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4、六十五个出入口 阿

　　阿莱特家族的庄园在皇后区北部，靠近城市边缘，离国王区比大多数贵族住所都远。

　　黑色木质马车沿道路接近时，最先进入特蕾莎视野的不是城堡尖顶，而是一圈灰色高墙。墙面被砌成石砖的模样，缝隙间却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传输煤油或煤气的灰管沿墙攀附，闪着蓝光的魔力管道穿插其中，像一层被迫贴在骨骼外的血管。

　　城墙之后，城堡与研究所连成一体。高塔、金属窗框与纵横管道没有给人留出多少关于家庭的想象。这里不像有人生活的地方，更像一座顺便安排了几间卧室的巨大设施。

　　门前已经停了许多华贵马车。

　　那些车身几乎全是金属，线条笔直，车轮与车门上装饰着新式机械结构。主人们显然认为，乘这样的马车便等于率先迈入新时代，即使从远处看，它们更像一排经过精心粉刷的囚车。

　　她的木质马车夹在其中，朴素得像一具误入囚车队列的棺材。

　　车夫停下时，附近几名宾客已经望过来。特蕾莎扶了扶大檐帽，确认黑色邀请函就在内袋，随后提着裙摆下车。瘦长黑裙被巨大裙撑撑开，帽上的白玫瑰随步伐颤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位走错婚礼现场的寡妇。

　　这样正好。

　　“哦，天哪。”她展开云母折扇，在刚下车时便发出一声足够夸张的惊呼，“处处都是生锈的味道。哦，我要昏厥了。”

　　几名侍从同时看向她。

　　特蕾莎摇着扇子挤过人群，故意让高跟鞋在石路上踩出急促声响。她需要一个容易被记住、也容易被轻视的身份。一个只懂抱怨的老派贵妇若日后出现在某个不该出现的位置，旁人会先认为她迷路，而不是认为她正寻找地下实验室。

　　她走到穿白衬衣黑马甲的侍从面前，递出邀请函，还不忘对旁人的装束评头论足：“这是什么装扮？真是不符合礼仪。”

　　侍从接过邀请函，先检查火漆与纸张，再将它交给旁边负责核验的人。确认无误后，他翻开登记册。

　　“您好，我们需要登记您的名字。”

　　特蕾莎早已等着这一句。

　　“什么？不是你们邀请我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扇子停在胸前，“如今来到阿莱特家，竟还要先接受盘问？”

　　队伍后方有人探头，侍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却仍保持礼貌：“只是例行登记，女士。”

　　“算了。”她不耐烦地吸气，飞快报出一长串名字，“夏菲拉耶兹娃伊斯科·凡夫罗斯拉亚特·伊思琳娜沃兹德拉斯。”

　　通过速记考核的侍从笔尖停在第二段。他努力追了几个音节，最终不得不抬头：“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我叫夏菲拉耶兹……”特蕾莎说到一半便愤怒停住，“这不是你的失职吗？为什么让我重复！”

　　后排已经传来压低的笑声。登记侍从看了看仍在等待的宾客，又看了看她随时可能再喊一嗓子的表情，终于合上册子。

　　“夏菲女士，您请进。”

　　“是夏菲拉耶兹娃伊斯科！”她边往里走边纠正，“不长记性的东西。”

　　侍从如释重负地让人引路。身后的笑声没有立刻散去。

　　特蕾莎跨过门槛时没有因成功而放松。长姓名只是让速记环节在众目睽睽下选择了省事，并不意味着登记系统认可了她报出的每个音节。若有人事后认真核对，册上很可能只有一个含糊的“夏菲女士”。这份含糊既是保护，也是风险：它能让她暂时混入，却无法为白衣女学者提供第二个合法身份。

　　她因此必须让夏菲女士的去向有迹可循。先在庭院公开露面，再让替身留在凉亭，至少能解释这名贵妇为何没有一直出现在展区。至于之后何时离场，那是宾客可以自由决定的事。她并不准备让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人前，更不能在换装以后还用那串长名与人交谈。

　　周围嘲笑越自然，她越要维持被冒犯后的怒气。若此时忽然露出一个理解一切的微笑，反而会令细心者觉得古怪。她继续低声抱怨侍从不敬，直到引路人也对她的琐碎失去兴趣。

　　“看看那老土的样子，时代已经变了。”

