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5、直走，地下三层 特

　　特蕾莎盯着那五张脸，终于又听清了一层声音。

　　“不要回去，快跑！去寻找自由！”

　　“出口不在那里！”

　　尖叫紧跟着响起，像痛苦把刚才完整的话撕碎。五张脸依旧保持微笑，嘴角仿佛被固定在无法更改的位置。它们似乎想哭，却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表情。

　　“自由——不在这里！”

　　特蕾莎的手指收紧，又缓慢松开。

　　它为什么对她说？是认出了她，还是把她当成某个能够听懂警告的存在？出口不在那里，指的是她身后的路，还是这座庄园里所有看似能够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答案，也不能留在这里追问。白狮仍在前面，五头创造兽也没有向她提出一个能够立即执行的救援办法。若此刻停下，巨蛇与守卫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四条尚未找到的生命会继续被关着。

　　特蕾莎看了它最后一眼，压下胸口的混乱，跑进前方拱门。

　　她没有承诺会回来。那句无法兑现的话在舌尖停留了一瞬，最终被急促的呼吸代替。

　　穿过拱门以前，她又听见其中一颗头重复“快跑”。那声音比主体微弱，长辫拖在地毯上，令它无法像主体一样朝她转向。特蕾莎无法判断五颗头是否共享同一个意思，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在重复过去某个时刻学会的话。她只能确认，那并不是一只普通守卫发现入侵者后发出的警报。

　　若它真在提醒她，那么继续向前可能正走向它想让她避开的地方；若那只是痛苦的胡言，停下来也不会让她更接近白狮。她把这两种可能都留在心里，没有用任何一种替自己的决定赋予确定性。前进不是因为警告无效，而是她此刻仍愿意承担继续前进的后果。

　　拱门后接近阿莱特家族的生活区，装饰与先前长廊不同。机械仆人按各自程序工作，有的擦拭栏杆，有的推着放满器具的小车。少数对魔力敏感的机械人在她一闪而过的力量前抬头，电子眼短暂转向她的方向。

　　冷静。

　　她放缓呼吸，将雾化和连续加速后的散乱感压回同一个意识里。地图只能提供大致分类，真正路线仍需在一条条长廊间确认。

　　第一道研究区金属门挡在面前。

　　门体厚得惊人，表面刻着奇异花纹，没有明显门缝。她伸手敲了敲，沉闷回声显示那不是一层能轻易雾穿过去的薄板。右侧有一个边长约二十厘米的方块，按下后向外翻开，露出里面的齿轮与铰链。

　　特蕾莎观察片刻，试着拨动其中一个齿轮。

　　咔哒一声，金属门缓缓升起。她刚要俯身，门只升到半米便停住，随即重重落下，震得脚底发麻。

　　两米左右的厚度，短暂到几乎没有犹豫余地的间隙。她重新拨动相同齿轮，门却纹丝不动。第三次尝试仍然无效。

　　“同一种方法只能用一次？”

　　她换了几处结构碰运气，门终于再次升起，高度却比第一次更低，远不到半米。

　　继续乱试，下一次也许连蹲着都过不去，甚至会让机关彻底锁死。特蕾莎没再把门当成可以无限重来的谜题。她记住落门声和间隙，估算了下一次可能出现的最低高度，蹲下身。

　　她又检查了门边是否有可以直接破坏的薄壁。金属门框与墙体咬合成一个整体，单纯轰击方块未必能让门打开，反而可能触发未知联动。以魔导炮强攻仍是一种选择，但左前臂储存的魔力要留给寻找白狮后的撤离，不能在这里仅因不耐烦便耗尽。

　　为了判断落门速度，她回忆前两次声音之间的间隔，在心里默数。门不是匀速上升的，启动时有短暂迟滞，到达顶点后又会突然下坠。她必须在迟滞结束前已经蹲好，而不能等看见门完全升起才行动。白外套较长，她还把衣摆收紧，免得布料被门沿卡住，将整个人拖回危险区域。

　　若雾化穿门，她很难保证不会有一部分自己留在门外。那种被两米金属截成两个独立意识的可能，比动作不美观更值得恐惧。

　　她拨动机关，听到咔的一声便立即加速。

　　身体贴着地面掠过，白外套下摆几乎扫到落下来的金属。背后轰然合拢时，她已经站在门内。

　　“虽然不够体面，总比被压扁好。”

