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肚拉丝儿

9、记忆的家庭 父亲说

　　父亲说他要来修理管道。
　　他早早回到了家，风尘仆仆，很脏，和乞丐一样，和平常的他不同。我想，他这次不会再威胁我，他与往时不同。
　　他一个人，他独自去了。
　　卫生间。在柜子里找到钳子之类的工具，我对那些不熟悉。我一直不认识那些男孩熟悉的东西，所以总是拿错，当时父亲不会因为这个辱骂我，殴打我。我当时不怕，他一个人做工，我在外面等。听见收拾的声音，我在想要不要上前帮忙。可是我怕，后来我就怕了，我怕被大声呵斥，所以总是战战兢兢的。我更怕他拿着那些东西冲出来，杀了我和母亲，他会那样做的。我知道他有胆量，他虽然懦弱，可是他有杀掉我们的厉害，我们都怕他。
　　父亲在我记事以来就是个具有暴力属性的人，他是个鲁莽的野兽。在很小，弟弟刚学会走路不久，在那之前，除了母亲爱骂我，骂父亲之外，没有什么过分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殴打对方，互相撕扯，丝毫看不出他们曾经在20岁的年纪相爱过，只是用各种东西攻击对方，精神，物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要作为利器刺伤对方，他们肆意的发泄着心中的痛苦，生活的重担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我宁愿他们打的是我，之后我不再那么想，母亲哭得太悲惨，父亲太像野兽，弟弟也在哭，我无能为力，我也不能被打死，我有其他家人。他们爱我。
　　之前的家暴太过惨烈，他们在凌辱对方后，会和好。母亲还是会叫我北一，弟弟还是会跑过来喊我姐姐，父亲呢，他，我忘了，他有过温暖的样子，只知道有过，可是太过久远。早已忘记了。
　　我是爱他的。因为太恨他，所以我爱他。
　　父亲是爷爷的孩子，爷爷那个年代的人总还带点大男子主义，他对奶奶就是如此。我与他们在一起是，也感到害怕，他会大声呵斥，会摔东西，我很害怕。我把自己想象成他手中的东西，被那么用力的扔在地上，粉身碎骨。他还没开口，我已经可以猜测到他要怎么骂人了，他要说出什么话来凌辱别人。他指责母亲的时候，我很生气，一直低着头，后来我也不生气了，她打我，我只是笑，然后偷偷掉眼泪。
　　他还在收拾管道，要我去帮忙，我没有过去，我怕男人。
　　童瑶还在那个房间，她可以照顾自己，我去找她，她自从做完手术之后，一直在床上躺着。眼睛微闭，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也不洗脸，不刷牙，趴在床上，什么也不干。一个烂女人，别人是那么说的。窗户开着，我同她讲话，她不回答。和死了一样。我替她做了一切，用毛巾擦了擦脸，梳了梳头，把她叫醒。她老了很多，她确实是老了。
　　她只是哭，什么也听不见，她抱住自己，明天我不会陪你去医院，我说，她点了点头。
　　日子真是难熬，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好，这些都是空话，没有原因，人们只是那么说着，那么相信着。一轮一轮的痛苦迎面袭来，人还是得往前走。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他的事。他们再无交集。
　　我不懂她为何会如此冷漠，她很像我，又不是我，她就是一个被□□过的女人。女人一旦被□□过，她就不再是她了，她太蠢，太傻，是一个疯子。女人一旦没了贞洁，就是一个被人用过的牙刷，即使时代变了，她们依旧被指指点点，背着痛苦的骂名。这套说辞在人们心中占据着，不肯离开，她有自己的痛苦，我们如此相近，又如此相远。
　　这一切要怎么结束呢？
　　我在想，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我见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所以这么悲伤？世界其实是美好的吗？和理想国一样，那些都是真的吗？后来我不那么认为了，它是痛苦的，这才是本来面目，这就是真相。人们在一定的区域内互相妥协，互相和解，编造出的幻想，把它称作希望，努力生活。幻景是不会长存的。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在治疗室内，闭上眼睛流泪。
　　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去病房门口等，没有人发现我。楼道里人来人往，大家急匆匆的来回奔走，吵着，吼着，医生挽救着人们的生命，又摧残着新生，在这里，无数的生命还没见过世界就已经消失，在这所医院。没人发现我，我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人们在眼前走过，又重新消失，没有尽头，她在里边哭。压抑着声音，眼泪落在衣袖上，滴在胸口。治疗室没有人，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她一个人，她始终一个人。
　　她在里面哭，我在外面哭，我们毫无关联，都只是上帝的孩子。从看到世界时，我再也没有见过别人，从没有认真的认识过谁，我甚至都不认识自己。只是在哭，痛苦的声音更是催促着离开痛苦的世界。她在哭，哭的更大声了。此刻除了哭泣，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一同哭泣。悲伤将人团团围住，所有痛苦的人都掉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