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1、全知全能的一夜 “

　　“其实也有可能……”

　　特蕾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话却停在那里。

　　她想说，或许是某个眷属擅自行动，或许是信徒自己选择了献祭，或许最早那座祭坛与后五座根本没有相同目的。可每一个解释都缺少最关键的部分：谁能把那么多贪婪信徒聚集起来，又是谁让他们相信，自己的生命应该被放上祭坛？

　　更让她难以反驳的是，她觉得艾森格曼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是因为书里把贪婪写得多么残忍，而是因为她认识那个会把交易、价值与代价说得无比自然的人。相处中的帮助无法自动洗去这种判断，正如过去的危险也不能直接成为祭坛上的证据。

　　“为了确定这件事，一些研究人员找到过仍在世的贪婪信徒。”叶琳娜眨了眨眼，嘴角仍带着浅浅的笑，“准确地说，是被保护起来的信徒。”

　　“保护起来？”

　　特蕾莎重复这个词。它听起来不像单纯的研究对象，也不像普通幸存者的称呼。

　　“被谁保护？”她追问，“帝国，还是那些研究人员？”

　　“记录里没有把过程写清楚。”叶琳娜说，“至少我读到的内容没有。”

　　“他们知道为什么被保护吗？”

　　“也没有说明。”

　　特蕾莎把“保护”二字单独记下，没有擅自补成监禁、庇佑或某种官方措施。一个词可以有很多种含义，尤其在涉及幸存信徒时，温柔的字面并不保证实际处境温柔。

　　“他们还愿意谈贪婪吗？”她问。

　　“他们谈到了那一夜。”叶琳娜说，“至于愿不愿意，我不知道。研究记录只留下他们说了什么，没有留下他们怎样拒绝、怎样害怕，或者是不是要求过停止。”

　　这使那些信徒在特蕾莎脑中不再只是一个证明祭坛的数字。他们曾活过信徒集体失去力量的时代，又在许多年后被陌生人找到，重新回忆一场自己无法理解的梦。

　　叶琳娜没有解释，只继续问：“你猜他们说了什么？有一天夜里，他们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也梦见了奇怪的画面。”

　　她故意压低声音：“他们说，梦里有人说话，还有一片雾。但他们听不清那些话，也看不清雾里有什么。”

　　特蕾莎自己没有可以拿来对照的信徒经验，只能猜测：“也许是他们的神明在呼唤？”

　　这个解释刚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太符合艾森格曼以往的作风。若他有什么话要传达，大概不会选择如此含糊、又没有价目表的方式。

　　“他们也不清楚。”叶琳娜没有肯定或否定，“别忘了，贪婪过去从未呼唤信徒。祂唯一固定做过的事，就是赐予力量。”

　　她稍稍停顿，语调拉长了一点。

　　“研究人员对照时间后发现，同一夜，有许多信徒不明原因地死去，或者失控。”

　　特蕾莎的手指离开纸面。

　　同一信仰，同一夜晚，有人听见雾里的话，有人死亡或失控。这些现象很难不让人产生联系，可联系并不等于原因。

　　“难道是他们的神明想做什么尝试？”她问。

　　“没有人知道。”叶琳娜轻声说，“神明啊，真是伟大而残忍的存在。在祂们眼里，我们究竟是什么呢？赐予信徒力量，又算不算一种施舍？”

　　特蕾莎看着她，没有从那张温柔的脸上找到答案。

　　“不是常说神爱世人吗？”她试着给另一种可能留下位置，“或许贪婪只是一个例外。”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叶琳娜若有所思，“没想到你也是神爱者。”

　　“神爱者？”

　　“认为神明爱着人间的人。”

　　特蕾莎没有立即承认，只问：“那你呢？”

　　“受家庭教育影响，我是一名无信仰者。”叶琳娜温和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意外？”

　　“兰利允许合法信仰，也允许不信仰。”特蕾莎说，“这算不上需要道歉的事。”

　　“但大多数神爱者都很偏激。”叶琳娜忽然换了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哦，这位小姐！一定是神明的引导，让我们在此相遇。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信仰的那位大人，祂是无比伟大的存在——”

