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17、第 17 章 无人知晓

　　记忆被拉回，梁青看着还在等待他回答的尹华浓，心头涌现出了一种宿命感，这颗小痣落下的那一天，是他单方面认识尹华浓的那天。

　　“身心多烦。”梁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间有点儿苦涩，尹华浓还在执拗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他的模样。

　　梁青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尹华浓好像早就料到如此，收回盯着他的灿烂双眸，说道：“我觉得也是。”

　　梁青被他肯定的语气逗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啊？”

　　尹华浓弯腰揪了根草捏在手里，跟小孩一样转来转去，一抬下巴骄矜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了，你这个长相已经可以解决人生百分之九十的烦恼了。”

　　梁青不由失笑，也学尹华浓的样子从地上揪了根草叶拿在手里把玩，说道：“这你可就看错了，我人生百分之九十的烦恼都是因为我的长相。”

　　尹华浓转来转去的草叶突然停住，他突然想起了罗歧君，想起了罗歧君对他长相的憎恶，好像自己人生百分之九十，也或许就是百分之百的烦恼都是来自于长相。

　　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玩弄草叶，用叶子上毛茸茸的一面去轻扫梁青的小臂，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餐厅里那个是你爸吗？”

　　梁青被毛茸茸的叶面激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正强忍着打激灵的冲动，冷不丁听见尹华浓的问题，心神一晃，便失控地抖了个激灵，引得尹华浓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

　　尹华浓笑话他：“你干嘛？怕痒啊。”

　　梁青捏了捏鼻尖，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尹华浓的动作让他想起了在桌子底下男女互相调情的双脚，于是他便只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是我爸。”

　　梁青其实从来没对谁承认过周叶林是他爸，就算在梁文英的面前，他也直接以名字称呼，周叶林在找他那么多次，他也一次都没有叫过他爸，周叶林倒不是没有强求，而是他似乎没有想起来过要让梁青叫他爸爸这回事儿。

　　这些事情讲起来多得是弯弯绕绕，梁青也没想和尹华浓过多解释，没有必要，简单承认一下也就算了。

　　尹华浓果然没有再问，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在餐厅吃饭来着吗？”

　　梁青将尹华浓还在作怪的手拿开，结果刚拿开痒虚虚的感觉又落在了手背上，梁青无奈地看了尹华浓一眼，尹华浓却低着头不理他，梁青便忍着痒意随他去了，嘴上回答着尹华浓的问题，道：“我怕你出什么事情，跟着警车来的。”

　　梁青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尹华浓听了却促狭地看着他，说：“你担心我啊。”

　　梁青在这样的眼神盯视下，不自觉地就想回避，他站了起来，视线落在尹华浓的头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我们找个地儿吃饭去吧。”

　　尹华浓顺手将草叶子丢到草坪里，站起身来，说道：“走吧，去吃饭。”

　　梁青僵硬地点了点头，拎着装着两瓶饮料的袋子转身就走，动作幅度有些大，薄薄的牛仔外套掀起一阵风，尹华浓鼻尖耸动，闻到了一缕淡淡的烟草味，他看着梁青的背影，他眼底闪现出其他的情绪，在梁青的背后听不出情绪地出声问道：“你抽烟啊？”

　　梁青脚步未停，只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尹华浓跟在他后边，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抽烟了？我闻到你身上有烟味。”

　　梁青转回头去，因此尹华浓没有看到梁青脸上复杂的神色，只听见他平淡地说道：“偶尔才抽一根。”

　　尹华浓因此便没有说话了，等两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家拉面店，点好餐，梁青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相互摩擦了几下，递到尹华浓的面前。

　　尹华浓问道：“给我？”

　　梁青有点儿莫名，“嗯，先给你。”

　　尹华浓伸手的时候好像还带着丝犹豫，直到筷子捏在了手里，才对着梁青小声说了句“谢谢”，梁青正在拆自己的筷子，闻言抬头冲他笑笑，他身上那种冷厉的气质一下子就柔软下来，一点儿攻击性都没有的样子。

　　尹华浓看愣了一下，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悄悄抬起头来看他，梁青正在用热水涮杯子，杯子涮好又倒满热水推到尹华浓的面前。尹华浓看着他动作，梁青好像一点儿也没觉得他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尹华浓突然出声问道：“抽烟是什么感觉？”

　　梁青给自己倒水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接上，回答说：“呛人。”

　　尹华浓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子，问他：“呛人你还抽？”
　　梁青突然又笑了一声，觉得尹华浓跟个小孩一样，刨根问底的，对大人的世界既好奇又充满不解，便逗他道：“怎么那么多好奇心。”

　　尹华浓觉得被小看了，“切”了一声，“不说算了，我自己买一包尝尝不就知道了。”