　　“这种不了解科学的人为什么会来？”

　　“当然是为了看那些信徒的表情。他们以为只有神能完成的事被我们做到了，信仰崩塌的时候，说不定会当场疯掉。”

　　特蕾莎没有回头。并非每个来客都抱着同样目的，但至少这些人期待的并不只是一台节省能源的机器。他们还想看见某种旧权威被自己的造物踩在脚下。

　　引路侍从带着她进入庭院。特蕾莎继续沿人流缓慢前行，对每一处布局都表现出足够的惊骇。看见由魔力驱动、沿齿轮雕像落下的喷泉时，她甚至停住脚步，用扇子指着水幕尖叫。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多么令人恐惧！你们这是在召唤魔鬼！”

　　侍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选择假装没有听见。

　　她借指点与绕行观察庭院。八个方向都有披着装饰的创造兽，附近守卫看似随意，站位却能互相看见。宾客被侍从与道路引向中央展区，通往城堡的几条路上则没有宾客停留。她在庭院里没有发现格外集中的魔力波动，至少从外观无法判断熔炉藏在哪里。

　　一名侍从见她盯着城堡，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回宾客区。特蕾莎立刻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抱怨自己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缺乏美感的建筑。侍从的疑虑很快被不耐烦取代，顺着她的抱怨介绍起展区里真正“值得一看”的机器。她由此确认，侍从的工作不仅是引路，也包括让客人始终留在能够被看见的区域。

　　她又借挑选遮阳位置，走过两条靠近外墙的小径。第一条尽头是供应饮品的棚子，第二条则被一排花架截断，花架后才有守卫与侧门。若贸然翻越，裙摆与外套会先挂在金属装饰上，何况高处还有能够俯瞰这里的窗口。地图上的一个入口，落到现实里往往还隔着侍从、花架和数道视线。

　　这些观察没有替她找到漏洞，却排除了几种看似省事的办法。她不能指望在人群中突然加快脚步便没人注意，也不能把侍从当成只会端水的背景。表演让夏菲女士显得愚蠢，却不会让庄园的工作人员跟着变蠢。

　　绕完一圈，存在感已经足够。特蕾莎露出疲惫神色，坐进一旁凉亭，扇风的速度也刻意慢下来。

　　“我渴了。”她对侍从说，“去给我拿一杯水。”

　　早已不耐烦的侍从立刻应声离开，脚步比引路时快了许多，显然没有主动回来的打算。

　　等人影消失在□□后，特蕾莎才真正松了口气。她活动脚腕，鞋底随即传来不自然的晃动。

　　鞋跟断了。

　　刚才那几场表演实在过于投入，一分钱一分货再次得到证明。她确认周围无人，脱下高跟鞋，将断跟与鞋子一起收好，换上平底鞋。若把鞋遗在这里，凉亭旁便会多出一条不属于替身计划的明显痕迹。

　　随后，她取出同款衣裙、假发和鸟嘴面具，一一铺在长凳上。

　　几枚魔石被握进左手。小理想感受到她的意图，从腕部脱离，五指伸长，悬浮在衣物上方。离开它以后，银色左前臂仍留在她身上，末端却不再有那只总抢着行动的机械手。

　　特蕾莎把黑裙套在它的结构外，戴好假发与大檐帽，最后用鸟嘴面具遮住无法伪造的面部。帽檐压低，裙摆在长凳边垂落，远远看去，像一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默客人。

　　温莎女巫几乎已在上个时代后销声匿迹，常以鸟嘴覆面，又有不愿与外人交谈的名声。这个身份能替不能开口、没有仿真皮肤的替身遮掩一二，却不能保证每位宾客都相信。它只需要拖延，不需要通过一场真正的社交审查。

　　特蕾莎围着它走了半圈，将帽檐再压低些。裙领必须遮住五指与衣物之间的连接，袖口也不能让金属结构直接顶出奇怪形状。她把那只折断鞋跟的高跟鞋摆在长凳下，尖端朝向内侧，使坐着的人看起来仍保持原先装束，又确保鞋子不会在有人经过时突然滚出。