　　她拍去衣摆灰尘，抬头看见一条挂满油画的长廊。画中历届家主摆着相似姿势，金属画框花纹繁复，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落在闯入者身上。

　　长廊尽头是第二道门。

　　这次有两个方块。她展开一个，再去碰另一个，第一个便立即合拢。同时触碰以后，两个机关才一起露出内部不同的结构，需要同时解除。

　　特蕾莎试着操作几分钟，金属门始终没有升起。第一道门还可以靠观察和运气，眼前这两组复杂齿轮却明显超出她的机械知识。

　　她抬起左前臂。小理想仍留在凉亭替身中，腕部没有那只机械手，但前臂内部的魔导结构仍在。蓝色流光刚开始汇聚，她又想到警报与隔音范围，暂时没有继续蓄力。

　　规律脚步声忽然从身后接近。

　　特蕾莎立刻停止输魔，退到角落。变色龙的微笑仍在生效，她将身体贴进墙面颜色里，只希望来者是负责附近区域的仆人。

　　一名机械人从第一道门方向走来，停在第二道门前。

　　她的希望落空了。机械人的工作通常按分区划定，这种金属门往往正是分区边界。它不该随意跨区，也不像只是路过。

　　更糟的是，她忘记合回被展开的机关。

　　机械人歪了歪头，看向裸露的齿轮。特蕾莎已经做好听见警报的准备，左手也重新蓄起一点魔力。巧取失败便只能硬闯，至少不能站在这里等它叫来守卫。

　　警报没有响。

　　机械人伸出手，分别操作两个机关。金属门颤了一下，缓缓向上升起。

　　特蕾莎没有等它解释。无论故障、被控制还是有意放行，这都是眼前唯一的机会。她在门升到足够高度时加速穿过，落地后回头，只看见厚重门板重新落下，将机械人隔在另一侧。

　　前方是四条岔路。

　　地图在这里只剩粗略标记，她按记忆选择唯一可能通往研究区的一条。没走多久，第三道门又出现，旁边足有四个方块。

　　“他们对金属门的信任，真是令人佩服。”

　　特蕾莎不再盲目尝试。她在周围布下隔音结界，抬起左前臂，金属板块滑开，内部炮塔开始蓄积魔力。变色龙的微笑因强烈输出逐渐失效，墙面上的轮廓一点点显现。

　　就在炮击即将完成时，规律脚步再次靠近。

　　她被迫中断蓄能，已经发动的机械结构缓慢归位。视觉掩护也已消失，她立刻取出第二瓶变色龙药水饮下。药味尚留在舌根，皮肤与衣物终于在最后一刻重新融入环境。

　　另一名机械人来到门前。

　　它像上一位一样，依次处理四个机关。金属门上升时，特蕾莎闪身穿过去，再回头，发现它正直视自己的方向。

　　不是巧合。

　　她能确定对方在协助，却无法确定它看见了什么，更不知道门后是不是一条专门为她准备的路。脚步没有追来，她只能继续向前。

　　第二瓶变色龙药水已经使用，原本为整次潜入准备的视觉掩护只剩当前这一次。她不知道药效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强力施法是否会再次让它失效。左前臂的魔导炮刚才两度蓄势又两度中止，没有真正发射，却并非毫无消耗；维持隔音结界同样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撤去已无必要的结界，避免魔力继续流失。两次机械人出现的时机都恰好卡在强攻之前，若对方想阻止她破坏门体，已经做到了；若想让某个看不见的人替她开路，也同样成立。她无法从结果反推动机，只能把“对方知道她在这里”列为确定事实。

　　更令她不安的是，第二名机械人最后那一眼没有普通巡逻程序应有的游移。它的视线稳定朝向她融入墙面的位置，仿佛变色龙药水只遮住了其他人的眼睛。特蕾莎没有向它挥手，也没有问话。一旦开口，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守卫便会得到声音位置，而对方未必愿意在公共场合回答。

　　她把这几处异常压进同一项待查内容，不在行动中继续追问。无论协助者想要什么，至少目前没有把她交给守卫。信任只能走到利用这扇已打开的门为止，不能延伸成毫无戒备地跟随任何声音。