　　特蕾莎没忍住笑出了声。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周围的声音似乎一直停在几步之外，桌面附近早已被叶琳娜布下隔音结界。她们谈论祭坛与信徒时，也没有别的读者朝这里投来目光。

　　“我以为传教会更正式一些。”她说，“比如许多人聚在一起，朗诵诗歌。”

　　“我也这么以为。后来帝国颁布《信仰法》，禁止了这种做法，大型布道也需要委员会允许。”叶琳娜一手撑着下巴，“皇帝大概不会希望所有子民都只听神明的。”

　　特蕾莎觉得这种猜测不难理解。国王未必愿意把权力让渡出去，哪怕对象是神。但她只把这当作自己对权力关系的理解，没有替那位皇帝宣布真实动机。

　　“准确地说，我不是神爱者。”她认真想了想，“我不信仰神明。我选择相信自己，这比较真实。”

　　至少，自我祈祷让这句话在字面上格外成立。

　　叶琳娜先是一怔，随后问：“相信自己，不会太累吗？”

　　“会。”特蕾莎回答得很快，“但至少出错的时候，我知道该找谁算账。”

　　“找自己？”

　　“所以也会更麻烦。”

　　叶琳娜笑了起来。特蕾莎却想到今夜以前，她还把自我祈祷当作一种方便的力量来源。相信自己不等于相信自己永远正确，更不等于身体里的每一种变化都能由她决定。只是与把选择交给不可见的存在相比，她仍宁愿保留追问自己的权利。

　　她没有把这段补充说出口。对面的少女刚刚表明无信仰立场，她们还不到必须用几句话彻底说清各自过去的关系。

　　叶琳娜眼中的笑意顿时真切起来：“那太好了。如果你信仰神明，我会很难过。”

　　特蕾莎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叶琳娜已经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

　　“今天该走了。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明天见。”

　　特蕾莎目送她离开，随后把那张记满猜测的纸压到笔记本下。历史里的同类都曾亲历她缺席的岁月，而她只能从记录者的文字里追赶。

　　“我像个初生的婴儿，无能而无知。”

　　这句话并不好受，却没有让她把书推开。正因为无知，才更不能只挑让自己舒服的部分阅读。

　　夜色逐渐落下。图书馆的魔力灯亮起柔和光辉，非考试月的楼层格外安静，只剩翻页声与魔偶偶尔经过的关节声。她按顺序读完剩下的书，遇到无法确认的说法便做标记，不再为每一处空白停留太久。

　　其中一本谈机械与能源，另一本整理黄金时代的城市变迁。她不再只看那些足以改变时代的发明，也开始留意能源管道怎样进入住宅、公共交通如何改变城区距离。那些内容不如巨人两剑震撼，却能解释她每日经过的街道为何是现在的样子。

　　她将几处与兰利现行制度不同的记载单独抄下。书本出版年代不同，有些法律已经修改，有些地名也不再使用。若不标注时间，她很可能把旧制度当作今天仍然有效的常识。

　　读到某本作者用了大段篇幅赞颂黄金时代的秩序时，特蕾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赞颂可以是真的，遗漏也可能是真的。她想起黑暗时代书页里的葡萄酒与树皮，决定以后找同一时期的普通人记录作对照，而不是让一个时代的名字替她评价所有人的日子。

　　这些工作让速度慢下来，却使十五本书不再只是脑中的一堆字句。她开始知道自己缺的是哪些联系，也开始明白，读完一张书单与了解世界之间仍隔着很远。

　　最后一本书合上时，她的肩颈已经有些僵硬。

　　特蕾莎走到凸肚悬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迎面而来，近处学院建筑上的金属反射着不同颜色的灯光，远处皇后区依旧灯火如昼。国王区的城堡连绵起伏，另一侧的骑士区则大多沉入黑暗，只有白鸽广场的宽容雕像与零星灯火还清晰可见。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正准备回桌整理书籍，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到窗边。

　　红眼睛直直盯着她。黑色羽毛比夜色更深，在灯下却泛着墨绿金属光泽。

　　特蕾莎与它对视了十几秒。

　　乌鸦没有移开目光，甚至微微抬了抬头，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一点幼稚而真实的快意浮了上来。特蕾莎回到桌边，将十五本书按顺序整理好，叫魔偶归架。