　　最难处理的是手。小理想本身就是一只手，可一件衣服需要看上去有两只。她只能将一部分布料叠在膝上，让轮廓被宽袖与裙摆掩盖。这样的伪装经不起近距离细看，更不能有人坚持与它握手。特蕾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小理想能够承担替身，并不意味着它突然拥有了完整的人形与社交能力。

　　她又分出几枚魔石，确认它们放在替身能够直接使用的位置。魔石只是供它活动的消耗品，不会替她回答盘问，也不会让这座凉亭变成绝对安全的地方。若有人靠近，它最多以鸟嘴面具和女巫名声保持距离；若身份真被拆穿，拖延便已经到了尽头。

　　“这里交给你了。”特蕾莎看着那身黑裙，“不要自由行动。”

　　小理想在裙下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特蕾莎能感觉到它对这种安静安排并不十分兴奋，却没有从中读出反抗意图。她本想再补几句不许主动挑衅、不许随意离岗，想到它此前在角斗场的表现，又觉得仅一句命令似乎太薄。但时间不允许她为一只机械手编写完整的社交规则。

　　她将裙撑转化回几枚铜磅，收进羊头空间，再拆下外层裙摆，露出白色长裤。灰白长发盘起，白色外套披到肩上，圆框眼镜也换了位置。等所有衣物检查完毕，凉亭里留下的是黑裙鸟嘴客人，走出的则是一名面容普通的中年女学者。

　　变形药维持的脸没有改变，服装与轮廓却已彻底不同。

　　她没有再回头确认替身像不像人。越看越担心并无益处，何况小理想已经通过她们的联系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离开凉亭不久，特蕾莎以迷路为由向一名侍从询问盥洗室。

　　“您要去会场中心吧？”侍从礼貌地指向另一条路，“沿这里一直走，宾客设施就在附近。”

　　他默认她要回展示区，甚至没有提及城堡方向。特蕾莎没有强行追问，只道谢离开。

　　转过一个路口，整齐脚步与金属轻碰声从前面传来。她放慢速度，与一支巡逻队擦肩而过。

　　队伍由八人和一只创造兽组成。队尾巨犬般的生物披着蓝金装饰，每一步都让甲片发出轻响。最前方队长的衣着更华丽，其余队员背着魔导枪，枪管外侧有尚未激活的回路。

　　按725的地图，这应是负责镇压的第三小队。

　　特蕾莎在与巨犬接近前，又向衣物喷了一次雪松汁。气味只能遮盖，不能保证创造兽一定受骗。她垂下视线，保持普通宾客避让巡逻的步伐，直到那八双脚与沉重爪子全部从身旁经过，才轻轻松开握着扇骨的手。

　　怀表显示约十点半。

　　九点开始入场，她抵达时约九点半。若正式展示安排在十二点，之前还有致辞、介绍与必要的赞美，人群或许会在十一点半左右向会场集中。这是她根据社交流程作出的估计，不是任何人给出的官方时刻。

　　也就是说，她大约还有一个小时。

　　特蕾莎反复开合怀表盖，咔哒声把那点时间切得越来越短。庭院尚未探完，城堡入口仍没有着落。她开始呼唤留在凉亭的小理想。

　　另一份意识沿既有联系浮现，不属于此刻的她，却又确确实实与她相连。她还没来得及逐项讲述计划，对面便已经知道。凉亭的视野像一段无声画面掠过意识：长凳、黑裙、□□，以及远处走过的宾客。

　　她们似乎本来就是同一个“我”，可这个解释如今已不再让她安心。

　　没有时间纠结。特蕾莎把需要拖延与保持隐蔽的意图传过去，自己则继续寻找进入城堡的方法。

　　她沿外围又走过一段路，第二次看见同一支巡逻队从另一个方向经过。人数没有减少，创造兽也没有因展期将近便被调走。两次出现的间隔只能帮助她粗略估算巡逻节奏，不能证明下一圈仍完全相同。她将这一点记在心里，放弃了等到某支固定队伍离开便放心行动的念头。

　　经过一处饮水棚时，里面几名研究者正在谈展示开始后的安排。特蕾莎只听见他们同样不确定具体时刻，只知道主人会在宾客到齐后出面。这让她更加无法把十二点当成确定界线。也许她还有一小时，也许下一刻侍从就会敲响集合的铃。

