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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远的阿里阿德(八)  你是被花 ...

  •   你是被花香熏醒的。甜而浓,一层层覆在身上,高级得近乎专横。

      睁开眼,又是粉色床幔。

      你看了它很久。刚来时,你嫌它容易脏;如今只觉得它干净得刺眼。晨光映出布料的织纹,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结结实实地存在着。

      “公主醒了!”

      苏菲亚扑过来抱住你,勒得肋骨发疼。你的双手在空中悬了许久,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我会永远在您身边。”她哭着说,“这次是真的。我哪儿也不去。”

      她的掌心贴着你的背。隔着睡裙,你摸到一层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游戏会给一个女仆的掌心建模吗?

      你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

      那天上午,你洗了三次澡。热水一遍遍换,肩膀与手腕都搓得通红。苏菲亚抓住你的手,声音发颤:“殿下,皮要破了。”

      “再洗一遍。”

      皮肤的记性太好,记得稻草的刺、石壁的冷,也记得那层血干在脸上后如何绷紧、开裂。你拦不住它。

      早餐有烤肉、白面包、果酱与热奶。油腻的香气一涌来,你便反胃,只让人换成清粥。

      粥也是灰白的,稠稠地卧在碗里。你看了很久,仍一勺一勺吃完了。

      发烧的那两天,你总觉得床边有人。退烧后才看清是费尔曼,眼下一片青黑。

      “是我失职。”他说。

      你本想说不是他的错,出口却只剩一声:“嗯。”

      他没有追问,临走前只将厚窗帘拉开一道缝,放进一线天光。

      你望着那道光,又想哭。

      尼尔第二天来,带了许多花、锦缎与礼盒,还有一只极大的果篮。他不断道歉,说私兵如何搜查,自己如何找你。

      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停在果篮最上方。

      苹果。五六颗,红得发亮。

      胃部猛地收紧。耳朵里先响起那声咬下烂苹果的轻响,随后才尝到记忆里的血腥味。

      “把苹果拿下去。”

      尼尔愣住。

      “换橘子吧。”你盯着他的领结,勉强补了个玩笑,“吃腻了。”

      临走时,他习惯性地来牵你的手。你的手指刚被碰到,便猛地抽回,撞翻了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是我不妥,殿下。”他很快收拾好表情,躬身告退。

      艾伦来时,一进门便单膝跪下。甲叶相撞,你随之抖了一下。

      他红着眼,说自己晚到一步,说骑士团如何封城搜查,说请殿下治罪,请辞骑士之职。

      “不许辞。”

      他愕然抬头。

      “你是我的骑士,是我自己选的。”你的声音平而哑,“不怪你。”

      他把头垂得更低,肩膀轻轻发抖。

      这场戏你没有背一句台词,效果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好。

      之后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贵妇人抱着花,说“殿下受惊了”“谢天谢地,殿下平安无事”,等你露出虚弱而得体的微笑。

      你试着照做,嘴角却在半途垮了下来。

      后来苏菲亚替你挡客:殿下需要静养,殿下乏了,殿下今日不便见人。她说得温柔而流畅,毫不心虚。

      你想,她若穿去现代,大约比你更适应社会。

      夜里你仍会惊醒。钥匙声、门闩声,甚至廊下滴水,都能在梦里变成那两下落刀的声音。苏菲亚冲进来抱你,你将她的手腕攥出青痕;第二晚,她仍把手递给你。

      你也问过救你的人是谁。

      苏菲亚说是巡城卫队,侍女们传说是一位过路骑士;艾伦欲言又止,费尔曼只说“还在查”。

      三个版本。你没有再追问,怕连“获救”本身也会裂开。

      从前你盘点男主,如今你盘点出口。正门、窗、窗外的排水檐;苏菲亚在里间,两名守卫在门外。

      变化只用了二十几天。

      你终于肯给这桩事立案:你确实穿越了,不是进入游戏,而是进入一个真实世界。

      无处上诉。

      可你仍想回去。除了“完成真相线”,你没有第二条路。于是你提笔列了一份文书:

