谁纾尊降贵爱上谁。因为感情会让他们确信。”顿了顿,俞渝翻了个白眼,无奈笑道,“好吧,我承认我是在做梦。”
“我也觉得。”安薇冷笑。
“但是,你真的觉得这个男人是在喜欢我吗?”俞渝轻蔑撇撇嘴,继续说,“我觉得他也不过是跟我一样无聊了,想找个同样无聊的女人摆在身边驱散那些冷清罢了。刚好我站在这里,他看着顺手。那些每晚的定时电话,就是所谓的无事献殷勤,如果不是无事,干嘛献殷勤?况且,我在电话里演的不是我,他装的也不见得是他自己。”她转头认真地盯着安薇,问,“你说,到底是先有感情再去谈情呢,还是先有谈情需要再去培养出感情?”
“也许真的像你说的,大家都无聊了吧。但是,理想以外的东西你都拒绝么?”
“当然不是,不然我干嘛强迫自己接电话?干嘛要去吃不喜欢吃的饭?”,俞渝不禁对自己冷笑。有时候人真的很犯贱,既想拥有理想的,又害怕错过现实的。
俞渝叹了口气,又问:“你说是不是女人非得把自己演得不像自己,男人才会喜欢?”
“对我而言不是,”安薇笑得有点骄傲,美丽的大眼睛里却划过苍凉,“但结果更糟。”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有爱情不可啊!”俞渝继续说,“我理想状态中的爱情是可有可无的。”
“那你的理想状态长怎样?”
“我欣赏《Sex And The City》里的Carrie,有一份能做自己或者决定自己是谁的事业,有好朋友在身边,她意识到并不是她无法驯服一个男人,而真正无法驯服的是她自己,她要自由,所以无论是物质、sex还是感情,都从不委屈自己地去享受和追求生活。”
“渝,你真的很爱做梦。所以我猜想,你想要事业也是文艺小青年的事业?”
“呵,是啊,所以是梦,我们永远不可能过上别人的人生。真正的现实的职场生活里,我大概会找不到自己吧?每天假笑,没有目标,一辈子都当一个话不多小职员。但每个人都有梦啊,只不过梦追到了叫‘理想’,追不到就沦落成‘空想’罢了。”抬头看天,没有星,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黯淡的黑云随风而过,“你的呢?”
“我想要赚钱,买房子,买车,找一个水瓶座的老男人,和他结婚,生一对小孩。”安薇也仰头看着天,声音里面没有感情。
“我想象中的安薇以后会是个白领高层,穿职业装,细高跟鞋。嗯……”她一笑,开始进入宽广的意淫境界,“是那种笑里藏刀的恶毒女人,为求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会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有可能,但职场外我还是要一个温厚、包容的男人,也许有个壮观的啤酒肚,夏天凉凉的,冬天暖暖的,可以让我和小孩取暖的那种。”
俞渝突然被安薇温馨的梦所感染,心也不禁吹过一阵暖风。但它真的是眼前这个妩媚妖娆的女人的梦想吗?这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忍不住泼冷水:“你有发现你想要的跟你现在走的轨迹不太一样吗?”
“毕业吧,毕业以后我会回到轨迹上去的。现在,蹉跎放纵一下。”
“薇,你现在开心吗?”
“未必。有时候累了会问自己在干什么。”
俞渝看向对方暗影中的侧脸,也许烟、酒、化妆品多了,皮肤嫌不够精致,额也太高了些,深眼窝中眸光闪烁,挺直的鼻子,丰润的唇,这张美得极具个性的脸庞不笑的时候线条高傲而忧郁。
“小时候,我记得有一次爸妈把我接回家过年,刚吃了两口菜,有人来拜年。他们让我躲到楼下去。那个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仰望着楼上那些暖橙色的灯光,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弃婴,就是嘴里还嚼着佳肴的残渣,我依然是个多余的小孩。那时候开始,我没办法让自己静下来太久,因为一个人太单薄,心里上,□□上。”安薇静静叙述着,语调平静,似乎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俞渝知道,安薇父亲是小城里的高官,而她却是计划生育编制外的小孩。她妈妈在生了她姐姐六年后意外怀孕,于是用药物人流,打下来一个女娃;然而造化弄人,安薇却偏偏是双胞胎中“幸存”的一个,安薇“不幸地”“幸免于难”,让她妈妈在无奈之下不情愿地把她生下来。由于公务员一旦超生被告发便要撤职,所以多少年来安薇一直是寄养在穷亲戚家的“孤女”,偶尔爸妈去看她也是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即使上了大学,户口本上,她依旧不是他们的女儿,也许在心理上,她也不是。上次安薇和俞渝说起这事的时候,她说,她一直羡慕那个被打掉的女孩儿,父母想她死,她便乖乖顺从死去,不像她固执地要当一个弃婴。
“安薇,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没有长大,始终走不出童年遭遇的暗影中,于是不断重复,不断疼痛。
“渝,以后我们会变成怎样呢?有时候想想都会觉得很绝望。你想要的,我想要的,真的会有么?”
“嗯。会有的。”俞渝强打精神,扯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说:“我们要好好爱自己,要好好相信要走到的地方总会抵达,就算背道而驰的时候,我们也要继续相信。”她不知道这是一个许愿,抑或是一个祈使句,因为说出口的时候,更像是在武装自己去相信。
沉默了一下,安薇开始低声吟唱: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象中朦胧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安薇的歌声圆润婉转,在夜风中听来却有些清澈的忧伤在浮动,也许是安薇唱的时候就已预感到后来的结局,或者当时的俞渝就已经听出这些所有的祈愿都只是“但愿”,终有一天时间落下的伤痕会让她们清醒,让人懂得现实的残酷。
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个夜晚,想起当天密云下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听过的歌,伤感如同咸苦的海水覆上,蔓延,哽在喉咙,最后将整个人淹没。
如今,人已离散天涯;梦想,曾经的,果真已背道而驰,还能继续相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