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2、暗门外的创造物 “你的

　　“你的数据是如此完美。”安吉尔说，“如果你不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差点以为面前的是创造物了。”

　　特蕾莎本能地想回答，自己只是吸收过太多魔力。

　　可这句话无法解释所有异常。

　　她告别医生，进入暗道。门在身后闭合，周围没有诊室的灰白，也没有可以打断思路的声音。她沿着通道缓慢前行，试图给安吉尔的判断找一个足够普通的理由。

　　米莎小镇的居民从未质疑她性情变化。她曾因此庆幸，原身独居、没有亲近家人，不必担心一句话便暴露身份。可如今想来，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她甚至不知道原身过去怎样说话、怎样与人相处，却顺利用这个名字生活了那么久。

　　吸收暴怒魔石后，她因魔力枯竭昏迷，醒来时身体容量忽然增长。接触黑羊后，她同样陷入沉睡，随后力量发生明显变化。

　　容器迭代。

　　机械人关机更新。

　　这些比喻贴切得令她讨厌。

　　“这是原身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她试着对自己说。

　　安慰没有生效。她正使用这具身体，也承担着它带来的一切。若原身是创造物，她的灵魂来到这里又是否只是偶然？甚至，所谓原身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为某个灵魂准备的容器？

　　她想起转世、重生、神明下凡等故事模板，挨个拿来调侃自己。也许她是某个大人物的转世，也许她曾是真正的神明，也许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

　　可她没有记忆，没有剧本，也没有证据证明任何一种说法。那些故事真正令她逃避的，是另一个更直接的恐惧：如果身体被安排，灵魂的到来也被安排，那么她以为由自己作出的选择，是否同样在某人的计划之中？

　　她强迫自己把事实与猜测分开。

　　安吉尔说的是“差点以为”，不是确认；旧研究提供的是相似数据，不是她的制造记录。米莎居民没有质疑，也可能只是因为原身本就少与人来往。魔石与黑羊引起的变化，同样可能与继位有关，未必都要用容器更新解释。

　　这些反例并不能证明身体没有问题，却能阻止她从一个比喻直接跳到唯一答案。

　　她又想起萨托利亚与宽容都曾识别出她来自异世。至少在他们当时的判断里，她的灵魂并非这具身体自然产生的一部分。这不能解释灵魂为何到来，却让她不必连自己的来历也一并否定。

　　“我没有证据说原身从未生活过。”她低声提醒自己。

　　那本日记、那些工作记录与屋子里的使用痕迹，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即使它们后来被发现另有用途，也不该因为她此刻的恐惧便被全部抹去。

　　暗道尽头就在前方。特蕾莎抱着膝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竟不敢立刻推开门。外面的光与必须面对的真相像被绑在了一起。

　　她最终抓住的，是继位已经落在自己身上这一事实。萨托利亚的力量、职能与灵魂有关，她无法假装从未继承，也无法靠否认身体便把一切退回米莎的小木屋。

　　“过去的事情，我找不到答案，但不能因此停在原地。”

　　她站起来，拍去衣上的灰，右手贴住门面。没有释然，也没有答案，只是决定先继续走。

　　石门被推开。

　　落日余晖落进暗道。青灰墙砖向上凸起、平移，特蕾莎从长方形暗门中走出，回头看着它逐渐闭合。路口行人对此并不惊讶，仿佛墙里走出一个人也是城市空间利用的一部分。

　　“冒险小说果然没有骗我。”

　　她想起上午敲了一小时地砖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很浅，却让她终于能够继续迈步。

　　原身是否为创造物尚未证实，灵魂为何到来也没有答案。眼下能做的，是不把未知当成停止生活的理由。

　　她重新披上斗篷、戴好面具，前往最近的东区角斗场。目的先是转移注意，也想观察不同类型的对手，而不是借血腥发泄。

　　走到传送阵前，她停下来检查随身物品。常备魔药仍在，羊头空间法具可以正常使用，小理想也在腕部。她没有因为暗道里的猜测便拒绝使用身体里的力量，那些力量仍是她现在能够调动的现实。

　　“如果我是被制造的，”她对小理想说，“你是不是也算某种作品？”