　　紫罗兰花园中，会展前的社交仍在进行。

　　喷泉中心的白石雕像手捧齿轮，水珠落在紫色花瓣上。切尔沃站在花丛旁，已经注视那里很久。周围贵族想接近，又彼此推挤，不愿让别人抢先。

　　一名中年男人终于咬牙迈出一步，却被人从侧面挤开。他刚要发怒，看清来人后立刻变了声音。

　　“弗朗西斯先生？抱歉，我——”

　　“是我唐突了。”艾森格曼推推红色墨镜，微笑得毫无攻击性，“希望您能谅解。”

　　对方连声否认，再不敢挡路。

　　艾森格曼走到切尔沃身边：“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您知道的，我无法得到您的思想。”

　　附近的人因为门口那场冲突而更加谨慎。两位危险人物若合作，恐怕比他们当众翻脸更令人不安。

　　切尔沃看了他一眼，重新望向紫罗兰。

　　“我只是在想，我是否变得有用了一点。”

　　“您一直很有用。”艾森格曼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语气亲昵得自然。

　　“这不够。”切尔沃没有迎合那份亲近，“我需要更有用。”

　　对话没有继续解释。周围人只能各自猜测，花丛前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替他们公开答案。

　　特蕾莎已穿过第三道门。

　　华丽装饰在这里彻底消失，墙壁、地面与穹顶都露出金属骨骼。蓝色魔力沿拼接缝隙流动，强光从四面八方照来，整个空间亮得找不到一处可以藏身的阴影。

　　她低下头，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大厅呈柱形，地面由一圈圈圆环套合，注视稍久便让人眩晕。高处贯通城堡楼层，破碎几何图案组成近似教堂彩穹的结构，仿佛神圣与实验在这里被拼成了同一种装饰。

　　随后，她看清了四周的玻璃格。

　　长方形格子像展柜一样排列，里面不是娃娃，而是浸泡在培养液中的生命。亚人、恶魔、精灵、翼族，还有更多她无法立即辨认的异族，安静漂浮在液体里，像沉睡，又像尚未出生。

　　上百，或许上千。

　　特蕾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胃部随即翻涌。那些人形与非人形的身体都有各自轮廓，却被同样的玻璃、同样的管线与同样的光包围。没有标签能让她知道他们是谁，也无法仅凭静止判断谁还活着。

　　靠近些以后，她看见培养液里极细小的气泡沿某些个体鼻端升起。至少一部分仍有生命活动。另几个玻璃格中的人躯则苍白得近乎透明，插管从脊柱与四肢接入，液体偶尔晃动，却无法证明那是自主动作。她不敢逐格确认，仿佛只要看清一张脸，就必须对那张脸承担一个目前无法完成的责任。

　　玻璃格外没有能够让她读出姓名的标识，只有不同的机械接口与管线。某些格子尺寸明显经过调整，翼族的翅膀被迫收拢，体格高大的亚人蜷着腿，长角个体的角抵在顶部。所谓展示柜般的整齐，是身体被迫适应容器以后才形成的。

　　她想起安吉尔那句“创造物”，又强行把它压下去。这里没有任何证据能把她的身体与这些玻璃格直接连在一起。她若因一句怀疑便把自己代入每一张脸，只是在用身份恐惧覆盖眼前真正遭受实验的人。

　　先找到白狮。

　　她试着寻找大厅内可能通向地下的结构。圆环地面没有明显楼梯，四面门体又几乎相同，若只凭直觉逐个尝试，很可能再次回到居住区。无影设计让视觉伪装也显得可笑，她没有影子，却不代表别人看不见她，只代表任何移动轮廓都会更加醒目。

　　一批机械仆人从远处轨道经过，她贴到玻璃格之间的凹陷处，等机械声远去。凹陷太浅，无法真正藏住身体，但至少能让她避开直接视线。胃部仍在翻腾，她不敢大口呼吸，怕培养液与消毒药剂混合的气味让自己当场失态。

　　她在心里重复，仿佛只要足够坚定，就能让自己暂时不看那些玻璃格。不是因为其他生命不重要，而是她不知道怎样在这次行动中带走所有人。没有路线，没有足够药剂，也没有能够保证他们安全的空间。

