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0、光鲜亮丽与不堪入目（十一） “野兽”

　　“动物粪便。”

　　他立刻屏住呼吸，脸色比晕车时更难看。

　　特蕾莎没有理他，蹲下身观察围栏边的草。叶片脆嫩，颜色浓绿，高度几乎越过她的指尖。她又对比围栏外被踩踏过的草，发现这里茂盛得近乎艾萨克庄园里由园丁精细养护的草地。

　　“你发现什么了？”问春立刻凑近，忘了气味。

　　“草长得很好。”

　　“就这样？”

　　“目前就这样。”

　　她还没有能力从一棵草里直接读出答案，只能把这个现象记下。

　　一名中年男人恰在这时朝他们走来。他穿破旧褐色短衫，头发凌乱，下颌的胡子许久没有修整，双眼下压着浓重乌青。走近后，他先用黝黑的手在衣摆上局促地擦了擦。

　　“是你们接了委托？”

　　“我是特蕾莎，他是问春。”特蕾莎递上任务书和学生证。

　　男人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还回来：“我是比格。你们已经是第十三波人，之前有十二波来过，又走了。”

　　他没有表现出迎来救星的兴奋，只侧身让他们进入草场，语气疲惫得像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比格半年前接手这座农场。这里靠近兰斯特，温度适宜，土壤肥沃，也很少有异族骚扰。他与原农场主多次谈价，才决定买下这片土地。

　　超过一千五百平方米的土地交易有三十天确认期，完成交易后五年内不得再次转让。确认期内一切正常，比格便在期限结束后与原主到公证处签下契约，把农场改成牧场，又购入大批牛羊。

　　“那两年，贵族老爷们很喜欢牛肉。”他说，“我以为只要肯做事，总能把本钱赚回来。”

　　第一次出事是在一个普通早晨。牧羊人急匆匆找到他，说一夜之间少了十五只羊。

　　比格当时还以为对方数错了。他拿着前一天的记录，亲自沿围栏走了一圈，把挤在树荫下和洼地里的羊都赶出来重新清点。第一遍少了十五只，第二遍还是十五只。他又不死心地查了牛群，牛的数目倒是对的。

　　“围栏没有断，门也关着。”他说，“我先骂了牧羊人，觉得是他晚上偷懒。他跟我急了，说宁愿我扣工钱，也不能把这件事算到他头上。”

　　牧场很大，偶尔丢一两只不算稀奇，可十五只羊同时消失，连脚印和血迹都没有，绝不是走失能解释的。

　　比格起初带人找了几圈。他们沿可能通往树林的小路呼喊，在草丛里寻找羊毛，又询问附近是否有人见过陌生车辆。直到太阳升高，找到的只有前一日留下的旧蹄印。

　　他当晚特意加了人守门。第二天清点，数目仍然不对。随后几天，牛羊仍然十几只成群地消失，有时在东边，有时又换到另一侧。昨夜刚补好的围栏完好无损，新挂的门扣也没有被撬动。

　　比格说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张卷起毛边的地图。上面每次添一个记号，就意味着他又少了一批能换成钱的牲畜。

　　消息压不住，牧羊人开始害怕，陆续有人辞职。有人宁可不要最后几天工钱，也不肯再在草场过夜；留下的人则要求天亮前必须结伴。比格不得不一边找人接手，一边继续往各个协会递委托。

　　“土地五年不能转卖，我也不能当这片地不存在。”比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叼在嘴里，“后来我带上几个人，背着猎枪，在兽群旁搭了个棚子守夜。”

　　他停下来，终于划亮火柴。

　　烟雾升起，挡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特蕾莎没有出声。问春也收起先前“不存在野兽”的推断，望向草场渐暗的边缘。

　　比格吸了一口烟，声音更低。

　　“我们都看到了。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像火焰一样，就在黑暗里盯着我。”

　　比格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灰烬被风吹落。

　　“它很快就离开了。”他说，“两轮燃烧的月亮，山一样的身躯，带着死亡的气息一起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夜里，月光照亮了草场。巨兽站在棚外，冷漠地看向拿着猎枪的人。没人敢扣动扳机，也没人敢上前。它只是张开腥臭的嘴，伸出鲜红舌头，卷起牲畜，缓慢离开。

　　“简直像一场梦。”比格吐出一口烟，“可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难道所有人会做同一个梦吗？”

　　他并不是真想听两个学生回答，只把烟按灭在鞋底。牧羊人后来接二连三辞职，委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执行者，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特蕾莎问：“为什么不先把牧场脱手？五年不能转卖，也不能用别的方式减少损失吗？”