　　她摸了摸左前臂空荡荡的腕部，又立刻放下。离开小理想以后，那只手熟悉的重量不在了，可左臂的机械结构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不是检查武器或试用魔导炮的时候，任何蓝光都会让白衣学者在庭院里变成比夏菲女士更显眼的目标。

　　与此同时，庄园门口陷入另一种安静。

　　两辆马车在门前轻轻相蹭，本来只该引来几句道歉，此刻却让周围宾客都放轻了呼吸。

　　棕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先开口：“先生，麻烦您让一下。堵在这里十分失礼。”

　　他是近来凭先进技术迅速进入上层圈子的新贵。许多人试图查找他的过去，希望找到可以拉拢或威胁的把柄，却几乎一无所获。

　　对面穿红色外套的男人抬起眉，推了推墨镜：“挤到你了，真是抱歉。”

　　他口头道歉，脚下却没有移动半分，甚至悠闲地用金红手杖挽了一个花。

　　登记侍从认得他。弗朗西斯先生，操纵市场的无形之手，同样不是一个能由侍从出面驱赶的人。

　　“真是如恶兽般野蛮。”棕外套男人冷淡地说。

　　他将马车交给侍从，不再继续无意义的对峙，走到登记处递出黑色烫金邀请函。

　　“切尔沃·多明尼克。”他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名字。”

　　红外套男人在他之后也进入庄园。旁观者仍猜不透这两人究竟会翻脸，还是会在某件更危险的事上合作。

　　特蕾莎对此一无所知。

　　她已经回到凉亭附近，将走过的路线与地图重新对应。庭院八个方向各有两只创造兽，既作为展示，也承担看护。四支巡逻队中，第一、第二小队负责勘察与发现，第三小队负责镇压，第四小队则由牧师与祭司组成。

　　六十五个出入口。

　　725的地图上标得清楚，可她实际只找到十五个，而且每一个都有人把守。地图没有告诉她其余入口藏在哪里，更没有哪一个恰好无人。

　　几分钟前，她还尝试以盥洗室为理由进入城堡。门卫礼貌而坚定地拦住她，并详细指出宾客专用设施的位置，连借口都替她安排妥当。

　　她没有在第一次被拦后立刻离开，而是露出身体实在不适的神情，问能否借用更近的一间。门卫的回答仍旧周全：可以请侍从扶她过去，也可以提供短暂休息的房间，只是那些地方都在宾客区。每一步服务都足够体贴，也每一步都把她送离城堡。

　　这番交涉让特蕾莎确认，门卫并非机械重复一句“禁止入内”。他们会处理宾客需求，却清楚自己的边界。继续纠缠只会令她被记住，她只得道谢离开，并绕到另一侧确认没有较松的岗哨。

　　另一扇侧门外站着两名守卫，附近还有能够看到这里的创造兽。她假装欣赏墙上的装饰，停留不到半分钟便离开。门后或许就是居住区，但门前没有任何能让她自然穿过的宾客流，雾化以外的方案都需要先解决数双眼睛。

　　邀请了一千多人，却不让人进住所，实在小气。

　　特蕾莎望向高耸的城堡。爬墙会暴露于巡逻视线，逐个寻找剩余入口又会耗掉时间。阿莱特把实验与住所放在一起，却将宴会严格隔在庭院，常规社交手段已经无法再往前一步。

　　她看了一眼怀表，终于放弃体面路径。

　　雾化仍有代价。便利与力量不会凭空出现，她必须保持自我统一，避免那些多意识般的感受在关键时刻失去控制。可眼下不知道门卫实力，也不知道下一次巡逻何时经过，让全部雾气一次涌入反而更显眼。

　　“保持理智。”她低声提醒自己，“先让一部分过去。”

　　她没有站在守卫正前方消失，而是先绕到视线被墙面挡住的侧面。衣物、邀请函与随身物件都随雾化保持在能够重新聚合的联系中，任何一件掉在门外都会成为入侵的证据。开始以前，她还检查了鞋底是否沾着庭院里的湿泥，免得恢复后在干净走廊留下连串脚印。

　　身体散作雾后，感知再次变得难以言喻。她像同时从第一视角、第三视角与更高处看着自己，视角之间没有清楚边界。原本只需要向前走一步的身体，如今被拆成许多需要同时维持的部分；每一部分都想沿气流的缝隙散开，她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仍是一个整体。