　　先找到白狮。

　　这句话越重复，越像一种对自我的逼迫。

　　她终于找到另一处出口。门上的齿轮与铰链比先前更加密集，像爬满腐木的菌类。压抑与头晕令她几乎再次举臂强攻，可左前臂刚抬起，门上机械便自行运转。

　　金属门向左右开启。

　　一名机械人站在门后，缓缓鞠躬，右手覆胸，让出通道。

　　那动作令特蕾莎觉得似曾相识。她没有因此确认任何身份，只在经过时低声说：“不管你是谁，谢谢。”

　　机械人像被冻结般没有反应。几秒后，它僵硬抬头，以电子声回答：

　　“直走，地下三层。”

　　特蕾莎脚步微顿，又继续向前。

　　若只是想抓她，这一连串引导未免过于费事。她直觉上愿意相信对方在帮忙，却也知道直觉不能排除陷阱。眼下没有更可行的路线，地图的研究区又只有分类，她只能把这句方向当成暂时可以依靠的线索。

　　升降梯在前方自动开门。

　　她走进去，尚未看清机关，按钮便自行运作。数字一路跳动，最终停在“-3”。

　　门打开时，无影大厅的强光被留在上方。

　　腐烂、血腥、排泄物与霉食气味一同涌来。昏暗地牢里，痛苦呻吟与虚弱喘息取代了机械的安静。金属栏杆上有魔力流过，栏后生物毛发脏乱，伤口与腐烂食物引来鼠蛆，有些蜷缩得难辨生死。

　　特蕾莎沿通道向前走。

　　第一排栏杆后，一只长着弯曲犄角的生物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因无力重新落回地面。再往里，有人形囚徒把脸贴在栏杆边，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得无法辨清。她放慢半步，又不得不继续。这里没有统一钥匙，没有另一批能够接应的人，甚至没有一个足以容纳所有伤者的安全出口。

　　她不能一路开锁。那不仅会让所有囚徒涌入一条未知路线，也会让白狮与她一起暴露在更大的混乱里。每一双从栏杆后抬起的眼睛都使这个决定更加艰难，却没有改变她仍不知怎样带他们离开的事实。

　　地牢并非完全无人管理。远处有机械推车沿轨道停过一次，向笼中投下发霉食物。特蕾莎立即贴到转角后，等那辆车完成投放再离开。食物落在污秽里，栏中的生物却已无力挑剔。她看着这一幕，才理解机械声音为什么催促：这里的“安静”不是无人，而是管理流程尚未转到她所在的位置。

　　她又经过一处空笼，栏杆上有新鲜抓痕，地面却没有生物。空位没有让她安心，只提醒她囚徒随时可能被转移。白狮若已不在这里，她所有准备都可能只剩一间间必须重新搜索的牢房。

　　通道尽头是一排玻璃囚笼。

　　四只创造兽身上插满管子。两只仍清醒，用身体撞击玻璃；一只蜷缩在角落，听到脚步才微微动作；白狮昏迷在最里面的囚笼中，上半身保持原型，肋骨以下的触手却干枯无力。红色液体沿管线持续输入它的身体。

　　特蕾莎终于找到目标，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在可见一侧找不到开门机关。顶部喇叭随即传出那个机械声音。

　　“死笼的门在另一侧，这里无法打开。您可以打破玻璃，带它们出去。”

　　声音提醒她，会展正吸引注意，但动作必须快。

　　特蕾莎抬起左前臂，先确认四只囚笼的位置与炮火方向。她不能为了速度让碎玻璃和余波波及其他生物。蓝色流光在白银结构中汇聚，小型炮塔升起，第一炮准确击碎白狮囚笼。

　　巨响在地牢里炸开。

　　声音沿低矮顶板反复撞击，远比先前机关落门更难遮掩。特蕾莎耳边短暂嗡鸣，知道所谓“所有人都在看会展”并不等于炮声不存在。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破拆，不能开到一半再因担心声音而停手，让白狮继续困在碎了一半的囚笼里。

　　其余三只创造兽被惊醒，抬头看向动静。她微移手臂，继续开炮。每一次射击前都重新校准方向，避免炮口仍停留在白狮附近。第二次、第三次，玻璃接连崩裂，储蓄在左臂中的魔力也随之迅速下降。