　　魔偶抱起书离开后，她看向墙上的钟，忽然停住。

　　距离叶琳娜离开，还不到三个小时。

　　前几本她读得认真，后面的许多页却只匆匆扫过。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内容并没有变成模糊的大意，而是连段落位置都能重新浮现。

　　她需要验证这不是历史书特别容易记忆。

　　特蕾莎从就近书架随机抽出一本书，站回钟下，开始快速翻页。纸张在指间连续掠过，她几乎没有在任何一句上停留。

　　“一分钟。”

　　最后一页翻过，她闭上眼，从头回忆。随后，她按脑中浮现的位置，直接翻到第四百三十二页。

　　“黑暗时代216年，为了对抗难以计数的贪婪信徒……”

　　她把那一段背完，低头核对。

　　一字不差。

　　准确的不只是内容，还有页码与句子的先后。她没有就此满足，又闭上眼，从这一页向前翻找记忆。上一段的结尾、下一幅插图的位置，甚至页脚一个不太清晰的墨点，都能被她描述出来。

　　为了排除自己只是恰好记得这段历史，她换到一章完全陌生的纹章谱系。那些名字她先前从未听过，图形的含义也不理解，可当她按页复述时，排列顺序仍旧准确。

　　随后她试着回答：“这个纹章为什么在三代人以后少了两条边？”

　　脑中保存着整章内容，她却找不到现成答案。文字没有因为她背得一字不差便自动解释自己，图谱间的联系也需要真正分析。

　　特蕾莎把“记得”与“理解”分别写在两行，避免自己因为一项新发现便误以为已经掌握所有读过的东西。她又让视线只在页面停留片刻，再翻到另一页，仍然能唤回刚才的图样。可一旦问题涉及作者没有明说的原因，记忆库便只能提供原材料。

　　她在笔记角落记下用时、页码与复述结果，随后把书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更厚的。

　　这次翻得更加随意。有些页只露出半面便被下一张遮住，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真正看清。

　　“一、二、三……十。”

　　十秒后，她合上书。

　　整本书像被拓印在脑中，需要时便能重新翻开。她试着从中间抽取一段，仍能接着前后文复述；再换到结尾，也没有出现断档。

　　特蕾莎开始回忆更早的东西。

　　米莎魔药店里，那本曾被她反复使用的魔药书原本只剩模糊印象。现在，她却清楚说出了其中一项配方：“十克蓝鳍，八克红蟹壳，一滴黑豚的眼泪……”

　　剂量、顺序，甚至那一页上被药液晕开的痕迹，都重新变得清楚。

　　变化不只发生在今晚的新书上。

　　惊讶只维持了几秒，她便行动起来。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取下，快速翻过，再塞回原位。几分钟内，整架书的内容都留在了脑中。

　　她看着两排书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随之出现。

　　如果不必逐本手持呢？

　　特蕾莎心疼地取出一枚金磅。金磅燃烧成灰，风从两排书架间卷起，将数十本书托到半空。第二阵风拂过，所有书页同时翻动。

　　寂静楼层里响起密集的哗哗声。

　　她没有逐本注视，内容却仍清楚进入脑海。那感觉像从上方俯览整场，又像有无数个无形的特蕾莎分别站在每一本书前，同时阅读。

　　神明全知全能。

　　这个联想刚冒出来，她便皱起眉。

　　知识涌入并没有带来纯粹的快乐。她可以记住，却不代表已经理解；能同时看见文字，也不等于能辨别每一句话的真假。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来自身体还是灵魂。

　　风停后，书仍浮在半空。特蕾莎却站在原地，烦躁地来回踱步。

　　她随手指出其中一本，尝试复述中段。内容清楚得令人心慌；再换到离自己最远、刚刚被另一本书遮住封面的那本，也没有漏掉。她甚至无法准确说清，自己究竟是在风翻书时用眼睛看见，还是以另一种尚未理解的方式接收了它们。