　　“我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拿到五十金磅，全投进这块地。父亲留下的老房也抵押了，借款用来买牛羊。”比格看着她，“现在牲畜不断少，地又卖不了。我若走了，这些债不会因为我不在就消失。”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始终捏着已经熄灭的烟。

　　特蕾莎没法再用一句“离开这里”替他解决问题。那五十金磅和抵押出去的老房，把比格牢牢留在这片草场上。他每继续发一次委托，都不是因为还抱有多大希望，而是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们会尽全力。”她说。

　　比格苦笑了一下，显然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他解下腰间那张边角起毛的地图，递给她。

　　“祝你们好运。”

　　他又指向北方：“从这里往北走三千米左右，有一片森林。晚上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一阵，可能是住在深处的亚人。只要不互相冒犯，一直相安无事。你们别随便进去。”

　　离开前，他告诉他们，有需要可以去白屋找人。

　　特蕾莎等他走远，才展开地图。

　　三角形标记代表白屋，红色区域是第一次丢羊的位置，蓝色则是后续失窃点。部分蓝点离森林很近，也有几处散在草场另一侧，看不出固定路线。

　　她又取出兰斯特周边地图，把两张图的边缘拼在一起。那片在农场地图上望不到边界的森林，形状忽然熟悉起来。

　　“它跟米莎外面的森林相接？”

　　问春凑过来看：“这片森林几乎环绕兰斯特。树冠太密，光很难照到地面，所以叫无光森林。”

　　特蕾莎沿地图上的轮廓移动指尖。她从米莎来到兰斯特，绕过城堡、庄园和帝校，如今又在另一片草场边遇见同一片森林，确实有种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的感觉。

　　这并没有让她更了解森林。她只熟悉米莎附近那些采药小路，对北侧深处同样一无所知。

　　“先不讨论里面有什么。”她收起周边地图，拿出一支笔，“把失窃位置按时间排一下。”

　　问春负责核对图例，她则把比格口述的方向补在空白处。红点和蓝点之间有几块反复重叠的区域，离白屋不远，又能观察通往森林的路。

　　“按照统计学原理，以这些点为参照，先圈出它最常活动的范围。”她在图上画了几道线，最后指向一块高地，“今晚守这里。”

　　“这就是你的无敌统计学？”问春问。

　　“至少比随便选个地方强。”特蕾莎说，“它不来，我们也能看见附近兽群。”

　　问春仍不放心，要求先去看一遍。两人趁天还亮，沿地图上的蓝点走了半圈。失窃地点白天看没有任何特别，围栏完整，草也照常生长。特蕾莎在其中一处蹲下，拨开草叶，只找到牲畜日常踩出的蹄印和已经干透的粪块。

　　“如果每次都没有痕迹，我们不是只能靠它自己出现？”问春问。

　　“所以守夜点必须能同时看见几条路。”特蕾莎指向高地，“那里地势高，背后没有密草遮挡。它若从森林来，会经过西侧；若从白屋附近来，也逃不过南面视野。”

　　他们又检查了高地下方的一处凹陷。那里白天看不清，夜里却可能藏住接近的东西。特蕾莎在地图上添了一个叉，把那片区域列为需要重点感知的位置，而没有假装一张地图能消灭所有盲区。

　　问春用脚试了试高地边缘松软的土，提醒她夜间不要离边缘太近。两人还约定，若听见比格所说的森林怪声，只记录方向，不因为好奇离开兽群。

　　等他们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贴近远处树线。特蕾莎把地图卷好，终于承认统计学最大的成本不是计算，而是算完以后仍得亲自走路。

　　太阳落下前，两人带着地图与守夜物品上了高地。白天分散的牛羊逐渐聚到附近，羊毛在夕光里连成一片暗黄色。草场空旷，风从过分茂盛的草叶上吹过，带起连续的窸窣声。

　　夜幕彻底落下时，月亮尚未圆满，星光却很清楚。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偶尔有羊叫一声，又被其他羊的咀嚼声盖过去。

　　特蕾莎从吊坠里取出商业街购买的地毯，铺在一块较平整的地面，拍了拍旁边：“坐吧，保存体力。真打起来，我还得靠你。”

　　问春盯着地毯，又看了看羊群。黄褐色羊毛因缺乏打理而打成结，气味随风一阵阵飘来。他捏着鼻子，只肯坐在最边上的一角。

　　“你说它今晚会出现吗？”

　　“运气够好就会。”

　　“这也叫计划？”

　　“统计学不负责替野兽安排时间。”

　　问春说不过她，干脆躺下来，双臂枕在脑后。地毯隔开了湿气和石子，他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

　　特蕾莎一边观察兽群，一边留意周围魔力。这里比学院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草叶被重物压弯的声音。她暂时没有发现异常，只把那归于自己经验不足，而不是确认四周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