　　最后一座囚笼的玻璃比预想更厚，第一次冲击只让裂纹爬满表面。她没有立刻追加无目标的连射，而是将炮口对准裂纹交汇的位置，让剩余魔力集中落下。玻璃终于向内塌陷时，她侧身避开反弹来的碎片，前臂外壳也被一块碎屑划出轻响。

　　四只囚笼都破开后，她没有继续用炮火处理插管。魔导炮适合打碎玻璃，不适合在贴近身体的位置做精细操作。炮塔收回前臂，剩余结构仍可转化为刀刃；小理想不在腕上并不妨碍这些内置机械按照原有方式运作，但她必须自己完成每一个动作，再没有另一只手抢先替她决定。

　　那些创造兽没有表现出她预想中的哀求。它们的目光很平静，既像渴望自由，又像同样能够接受死亡。仿佛被打破的囚笼只是让它们看见另一种可能，而不是第一次教会它们想要活着。

　　最后一炮结束，左臂中的储蓄魔力基本耗尽。特蕾莎甩了甩手臂，走进白狮的囚笼。

　　前臂金属结构转化为刀刃。她逐根切断插管，避开带着腥臭的红色液体。刀刃每落下一次，都要先确认管壁后面不是血管或触手本身。某些管线接得很深，她只能切断外端，不能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把残留部分硬拽出来。

　　碎玻璃散落在白狮身体周围，她用前臂拨开较尖锐的一片，避免拖动时造成新的伤口。白狮比资料里的影像更加消瘦，肋骨轮廓在毛发下清晰可见，触手失水般贴在地面。切断最后一根管子时，它只轻轻颤了一下，仍未醒来。

　　特蕾莎费力掰开白狮的嘴，将一瓶缩小魔药全部灌入，再合住下巴，防止药汁漏出。它的牙齿擦过金属左臂，发出轻微碰撞声。她没有因为对方昏迷便直接松手，而是托住下颌，等喉部出现一次微弱吞咽，才确认药没有全部积在口中。

　　确认药液咽下后，她再次掰开它的嘴，放入几片白色安眠药。缩小与安眠是两种不同作用，她不能因为前者有效便假定后者也一定适合创造兽，但白狮若在撤离途中惊醒挣扎，四只创造兽和她都会暴露。眼前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只能按准备时决定的用量执行。

　　白狮没有醒来。她不知道药物会对嵌合身体产生多大差异，只能尽量选择已经完成验证的方案。等待缩小的片刻，她观察另外三只囚笼的破口，确保它们能够看见药瓶，也能够自己选择是否靠近。

　　白狮的药效尚需时间，她回头看向另外三只，取出同样三瓶缩小药，放到它们面前。药瓶来自羊头空间内与安眠药分置的格子，木塞和瓶身都在炮火震动中保持完整。四瓶药不是用不尽的储备，给出以后，她便没有第五瓶可以留给另一只想跟随的创造兽。这个限制让她摆放药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却仍把三瓶都推了过去。

　　“你们能听懂。”她说得很肯定，又像在给自己勇气，“喝下去会变小，这样才带得走你们。体型太大，跑出去也会被抓住。你们也不想跑到一半，再被带回这里吧？”

　　三只创造兽看着她，没有立刻动作。

　　下一刻，那只原本近乎濒死的创造兽突然挣脱插管。管线带着血肉被扯落，它猛地咬住药瓶，连玻璃一起咬碎，将魔药吞了下去。

　　另外两只也陆续饮药。没有精神控制，也没有谁能替它们作决定。它们显然明白她所说的“出去”，并用自己的方式抓住了这个机会。

　　其中一只在药瓶前停了片刻，先看白狮，又看特蕾莎，像在确认缩小是不是另一种囚禁。它没有足够时间听她解释全部原理，她也无法给出比“先离开这里”更有说服力的保证。最终，是它自己低头咬开木塞，而不是她把药灌进去。

　　那只连玻璃吞下的创造兽嘴边被碎片划出血痕。特蕾莎想替它处理，却看见它已经开始缩小，伤处也随之收进毛发之间，只能先记下位置，不在时限里增加一项自己未必能完成的治疗。救援并不是把它们瞬间恢复成健康状态，只是先停止它们继续被关在这里。