　　一部分雾气先从两名守卫之间穿门而入。门缝与气流让移动方向出现偏差，她花了一点力气才没撞上内侧门板。外面那名守卫忽然偏头，像感觉到一阵不合时令的冷风。其余雾气立刻停下，等他重新与同伴交谈，才继续分批进入。

　　她没有听见喝止，便控制其余部分依次跟上。每一部分都保持联系，不能被门隔成彼此独立的特蕾莎。俯视视角里，她能看见守卫肩上的金属徽章，也能看见另一部分自己正从他们脚边掠过。多个视角同时涌来，令她短暂忘记究竟该控制哪一段向前。

　　特蕾莎在心里重复自己的名字与目标，强迫那些散乱感知服从同一意图。分批通过并没有消除雾化的风险，只把一次长时间的暴露拆成几次较短移动。若此刻有人释放范围魔法，她仍可能在无法迅速复原的情况下受伤。

　　等最后一部分也进入，所有雾气在门内拐角汇合，她才恢复人形。

　　短暂的眩晕令她扶了一下墙。她没有立刻行动，先确认自己的思维仍属于同一个整体，再饮下“变色龙的微笑”。药水滑过喉咙时带着令人不适的凉意，她等皮肤颜色开始变化，才从拐角后向外观察。

　　皮肤、衣物与周围墙面逐渐融合。特蕾莎低头只能看见一层随环境变化的模糊轮廓。

　　这只是视觉把戏。声音、气味、热量与魔力波动都不会因此消失，对魔法感知敏锐者更未必有效。

　　她将位置与地图对应，确认自己已进入居住区。白狮不会被放在普通卧室，必须穿过大厅，进入研究区。

　　一路上只有两三名魔力微弱的仆人。庭院八百守卫与内部的过分安静形成强烈反差。也许仆人都被调去服务会展，可她不能因此认定这里无人防守。

　　为什么这么少？

　　疑问没有答案，只能让她把脚步放得更轻。

　　居住区与研究区由一个大厅相连，这是地图上唯一正常通道。穿过餐厅右转后，周围装饰忽然变得华丽。同规格油画挂在两侧，红天鹅绒地毯一路铺向拱门，彩色金属拼成吊顶，水晶灯在其下折出细碎亮光。

　　按照地图，她应在拱门后向左。

　　脚尖刚要踏上红地毯，一股危险直觉便从心底升起。汗毛竖立，她没有为了赶时间硬闯，立刻转身撤退。

　　经过拐角镜子时，她瞥见一颗巨大的蛇头。

　　那东西只露出半截，已足以让她判断自己可能被一口吞下。黑鳞在光下泛出彩色，黄色眼眶里各有三个眼仁，朝不同方向转动。三角形蛇头则清楚提示着毒性风险。

　　特蕾莎沿长廊奔跑，身后很快响起鳞片刮过金属的摩擦声，其间还夹着细碎的碰撞声。

　　蛇能感知热量，也可能追踪气味。变色龙的微笑在这种守卫面前与一件普通外套没有多少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使用加速，身影骤然掠到长廊另一端。魔力消耗随连续提速增加，呼吸也变得急促，可身后的摩擦声终于远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眼仁中的一组已转向这里。

　　左前臂下意识抬起，又被她强行放下。

　　在这里打倒它，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进来了。巨蛇若倒地，一层的震动足以引来守卫；若不能一击解决，毒牙与蛇身都会让她陷入缠斗。她甚至不知道蛇身究竟有多长，隔音结界能否覆盖整场战斗。

　　不能出手。

　　她再次加速，按记忆连续换路。第一次转入侧廊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仍发出一声轻响，她立刻放轻脚步。第二次加速前，前方恰好有一辆放着清洁用具的推车，她若沿直线冲过去，只会连人带车撞上墙面，只能先侧身绕过，再调动魔力。

　　这也使她无法把逃跑简单理解成不断使用能力。每次加速都需要看清落点，每条岔路都要与地图对应。连续消耗令小腿发紧，肺部像被冷风刮过。她不能为了甩开巨蛇便冲进完全不认识的房间，否则即使摆脱身后守卫，也会失去通往研究区的路线。