　　机械手抬起来，朝她比了一个爱心。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小理想又指了指她，随后指向自己。这个动作可以有多种理解，特蕾莎没有替它翻译成一句完整答案。她只把斗篷边缘压好，确认左腕能够自由活动，才踏进传送阵。

　　她需要的不是再去一个角落里反刍同一个问题，而是一件能够看清先后、能够由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的事。角斗并不温柔，却至少会迫使她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动作。

　　入口老头只看了她一眼便笑起来：“这不是那时的小姑娘吗，怎么又来了？”

　　特蕾莎没有回答。她裹得连自己都未必能一眼认出，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指了指鼻子。

　　“犬科的鼻子很灵敏。听说你上次掉了一条胳膊？小姑娘家家，何必掺和这么危险的事。”

　　明知是挑衅，她仍说：“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斗士。”

　　说完，她沿小路走向天井。上层观众比前次更多，下班工人、流民与带孩子的人挤在狭窄空间里。免费的热闹让他们可以站在斗士前挑挑拣拣，对那些平日总被生活挑选的人来说，这个位置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特蕾莎没有久看。她此前多遇力量系对手，今天想找一个法师或机械师补经验。很快，她看见一名尚无对手的法师，从上层跃入天井。

　　对方的行头无法透露真正底细。贫民区的人善于伪装，她经验不足，只能先摆出防御姿态。

　　法师举杖，杖端魔力汇聚。特蕾莎知道不能拉长战线，立即以既有速度冲近。

　　她没有沿直线一味加速，而是在接近时略偏向法师持杖的一侧，试图让对方转身调整。法师却只移动杖尖，另一只手始终藏在宽袖里。特蕾莎无法判断那里是否还握着别的东西，只能把注意保留一分。

　　下一刻，覆盖整座天井的法阵在脚下亮起。

　　复杂符文沿着地面依次点亮，几乎没给她留下法阵之外的落脚点。她昨夜刚学过图案、符文与干扰，此刻能辨认出其中几处用于维持结构，却无法在冲刺中立刻找出解除方式。记住教材与破解实战法阵，果然不是一回事。

　　“提前绘制也可以？”她闪身逼近，又否定了自己完全没察觉魔力流动的怀疑。眼下没有答案，只能先应对。

　　法师向后退了半步，杖端始终对准她。她没有随着对方节奏停下，继续缩短距离。只要进入杖身难以完整挥动的范围，至少能让对方法阵之外的本体也承受压力。

　　她回忆皮埃尔教过的动作，先以肩线假意偏向右侧，待法师杖尖跟随，再突然转回。近身挥击的时机已经出现。

　　左腕却突然一空。

　　小理想已经离手。

　　它保持着棕色皮革手套的外观，悬在法师面前，握成拳头便是一击。法师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脚下法阵也随之暗了一瞬。

　　机械手每挥一拳，便竖一次中指，鄙视之意清楚得不需要语言。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怒火沿感受互通传来。特蕾莎硬生生停住脚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小理想的判断节奏与她不同。

　　她想的是先破法阵、控制对手，小理想却似乎只对法师那种不讲规则的打法感到愤怒。它每一次挥拳都不是她脑中的动作，每一次竖中指更不在她的计划里。

　　“回来。”她低声命令。

　　小理想没有回来，只侧过一点，躲开法师抡来的杖身，又趁间隙补了一拳。特蕾莎往前迈了一步，最终停下。她若此时强行抓回，可能正好把自己送进法杖与法阵之间；而且她也确实需要知道，小理想离开手腕后是否仍会遵守任何边界。

　　她没有立即抢回控制权，而是短暂放任，观察它究竟能做到哪里。

　　法师被彻底激怒，魔力在周身爆开，将小理想弹飞。机械手在空中翻转数圈，撞上地面又弹起。特蕾莎掌心一紧，直到看见它重新悬浮才没有冲过去。

　　法阵重新亮起，无数藤蔓从各方向追捕那只机械手。最先出现的几条封锁上方，其余沿地面收拢，试图把它逼向法师预设的位置。

　　小理想贴着一条藤蔓的缝隙钻出，又突然下沉，让两条追来的藤枝撞在一起。它没有法阵知识，也不试图逐根砍断，只凭体积和速度寻找空隙。

　　特蕾莎站在原地，必须克制自己把它当作一条可以随意召回的武器。它正在根据自己的判断战斗，而法师也已经把它当成真正的对手。

　　小理想在藤蔓间灵活闪避，寻找机会直击面门。它接近到只剩约二十厘米时，一张藤网凭空出现，将它牢牢截住。更多藤蔓随之裹上，把它包成一颗藤球。

　　法师盯着特蕾莎：“你的机械生物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她没有靠近，只向后退了半步。藤球里传来的怒火仍在上升，证明小理想并未放弃。