      原告:你。被告:这个世界。诉讼请求:回家。事实与理由:待补。

      证据清单本该空着,你想了想,又写下那些异常:

      骑士事件提前;马车无故出现在花园;吉尔伯特夜里缺席;街上的人群与CG过分一致;劫持不在任何线路;救援未按剧情发生;获救者身份不一。

      你把它命名为“剧本异常账本”,并在末尾添了三项行动:养好身体,继续攻略,彻查世界。

      随后清点攻略对象。

      艾伦令你应激,尼尔令你想起苹果,大祭司身上的熏香与那块蒙面布的气味太像,费尔曼又牵涉太深。最后只剩吉尔伯特:干净,尚未触发,常在图书馆,话少,立绘也赏心悦目。

      放在从前,你定会嘲笑自己沦落到捡漏。如今只想说,感谢捡漏。

      ……

      出门那天,天气很好。

      花匠修剪玫瑰,侍女提着裙摆跑过,厨房飘来烤面包的香气。一切真实得过分。

      皇家图书馆比你记忆中更恢弘。高廊望不见尽头,天窗漏下光柱,细小浮尘在其中缓慢旋转。书架高得需要架梯,铁艺悬廊沿墙而上,抄写员伏案,笔尖沙沙作响。旧纸、皮革与烛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令人安心。

      游戏里的书架只是一张贴图,书脊全无文字。你走到最近的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南部航运志·卷十一》。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船泊于某港,卸何货,抽何税。字迹工整,页角磨得起了毛。

      你又抽《百年祭祀名录》,再抽《千年国第九世纪税赋年鉴·下卷》。

      整整一卷,还是下卷。

      谁写,谁校对,谁装订?哪家公司会为背景场景编造一个世纪的税务记录?

      你把书塞回去,背后微凉。

      游戏不需要这些。可被记载的东西,总得先存在过。

      你问管理员馆藏多少。老人想了想:“没人清点过,殿下。从第一世阿里阿德时起,便一直往里添,添到今天。”

      你顺着他的手指望向书架深处,随后在心里喊停。

      今日是来找吉尔伯特的,不是来拆毁世界观的。

      你登上旧木梯,来到魔法历史区。第三排书架尽头,一个清瘦少年抱着五六本书,正踮脚将最上面那本塞回架顶,袖口沾着墨迹。

      你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铁律终于又灵了一次。

      按吉尔伯特线的开场,女主应踮脚够书,他伸手替她取下,二人对视,少年耳根通红,背景音乐响起。

      你挑了一本高处的书,走过去,伸手。

      一只手臂从身侧伸来。

      你的身体先动了。猛地一缩,手肘撞翻旁边的书堆;后退时后腰又撞上书架,顶层接连掉下两本。整片区域静得像被抽成真空。

      少年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脸从面颊一路红到脖颈。

      “对不起!”他慌忙收回手,“我不是想吓你。我看你够不到,想帮你拿,应该先出声的——”

      他蹲下捡书,你也蹲下。两人的手在同一本书上碰了两次,又同时缩回。第三次,他索性把手背到身后:“你捡。”

      轮到你背台词了。

      你抱着书站起来,以念遗嘱般的平直声调说:“谢谢你。你像这座图书馆的精灵,温柔得不可思议。”

      少年彻底红透,半晌才把脸从书堆后抬起来:“我不是精灵……我是吉尔伯特,魔法师学徒。”

      “我知道。我是阿利安娜。”

      “我知道。”他脱口而出,随即慌乱地补充,“我是说,王都都知道——不是,书上,史册上——也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一条能走的路:“殿下想找什么书?这里的书我都看过。您要哪本,我知道在哪儿。”

      说完又补救:“魔法历史区的。别的区,也大致知道。”