　　经过第二条岔口时，她故意没有继续沿最宽的主廊前行，而是转向铺着较薄地毯的侧道。巨蛇身躯庞大，在狭窄处转向总该比她更困难。这个判断没有依据到足以让她停下来验证，只是眼前少数能利用的空间差异。

　　几次之后，身后终于没有追赶声。她贴在一处拐角停下，等呼吸稍稳，才确认巨蛇已被甩开。左前臂仍保持完整，没有被蛇牙或鳞片刮伤；白色外套却在急促转向时擦过墙角，留下一点灰。她迅速拍掉，避免恢复宾客身份时带着明显痕迹。

　　脱身似乎过于轻松。

　　她原本已经做好被迫出手的准备，甚至计算过若巨蛇继续逼近，能否先以声音引开它。现在追赶突然中断，反倒像有什么在前方替她空出了道路。但她没有看见任何人，也不能把这份轻松解释成安全。

　　这个疑问只停留了一瞬。原路不能返回，时间也不会因为她觉得可疑便停下。她补喷雪松汁，选择地图上的另一条长廊。

　　这一次，危险感在她踏上地毯前便再次出现。

　　沉重脚步、喘息与锁链落地声从拱门附近传来。特蕾莎没有立刻盲跑，而是停在墙边，试图判断它能否避让。

　　影子先进入水晶灯下。

　　那是一只难以用正常身体结构理解的生物。矮小哥布林状躯体覆盖着发霉般的深绿皮肤，双脚像鸭蹼一样撑地。颈后巨大肉瘤压得它始终低头，肉瘤顶端却又生着一颗微笑的脑袋。

　　它手中牵着三根长辫，每根辫子另一端都连着一颗人头。三颗头在地上拖动，发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加上低垂的头与肉瘤顶端的脸，五张脸全带着同一种比哭更难受的微笑。

　　特蕾莎第一眼只感到恶心，紧接着便为自己这个反应感到不安。她刚怀疑自己可能也是制造物，如今面对真正的创造兽，却仍无法立刻摆脱对怪异外形的排斥。

　　那三颗被牵着的头并非没有动作。其中一颗在拖动中碰到地毯褶皱，嘴巴轻轻张开，又被长辫拉得向前滚了半圈。主体随即放慢脚步，用短手将它拨回相对平坦的位置。动作笨拙，却不像看守拖着三件工具，更像它不得不带着三个无法独立行走的部分一起移动。

　　特蕾莎因此更加不愿贸然攻击。若它主动扑来，她当然会反击；可眼前它只是在长廊中经过，外形可怖并不等于必须立刻被消灭。更何况那些长辫与锁链般的声响让她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在巡逻，还是被某种路线约束着往返。

　　她不知道它有什么能力，只能贴边让路，避免主动攻击。变色龙的微笑仍让她与墙面色彩相近，她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以免胸口起伏带起轮廓变化。

　　肉山般的生物缓慢从她身旁经过。五张脸都朝向前方，似乎没有看见她。近处经过时，她闻到腐败血肉与药剂混合的味道，也看见肉瘤表面有不均匀缝合痕迹。那不是一个自然生长出来的身体，每一处都像经历过被人决定形状的过程。

　　特蕾莎刚要松气，脚步忽然全部停下。

　　肉瘤转了回来。

　　紧接着，三颗被牵着的头也抬起，低垂的头艰难侧转。五张微笑的脸同时对准了她所在的位置。

　　她像被一道电流击中，僵在原地。第一反应是检查药水是否失效，低头的瞬间却看见自己的轮廓仍与墙面相近。对方看见的也许不是她的外表，而是气味、魔力，或某种她根本不知道的特征。

　　后退已经不能解决问题。身后的路通往巨蛇所在的区域，前方则是她必须进入的研究区。她可以抬臂，可以加速，也可以站在这里继续听，但每一种选择都需要承担后果。更令她难以立刻行动的是，那五张脸没有表现出捕猎者的兴奋，只有与表情完全相反的痛苦。

　　五张嘴开合，尖叫声在长廊里撞出重叠回声。它们脸上仍旧微笑，话语却清楚得无法误听。

　　“不要回去，快逃！”

　　尖叫落下以后，五张笑脸仍朝着她，没有一张给出答案。长廊两端都回荡着同一句话，仿佛连墙壁也在催促她作出选择。她握紧左前臂，没有再把它当作一截可以随意忽略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