　　下一刻，藤球悬浮起来，内部迸出强光。

　　“嘭！”

　　藤蔓从内部爆裂，碎枝散落。小理想借爆破脱困，浑身发光地冲出。特蕾莎由此猜测它也能使用魔力，回到手腕或许与补充有关，但“充电”只是她现阶段的理解。

　　法师还在震惊，小理想已经一拳将他击倒。藤蔓因魔力供给中断而消失，机械手则用三根手指支撑在法师头上，另外两指比出胜利手势。

　　上层迅速聚集起观众。有人赞叹它灵活，有人称它是伟大的机械手，也有人质疑昂贵材料与贵族技术，认为机械师只是来欺负穷人。

　　这些声音并不完全一致，也不都毫无道理。特蕾莎听着关于资源差距的敌意，无法只用“他们不懂”轻轻带过。

　　小理想仍沐浴在欢呼里。直到察觉她的视线，它才像卡住的影像一样慢慢转过来，把胜利手势改成比心。

　　“现在的感受是不是很好？”特蕾莎问。

　　它立刻跃回她身边，再次讨好地比心，随后乖顺地接回腕部。

　　特蕾莎既喜悦又不安。她准备离开，不再继续引人注目，一名持双锤的女人却从上层跃下，用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金属锤指向她。

　　“你很有趣。”

　　“谢谢夸奖。”

　　特蕾莎本可离场，却因刚才没有真正检验自己而接受挑战。她后撤一步，摆出格斗姿势。

　　女人满意地举起锤，朝她另一只手勾了勾：“放手过来吧！”

　　特蕾莎怔住。

　　“什么？”

　　“对，放手过来！”

　　她终于明白，对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小理想。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人站在场边，观众与对手却都只看那只机械手。

　　“某种意义上，惹人注意的确实不是我。”

　　她无奈地让小理想再次离腕。

　　“我不会偷袭你。”女人对她说，目光却始终追着机械手，“但你也别让它只会躲。”

　　特蕾莎没有替小理想答应。对方似乎默认操纵者能完全控制它，而她刚刚才亲眼看见这种控制有多有限。

　　巨锤带着重量横扫而来。小理想没有与它硬拼，只在锤面即将触及的时候向上折起，风压让它向后飘出一段。第二柄锤随即从另一侧封来，它收缩五指，从两锤之间极窄的间隙落下。

　　女人跨步逼近，锤柄在掌中滑动，原本沉重的武器忽然变得更灵活。小理想没有再沿原路后退，而是贴着地面向前，借她收锤的空隙撞上其中一柄锤的侧面。

　　金属碰撞声急促响起。它被震得翻滚，女人也因反作用力晃了一下手腕。双方都不是毫无代价。

　　特蕾莎看得比上一场更加认真。法师依赖预先布置的法阵，女人则把重量、步伐与双锤交替结合起来。若站在锤前的是她自己，绝不能只凭速度一直后退，必须找到锤势转换时的空隙。

　　可小理想用的又是另一套办法。它没有需要保护的头颅与躯干，也不必像人一样保持双脚落地，因此敢从锤柄旁边穿过，甚至用掌面主动承受偏斜后的撞击。

　　这些动作不能被她直接照搬。她若因此把小理想的胜利记成自己的经验，下一次真正上场便可能付出比尴尬更大的代价。

　　女人不断缩短锤柄，改变攻击角度。小理想则借更大的活动空间绕到侧面，像从她的动作里逐渐找到规律。

　　特蕾莎站在场边，成了近距离观众。

　　它能打，是否等于我能打？

　　这个疑问还未有答案，小理想已与一柄巨锤撞在一起，短暂僵持。下一刻，它五指指节分开，以金属管相连，掌心以反常角度活动，触手状结构沿锤柄攀爬。

　　特蕾莎从未见过这种形态。

　　女人试图抽回巨锤，金属触手却已将锤身挑飞。巨锤落地，发出沉重声响。

　　小理想仍在向前。

　　特蕾莎不再放任。她瞬间靠近，一把抓住机械手，强行安回腕部。

　　“一些不好的事情，还是扼杀在摇篮里。”