　　“我没有一个一个读。”她低声说。

　　小理想从腕上抬起几根手指，像是要替她数清书的数量。特蕾莎把它按回去：“问题不是多少本，是我为什么可以同时记住。”

　　她先检查身体有没有疼痛，又感受魔力消耗。除了使用等价交换本身的心疼，脑中暂时没有明显不适。可“没有不舒服”不能证明没有代价，正如魔力增强时，她也从未提前收到过任何说明。

　　她让所有书降低一些，免得失去控制后砸下来。随后试着只回忆其中一本，其他书的内容便退到注意力之外；再同时回想数本，信息又一起浮现。这个发现让她短暂地松了口气，至少她还能选择注意哪里，而不是被迫永远听几十个声音同时讲话。

　　但当她追问这种选择来自习惯、意识还是另一种能力时，依旧没有答案。

　　能力变好当然值得惊喜，可真正令她恐惧的是，改变发生在她不知不觉之间，而且不受她控制。今天它让记忆更清晰，明天又会改变什么？即使目前全是好事，也没有谁能保证以后不需要代价。

　　她一直把继位理解为魔力、能力、领土等实际遗产。现在看来，它不像普通遗传，也不像单纯把一种能力递到另一个人手里。

　　如果遗产只是物品，她可以选择使用或收起；可如今发生变化的是她接收世界的方式。她甚至不能确定，此刻对继承的怀疑，是完全来自过去的自己，还是也已经被新的力量改变。

　　这个念头让她比单纯记忆增强更加不安。她仍记得米莎的街道、原来的家人与穿越后的恐惧，这些记忆构成了她能确认的连续性。可记得过去，不代表现在的思考一定与过去相同。

　　她抬手按住额角，强迫自己不要沿着没有证据的方向无限下坠。否则她很快会怀疑每一个念头，最后连“我正在怀疑”都无法相信。

　　她能做的只有记录变化。什么时候发现，表现是什么，是否伴随消耗，哪些事仍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把未知写下来，比假装它不存在更能让她保持清醒。

　　造成改变的内核是什么？职能，还是权能？

　　这些名词她接触过，却远不足以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改变位于身体、灵魂，还是二者之间，她同样无法判断。

　　特蕾莎在笔记上写下“身体还是灵魂”“职能还是权能”，只把它们列为待问问题，没有附上任何想当然的答案。

　　她深呼吸几次，暂时把问题放到一边。

　　“至少，记忆和脑容量现在有用。”

　　这不是释然，只是她目前能让自己继续行动的方法。

　　她又消耗一枚金磅，让悬浮的书一一归位。书脊碰上书架时，她想到每一次搬书都在花钱，立即把学习风系魔法提到了最前面。

　　离开前，她给叶琳娜留下一张纸条，只写自己已经换到三层，明日若来可以在那里相见。纸条压在原阅览桌最显眼的位置，没有留下别的联系方式。

　　一层指示标明，基础魔法藏书区在三层。

　　那里的布局与五层相似，藏书却更多。木质天花板上绘着十二个相同的水银魔法阵，仅用于提供柔和照明。特蕾莎抬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感叹学院奢侈，随后找到《基础魔法概论》和《魔法分解学》。

　　历史阅读像补听别人讲过的故事，魔法却像一门全新的语言。

　　她原以为，记住法阵形状或咒语便足够。真正翻开教材才发现，每一个图案都有意义，每一笔的位置也可能影响力量运行。记忆能让她准确复现，却不能替她解释为什么必须这样画。

　　她拿出白纸，用羽毛笔临摹第一个示例法阵。落笔后，她与原图逐线核对，发现外圈虽然几乎一致，内部一个符号却偏了半分。她没有用“大概相同”放过自己，而是在旁边重画一次。

　　第二遍，形状对了，符文顺序又被她抄反。

　　第三遍，她才把《魔法分解学》摊开，逐笔查找含义。

　　记忆里的法阵可以完整浮现，手腕落下的线条却未必听她安排。她先在废纸上练外圈，再练内部短弧，发现每次到同一处转折都会偏慢。那不是因为她忘了形状，而是她还不会控制落笔速度与魔力的配合。