　　梁青怕他真就自己去买了，忙阻止他道：“欸，真没什么好抽的，抽完了嘴里又苦又干，我就是有点儿烦心事的时候抽一根。”

　　梁青撒了个小谎，他今天才第一次抽烟，就是因为尹华浓在办公室门口对他笑了那一下，心痒痒的，总想弄点什么止止痒。他实话跟尹华浓说的，抽第一口的时候真的呛人，从喉咙口呛到胸腔里，但第二下的时候，烟气从肺上走了一圈再被缓缓地吐出来的时候，梁青觉得那股不可名状的痒意好像得到了抚慰。

　　尹华浓好像揪住了梁青什么小辫子，“你才说你没什么烦心事的，现在又说有烦心事的时候抽烟，你今天就抽烟了，那岂不是今天就有烦心事。”

　　梁青“欸”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刚好老板将两份面端了上了，梁青跟看见救星一样，帮着老板将面碗端到尹华浓的面前。

　　老板笑呵呵地跟梁青道谢，“谢谢小伙子，怎么没捞点泡菜搭配着，我自己腌的，配着拉面吃正好。”

　　梁青赶忙问道：“在哪呢？”

　　老板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那张桌子，“那呢，我给你弄点儿端过来？”

　　梁青站起来，一米八三的个子，身板又挺直，比胖墩墩的老板高出一整块去，猛一站起来吓老板一跳，“哎，这小伙子，这么高呢！”

　　尹华浓听了，视线不由地追随着梁青而去，长腿细腰宽背的，标准的衣架子身材，尹华浓弯起一边嘴角，不知想到什么，他舔了舔嘴唇，低头喝了一口水。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五点了，尹华浓问梁青要去哪儿。

　　梁青看了看天色，上午还好好的天气，下午说阴便阴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落雨，梁青六点半要赶去酒吧上工，他看了看尹华浓，尹华浓还穿着餐厅的侍者服，白衬衫外边套着黑色的修身马甲，他想了想，问尹华浓：“你家在哪？”

　　尹华浓有点儿累了，吃完饭那股疲倦感就泛了上来，问完梁青之后就开始看着前方放空自己，听见梁青跟他说话，缓慢地眨眨眼，才说道：“后四海。”

　　后四海位于A市的老城区，最早的时候是好几家大型国企的宿舍楼，零几年的时候开发商那边建了好几个小区，后四海逐渐变成了A市最大的居民区。最早的一批国企宿舍楼已经好几十年了，跟新建的小区相比已经变成了老破小，尹华浓家便在这批最早的居民楼里。

　　房子是尹志安父亲，也就是尹华浓爷爷的，他曾经是A市钢铁厂的工人，九十年代尹志安成人之后在厂子里上了一段时间的班，但那时候工厂的效益已经日渐惨淡，尹志安又不是安分的主，便从厂子里辞职，做起了从南方倒腾电器到北方的买卖，他和罗歧君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

　　这两年一直嚷嚷着国企宿舍楼要拆迁了，尹华浓还记得罗歧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高兴地和他说了会儿话，她说：“太好了，房子要是拆迁的话，你爸听到消息肯定会回来的。”

　　对罗歧君来说让她感到高兴的不是房子拆迁能够拿到的拆迁款，而是她觉得尹志安会回来这件事。但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的拆迁文件审批下来，尹志安也从来没有回来过。

　　梁青听闻说道：“我和你顺路，做一班公交走。”

　　尹华浓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去，有些愣愣地问道：“是不是下雨了？”

　　梁青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变得乌沉沉的，也将手伸出公交站点的遮挡感受了一下，一颗雨滴落在了掌心，梁青将手收了回来，“下雨了。”

　　尹华浓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有点儿发愁，他撇了一下嘴，跟下雨天担心没有家长来接的小孩一样，嘟囔道：“没带伞怎么办？”

　　梁青看着驶进站的公交车，想也没想便又攥住尹华浓的手腕，说道：“没事，一会儿下雨我把外套脱给你，车来了，先上车。”

　　尹华浓被梁青拉着走，他的手腕全部都握在梁青的手掌里，尹华浓慢半拍地想到梁青这算是开始对他动手动脚了吗。

　　直到公交车驶出站点尹华浓都没有想出答案，车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雨滴汇集起来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挡住了视线，公交车走得慢慢悠悠地。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并联的两个座位上，梁青坐在过道处，正偏头看着另一边白茫茫的车窗，尹华浓专注地看着他的侧颜，看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看他高挺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还有，渐渐染红的耳朵。

　　尹华浓不自觉地露出个笑来，跟他以往面对梁青的所有笑都不同，没有刻意的风情和伪装的娇嗔，他笑得干干净净，像冬日里最温柔的日光，他这样笑，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