　　她害怕的是未知的自主性，并不是已经看见小理想怀有恶意。魔力回路重新接通时，一股难以命名的感情随之而来。她无法分辨那来自自己还是小理想，只能先压下去，向女人致意后匆匆离场。

　　“小理想现在是‘我’，以后还会是‘我’吗？”

　　她想限制它的自由发展，却找不到可执行规则。战斗的胜利属于小理想，并没有让她本人的能力突然提高。

　　若只下命令“以后不许自作主张”，它可能在真正危险时也不敢行动；若继续用“情况紧急”作例外，今天的例外已经证明，双方对紧急的判断并不相同。她甚至无法确定，刚才那股情绪是因为被强行中止而不满，还是仅仅对陌生形态仍不习惯。

　　特蕾莎低头看着恢复成普通手形的小理想：“回去以后，我们要重新谈。”

　　五指安静贴在腕部，没有比心，也没有竖中指。

　　她没有得到回答，只能把这次沉默也记下。限制不是一句威胁就能完成的事，她需要先弄清它为什么愤怒、为什么享受欢呼，又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从未见过的结构。可在那之前，她不准备再把它单独留在热闹的角斗场里。

　　交还入口费用时，老头看了看她完好的双臂，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特蕾莎没有停下来解释，也没有把“我会成为合格斗士”的话再重复一遍。今天的两场比赛让那句宣言显得更像逞强，而不是证明。

　　她检查斗篷上没有沾血，也没有把角斗场的碎藤带进传送阵，才回到附属酒馆。穿过堆放空酒桶的仓库，熟悉酒香让她终于放松下来。

　　她选择最角落的位置。老板问起来，她只含糊说自己去观摩战斗。

　　“即使单纯观赏也没关系。”老板端来一杯酒，“刻意追求意义时，一些事情反而会失去本身的意义。”

　　“谢谢，听起来很有道理。”特蕾莎顿了顿，“不过，一些事情也可以更加有意义。”

　　老板不置可否：“人不是机械。每次见你，你都像一直在运转。即使机械人，零件也会磨损。放松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特蕾莎望着杯中的液体。她也许既非正常的人，也不是机械人，连这句安慰都无法自然接住。

　　“看来我只适合做社畜。”她用自嘲遮过身体疑惧，还是接受了那杯酒。

　　她没有一口喝尽，只先尝了一点。酒精无法替她决定身体是什么，也不能让小理想突然恢复成一个毫无想法的工具，但至少在此刻，没有人要求她立刻给出答案。

　　老板没有继续劝，只把一碟简单的下酒食物推近：“如果你连休息都要找理由，就当作这杯酒附带了它。”

　　“那我的休息是不是也应该列进账本？”

　　“如果你非列不可。”老板说，“不过别给它规定每天必须完成多少。”

　　特蕾莎笑了一下。她确实差点开始思考，怎样才算有效率地放松。这个念头本身就足够证明，老板并没有完全说错。

　　她举杯向他致意，允许自己暂时不追讨每一分钟的意义。那段暗道不会因此消失，信封里的资料也不会因此变得温和，可她不必在拿到下一项证据前，先把自己耗到无法判断。

　　念头随即转向莱恩的调查与席拉近况。酒馆门恰好被推开，木质物件碰响门框，莱恩背着竖琴走进来。

　　“晚上好，各位。”

　　几句惯常寒暄后，一名壮汉举杯问今晚是否仍按老规矩。莱恩点头，答应为真实故事付酒钱。

　　壮汉拍着自己最贵的机械腿发誓，若有半句假话，明天便短路。他讲自己酒后前往垃圾山，义肢突然失控，接合处像被火烧，魔力回路也受到损伤。

　　昏迷前，他看见一只“陆地水母”。那只水母还问他：“活着有什么意义？”