　　她将那一小段单独拆出来，连续画了数次。前几张被她按顺序排在桌边，变化肉眼可见：线条从迟疑变得连续，符文与圆弧之间也不再互相挤压。可最后一张与原图重合时，仍有细微偏差。

　　“至少现在知道错在哪里了。”

　　这比一句“感觉不对”更有用。她把错误位置用另一种墨迹圈出，又在旁边写明原因。以后若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她不必从头怀疑整个法阵。

　　艾森格曼曾说过，魔法也须遵循公理。魔力是能量，魔法阵、咒语与符文是使用途径；能力则通过反复练习改变自身魔力回路，从而达到更快施法的效果。

　　特蕾莎用自己的话把这段理解写在页首，没有继续扩展成更多规则。

　　图案与符号容易受到清除、扭曲和绘制干扰；符文更难，却更稳定，因此常见两者组合。咒语不易受同类干扰，却冗长拗口，还要求准确语调。

　　她想到生成清水的长句，庆幸自己如今记忆力足够，又承认过去几次成功可能带着运气。记住发音不代表每次都能把语调说对，更不能保证实战里没有干扰。

　　她在纸上把咒语按语调拆成几段，压低声音逐句念过。第一遍，两个相似的音节被她连在一起；第二遍，停顿位置对了，尾音却过高；第三遍，她终于能完整复述，却仍不直接引动魔力。

　　图书馆的深夜不适合突然多出一滩清水，她也不准备把一次朗读当成施法成功。她在句旁注明“仅校验发音”，又将教材提示的几个容易混淆处标出来。

　　随后，她把同一个用途分别用法阵、符文与咒语列成三栏，比较各自需要准备的步骤。法阵可以预先绘制，却可能被破坏；符文稳定，学习成本更高；咒语不需要在地上留下图案，却要求她在紧张时仍不忘语调。没有哪一种能在所有情形下替代另外两种。

　　“所以我以前没出大事，确实有运气。”特蕾莎看着自己的对照表。

　　这份认识让她不再只羡慕能够快速施法的人。对方省去的是临场准备，不是此前漫长的练习。能力改变魔力回路的过程，恐怕也像她把一个动作练到不必每次重新翻书，而不是凭空获得一条捷径。

　　她把示例法阵拆成数个局部，每理解一处便圈出对应符号。到后来，纸上不再只是漂亮的完整圆阵，而是布满箭头、批注与重来过的线条。

　　“就像只记了数字和公式，却不会应用。”她揉了揉头发，“这才是问题。”

　　她没有尝试创造新魔法，只把教材给出的结构一遍遍画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回到概论里找基础解释，再与分解学互相核对。有时一段说明能让她豁然开朗，有时两本书的措辞却让她更加迷惑，只能先标记，留待以后请教。

　　学完第一个示例后，她故意把书合上，从空白纸重新开始。脑中的完整图样仍在，可当她必须同时说出每一处用途时，有两处顿时变得含糊。她没有偷看，只先画下能够解释的部分，再打开书核对。

　　那两处正是她先前觉得“看起来差不多”的地方。

　　特蕾莎在笔记上写下：“熟悉的图，不等于懂得。”随后，她删掉其中一条自以为多余的辅助线，对照教材分析若删去它，力量会在哪个位置失去约束。她没有真的注魔验证破坏效果，只用文字推导可能的结果，并标明自己尚未验证。

　　接着，她将正确版本与错误版本并排放在桌上，假设自己是在战斗中看见对手绘制，应该先观察哪里。过去她可能只看外圈是否完成，现在则知道某些符文与转折更能说明用途。虽然还做不到迅速辨认陌生法阵，至少不再完全无从看起。

　　她又练了一个更小的照明示例。照明阵比第一个简单，却要求几处符文保持稳定间距。她在灯下反复调整，直到不用逐格测量也能画得接近。小理想偶尔伸过一根手指，替她把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没替她动一笔。

　　“等我学会风系，先把搬书的金磅省下来。”她对它说。

　　小理想竖起中指表示肯定，又指了指满桌废纸。

　　“这些不是浪费。重复画同一张而不找错处，才是。”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还能使用的空白背面整理出来，准备留给下一轮，没有因为通宵便放弃节省纸张。