　　三只创造兽的变化速度并不完全相同。有一只很快缩到能够攀上衣料，另一只则在原地摇晃片刻才完成变化。她没有伸手催促，只不断观察通道与升降梯方向，给它们留下主动靠近的余地。

　　白狮的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只剩巴掌大。特蕾莎检查它确实咽下药，呼吸虽弱却仍存在，才将它放入口袋。袋口没有完全封死，位置也不会妨碍她行动。

　　她刚转身，腰间忽然一沉。

　　另外三只创造兽已经缩小，缠在她腰上，像三条毛茸茸的腰带。它们安静地收紧身体，没有影响左臂活动，却清楚表示不打算再被留下。

　　特蕾莎隔着衣料确认它们都已抓稳。

　　“别松手。”

　　机械声音从喇叭里响起：“请在四分钟内离开。”

　　她调动魔力冲向升降梯。四只生命的重量不算沉，存在却让她每次加速都比独自行动更加谨慎。口袋里白狮不能被撞出，腰间三只也不能因突然转向被甩落。

　　升降梯门自动开启。

　　“不要原路返回，找到楼梯一直向上走。”机械声音说，“请信任我。”

　　向上？

　　特蕾莎握着怀表，迟疑了一瞬。正常撤离应该向出口，向上只会更深地进入城堡。可原路有巨蛇与机关，先前协助又确实让她抵达了这里。她没有足够时间另找一条未经证实的路。

　　升降梯门开后，她立刻寻找最近楼梯，加速向上。

　　第一段楼梯狭窄而陡，她在拐角处放慢一瞬，让腰间三只创造兽重新收紧。白狮所在的口袋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身侧，她用右手隔衣托了一下，把重量移到更稳定的位置。左前臂必须空出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守卫，不能再额外扶住它们。

　　第二层平台有一扇尚未完全开启的门，机械齿轮正在前方缓慢转动。她没有侧身硬挤，等门缝足够容身才通过。四分钟的压力让每一秒等待都像浪费，可若衣服或创造兽被门夹住，耗费的时间只会更多。门后喇叭没有再响，指引却通过一道道及时开启的结构持续存在。

　　她在心里默数时间，数到一半便因喘息和转向乱了节奏，索性不再假装自己能够精确掌握剩余秒数。所谓四分钟是协助者给出的窗口，不是超过一秒便必然死亡的咒语；真正可怕的是她不知道窗口之后哪一扇门会关闭，也不知道巡逻何时回到这条路线上。

　　沿途门扇与升降装置继续配合，像有人提前移开了一道道障碍。她来不及思考协助者在哪里，也来不及计算四分钟究竟来自何种判断，只不断确认四兽仍在身上。

　　最高层到了。

　　“这里是安全的。”机械声音说。

　　特蕾莎靠着墙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喇叭：“谢谢。”

　　“这……不用客气。”电子声似乎透出一点愉悦，“从窗口向下看，可以看到会展。”

　　四分钟逃亡之后还能悠闲观看展示，这种反差令她心里仍存警惕。她先摸过口袋与腰间，确认白狮和三只创造兽都没有松脱，才挪到窗边。

　　三只创造兽在她触碰时轻微收紧，随即重新装成没有生命的腰带。白狮仍在安眠，口袋没有渗液，也没有被玻璃碎屑划破。她这才允许自己把注意力分给下方会场。左前臂储存魔力已经消耗，变色隐匿也无法再随意补回，所谓安全只是此刻没有守卫出现，不是她已经完成撤离。

　　庭院中央摆着一台巨大金属机器。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见魔力正朝它汇聚。阿莱特下一任家主站在机器前，向人群高声宣讲。

　　“请允许我宣布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创造。通过这台机器，我们可以将一些无用的东西，转化为我们所需要的魔力，从而提供无限的能源。”

　　特蕾莎冷哼一声。

　　她口袋与腰间那四个刚从死笼里带出的生命，显然不属于“无用”这个词。下方女人却提高声音，给出了机器的名字。

　　“这就是——熔炉！”

　　特蕾莎的手停在窗边，资料里的警告终于与下方机器重合。她没有移开视线，身上的四个生命也仍安静贴着衣料。下方的宣讲声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楚得令人无法装作不懂。她口袋里的白狮仍在沉睡，三只创造兽也没有发出声音，仍在等待她带它们安全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