　　酒馆里顿时响起笑声。那句话在帝国几乎家喻户晓，更像骂人，而不是哲思。

　　壮汉涨红脸，复述自己当时的回答：“老子活着不需要意义！”

　　笑声更大了。

　　有人追问，那只水母是否因为他回答得没有追求便转身离开。壮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坚持说自己当时已经快要昏过去，根本没精力欣赏对方有没有受伤的心灵。

　　“我只记得疼。”他说，“你们要是觉得义肢短路很好笑，可以把自己的腿拆下来接错一次试试。”

　　刚才笑他的人立刻摆手，没有人愿意为了验证故事付出这种代价。莱恩也在一旁确认，义肢短路带来的痛苦绝非普通擦伤，壮汉的描述至少没有夸大这一部分。

　　壮汉接着解释，自己当时连站立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拿出工具修理。酒精与疼痛让记忆断断续续，可机械腿重新恢复使用时，接合方式已经与他原来的习惯不同。那不是随手拧紧两颗螺丝能够完成的事。

　　他随后拉起裤腿，展示金属与□□接合处的烧灼痕迹，以及已经修好的精细结构。有人趁他昏迷修好了义肢，那只水母并非只是醉酒幻觉。

　　特蕾莎也看向那圈棕色伤痕。她无法从远处判断具体结构，却能理解他为何把它当作证据。若昏迷前确实无法行动，醒来以后却多出一套精密维修，总得有某个人或某种东西经过。

　　“你没有付维修费？”她问。

　　“没有。”壮汉说，“它连一个铜磅都没拿走。”

　　“那更不能证明它下次不会问你活着有什么意义。”旁边有人喊。

　　酒馆里又笑起来。特蕾莎也弯了一下嘴角，但想到罗斯福确实可能先问意义再谈作品，又觉得这位壮汉的经历未必有多少夸张。

　　一位兜帽女性补充，近来有人称它为“完美”。它会在贫民区、偶尔也在骑士区夜间出没，逢人称自己完美，还做过一些姑且算好的事。

　　特蕾莎凭水母外形与“完美身躯”联想到罗斯福，只能惊讶于它从社交恐惧变成了社交恐怖分子。传闻与罗斯福高度吻合，却不足以说明它每晚究竟去了哪里、想做什么。

　　莱恩为壮汉免了酒钱，随后背竖琴坐到特蕾莎对面。

　　“你认识完美。”他说得十分肯定。

　　“认识。”特蕾莎点头，“但在说它以前，是不是应该先谈我们的事情？”

　　莱恩取出哨笛，吹出一串含魔力的音符。音符组成隔音结界，将二人包围。

　　“音乐与诗篇，就是我的魔法。”

　　他没有夸大结界用途，随即将话题带回委托：“阿莱特家族确实在进行实验。他们世代受希望庇佑，皇帝也不反对。”

　　特蕾莎以军事用途试探。莱恩便从斗兽的前身谈起。

　　战兽绝对忠诚、力量强、自愈快，却存在缺陷。战争结束后，战兽被处死，阿莱特家族保留了样本，斗兽因此获得存在空间。最初的名义是改进战兽、培养战场武器，后来目标逐渐扩大，亚人也被纳入实验。

　　特蕾莎没有让“缺陷”两个字轻易滑过去：“什么缺陷？”

　　“不同战兽并不完全一样。”莱恩说，“寿命、控制、战斗后的恢复，都可能是问题。公开记录不会把每一种缺陷都列清楚，阿莱特最初的研究，正是以解决这些问题为理由。”

　　“所以斗兽场里的那些，是研究延续下来的一部分？”

　　“至少存在这样的联系。”

　　她想起自己在角斗与斗兽相关场合见过的力量，第一次把那些供人观看的生物与战场武器放在同一条历史里。观众看到的是胜负与刺激，研究者关心的却可能包括忠诚、恢复、能否继续改进。两种用途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便彻底分开。

　　“从战兽到亚人，中间没有人反对？”

　　“有人反对，和反对能不能改变结果，是两件事。”莱恩说，“当实验名义仍与国防、改进和利益相关时，反对者需要先证明它不值得。可阿莱特已经拿出过有用的东西。”