　　至少，她已经明白为什么不能凡事都靠向自己祈祷。祈祷会留下魔力残留，既有暴露风险，也不符合她想维持的形象。若连搬书都要惊动一次怠惰，她这位魔王的日常实在缺少体面。

　　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

　　特蕾莎终于能将示例法阵完整画出，并解释大部分符号的用途。她仍没有凭空施放，只把它视作入门后的第一张合格作业。记住整本教材与真正掌握之间，还隔着大量练习。

　　晨曦透过窗户落到纸上。她疲惫地放下笔，伸展僵硬的肩颈，又检查小理想是否接合稳定、纹路有无异常。机械手安静贴着她，像是也陪着她熬了一夜。

　　她推开窗，看见太阳正从地平线向上爬。空气里有湿土与青草的气息，也混着城市无法彻底消除的淡淡金属味。

　　栏杆上站着那只乌鸦。

　　它的羽毛仍泛墨绿光泽，只是有些潮湿，不知在窗外等了多久。

　　特蕾莎本想像昨夜一样关窗，想到艾森格曼至少尚未做过明显不利于自己的事，最终只说：“早上好。”

　　“早上好，亲爱的小姐。”乌鸦歪了歪头，“看来您度过了充实而忙碌的一夜。”

　　“确实很忙。”

　　“您似乎对收获很满意。”

　　“我很满意。”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乌鸦，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妙冲动。仿佛只要伸出手，那个曾在百年前操纵风云的恶魔就会被她抓在掌心。

　　等她回过神，手已经收拢。

　　乌鸦被她握住了。

　　特蕾莎低下头，与同样茫然的乌鸦对视。它难得没有立刻说话，她也没想好该怎样把这场面解释成一次合乎礼仪的问候。

　　羽毛的手感出乎意料地好。

　　“您在想什么？”乌鸦问。

　　“我在想，羽毛——”她拉长声音，最后还是如实说完，“真好摸。”

　　乌鸦满意地点头：“您很有眼光，我欣赏您的审美。”

　　反正只是化身，摸两下应该也不会怎样。特蕾莎又摸了摸它的脑袋，才把它放回栏杆。掌心残留着异常炽热的温度，她没有因此推断更多。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乌鸦说，“我只是感到您曾经历过极大的痛苦，想来问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特蕾莎怔了一下。

　　“没有，我调理得很好。”她摇头，向他展示银色机械臂，“我对新身体很满意。”

　　罗斯福的作品、小理想的陪伴和训练室里的进步都是真实的，她并不只是嘴硬。

　　她甚至认真想过，如果没有这条手臂，自己现在会怎样回答。也许仍会说没事，因为不愿让艾森格曼看见脆弱；也许会更难把“新身体”说得这样轻松。无论如何，她已经做出选择，也开始为选择承担练习与风险。

　　小理想在她腕上动了动，像对展示这件事颇为配合。特蕾莎用右手碰了碰它的指节，示意它别在这时候突然飞起来比心。她可不想让清晨的慰问变成一场机械手表演。

　　乌鸦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即回应。她最初以为这份沉默意味着接受，心里那点因羽毛与早安而松动的好感也随之增加了一点。

　　可下一刻，她还是把语调转冷。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此前她自我怀疑后，第二天便收到花。那次疑惑与今天重叠在一起，让“被感知”不再像一次偶然。

　　她等他说清楚，是契约、魔法，还是别的什么方式。她甚至愿意先听一个自己未必喜欢的答案，只要那是答案，而不是一句“都是为你好”。可乌鸦的视线已经落到她的左臂上，刚才的温顺也像被金属冷光冲散了。

　　艾森格曼冰冷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与她同时响起。

　　“那些虫子制作的东西，就令您这么满意吗！”

　　两声怒意撞在清晨的窗边。特蕾莎没有缩回展示机械臂的手，掌心里那点鸦羽留下的炽热尚未散去，方才短暂的亲近却已经荡然无存。她仍在等他回答，也第一次不准备用一句客气话把自己的疑问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