      谈起书时,他的肩背舒展开,眼睛亮得惊人。

      你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立绘,而是因为那双眼睛会躲闪,会好奇,会因陌生而紧张。它们属于一个活着的人。

      原来正常人是这样看人的。

      “那么,”你朝窗边的长桌扬了扬下巴,“陪我看一会儿书吧,精灵先生。”

      他手忙脚乱地替你搬椅子、擦桌面,又在对面用书砌起一道小墙,偶尔从墙缝里偷看你。

      朋友大约就是这样交上的。至少在这个世界,这条规则还管用。

      ……

      你原本为今日排好了周密计划:请教魔法史,共进午餐,倾听研究,傍晚留下“明日再来”的伏笔。

      第一步便出了差错。

      你随手取下的旧书叫《初阶咒理》。扉页写着:凡魔艺者,先明其理,后诵其咒。理不明者,咒不成。

      “火之术”一章说,术并非凭空造火,而是激发物中本有的火性;善术者从薪、油与药中引火,不向空处索取。

      你盯着书页。燃烧需要可燃物,这道理你熟。

      再往后,“水之凝术”讲“夺其动”,使无序之水气转而有形;冬窗之霜、壶口之雾、檐下之冰,皆由此生。

      这是凝结。

      “药之章”又有酒浸草木、三浸三滤,晨采与暮采药性不同。

      萃取、溶解、浓度,甚至采收时效。

      你一页页翻下去,指尖渐冷。

      游戏只需要特效、伤害数字与MP条,不需要给魔法编写教材,更不必为教材作注疏、抄副本,传到封皮磨白。

      这不是特效说明。这是一门学科。

      “殿下?”吉尔伯特轻声问,“您冷吗?”

      “吉尔伯特,”你说,“魔法都是有道理的吗?”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仿佛这问题已等了他一生。

      “当然!”他倾身过来,撞塌了半面书墙也不在意,“从小学徒到塔主,学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他取出两块黑色磁石,同极相对,缓缓推近。其中一块忽然自行滑开,贴着桌面溜出半尺。

      “这不是咒。”他说得又快又骄傲,“是磁石自己的性质。同向相拒,异向相引;隔着水与金片也一样,不念咒,不施法,谁也改不了。”

      谁也改不了。

      你的后背彻底凉了。

      游戏规则可以由策划修改,昨日成立的,今日一个补丁便能推翻。可这里有税赋年鉴、航运志、魔法教材,还有一种不受任何人意志支配的性质。

      这个世界精妙得不像游戏。

      若它不是游戏,攻略是什么?真相线是什么?回家又——

      停。

      你在心里给这条思路贴上封条。回家需要信念,而信念如今是耗材,得省着用。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吉尔伯特有些慌。

      “没有。你说得很好。”

      那天下午,你完全忘了攻略。看不懂的地方便把书推过去,他便压低声音讲给你听;说到兴起,他从各处抽来书作证,眼睛始终亮着。

      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了解它。

      闭馆钟响时,你才发现一天已经过去。台词没念,午饭没吃,所谓好感事件一个也没完成。

      你抬起头,恰好撞见吉尔伯特在偷看你。他的羽毛笔惊得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你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心里却想:好感大概还是在涨。

      这张脸确实能为所欲为。

      临走时,吉尔伯特取出借阅册,郑重得近乎呈交国书:“要登记。即便是殿下,也要写名字。这是规矩。”

      你写下:阿利安娜·阿里阿德。

      “若看不完,不必急着还。”他小声说,“我每天都在。”

      他替你将书包了两层油纸,边角折得一丝不乱,仿佛那不是旧教材,而是一件珍宝。

      回到寝宫,你多吃了半碗饭,苏菲亚喜形于色。夜里只留床头一盏灯,你继续读《初阶咒理》。

      恐惧仍在封条下蠢蠢欲动:如果这不是游戏——

      你翻过一页,不许自己想。

      吹灯后,黑暗令你心跳加快。手指碰到枕边那方正、坚硬的书,它又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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