　　特蕾莎明白这种逻辑并不需要每个人都喜欢残酷，只需要足够多的人从结果中获利，再把不愿知道的部分留在实验室门后。她也尚没有推翻它的力量，此刻甚至不能把“我要结束这一切”说成一条可执行计划。

　　“把不听话的子民变成武器，陛下没有理由拒绝。”莱恩说得很平静。

　　特蕾莎握紧酒杯。她想象席拉被铁链拴进笼中，也想到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改造者。那不再只是某个家族实验室里的抽象罪恶。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她打断宏观说明，“委托的结果呢？”

　　莱恩转身，从竖琴底座暗格取出一个信封。

　　“交易记录。我只是代为转交。”他说，“能拿出这么完整资料的人，只有那个人。”

　　“你没有读过？”特蕾莎问。

　　“我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内容夸大成全部真相。”莱恩说，“我能告诉你的是背景，以及这封信确实与阿莱特有关。具体条目怎样、是否完整，需要你自己判断。”

　　“那个人为什么让你转交？”

　　“也许因为他知道你会来，也许因为他不想在此刻亲自见你。”莱恩摊了摊手，“我不能替他回答。”

　　特蕾莎想到清晨被自己关在窗外的乌鸦，无法确定这算示好、交易，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注。无论哪一种，信封都不等于无偿善意，更不能因为使用方便便让她忘记来源。

　　她没有当场拆信。酒馆里的隔音结界可以挡住谈话，却不代表这里适合把一叠可能很长的记录铺满桌面。信封封口完好，折痕与厚度都无法告诉她具体内容。她只将它收进羊头空间法具，与钱币和魔药分开放好，又在心里标记“莱恩转交，待向艾森格曼核验”。

　　莱恩察觉她与艾森格曼之间似有变化，提醒合作伙伴那里可能有更多所需资料。

　　“我会去找他。”她答应。

　　这不是谅解监视，而是为了调查目标重新启用危险合作。

　　至于“完美”，她只能保证它不是恶人，又以“或许吧”保留不确定。莱恩表示会自行查明，双方都没有替罗斯福公开身份或作最终道德判断。

　　特蕾莎在桌上放下五枚铜磅，付账离开。莱恩撤去结界，酒馆里的谈笑声重新涌来，又在门后逐渐远去。

　　外面正值双月之日。

　　一轮圆月与一轮缺月并悬在夜空，店铺早关，街道无人。她穿过小巷，走上大街，很快发现屋顶那只红眼乌鸦仍一路跟随。

　　她先经过一家关了门的面包店，乌鸦落在招牌顶端；转过路口，它又出现在更前方的屋檐。没有第二次解释，也没有清晨那样主动道早安，只保持着一种让人无法假装没看见的跟随。

　　特蕾莎停下来时，它也停下。她继续走，它便重新展开翅膀。那份耐心没有让她感动，反而再次提醒她，颈后契约即使禁止伤害，也没有替双方约定距离。

　　她摸了摸空间法具的位置，确认信封仍在。要查阿莱特，她需要来源、能力与更详细的交易资料；要问身体，也许还需要安吉尔的后续研究。两件事都不是在街上对一只乌鸦喊几句便能解决，但她至少可以从一笔边界明确的交易开始。

　　“双月之日，魔物夜行。”

　　特蕾莎停下来，抬头看向那道巨大黑影。

　　“我的朋友，这句话里的魔物不会是你吧？毕竟这一路上，一直跟着我的魔物只有你。”

　　契约限制伤害与背叛，让她对艾森格曼的直接恶意评估下降了一些。可契约不保证尊重，也不保证没有监视，更不保证价值观一致。

　　她不准备臣服，也不准备假装清晨的争执从未发生。她需要的是更详细的阿莱特资料，而接下来必须谈的是一笔交易。

　　乌鸦俯视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特蕾莎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已经决定重新接触这个危险合作伙伴，却不准备让那份“永不背叛”的契约替自己谈条件。价格、资料与必须保留的主动权，都要由她亲自确认。

　　信封仍安静地收在她身上，尚未拆开的罪恶与屋顶的红眼一起，沉在双月之下，仍都在等待她先说出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