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84、无路可选 如果可以，

　　逄烟心事重重地回了潋滟山，和自己的傀儡替身做了调换。
　　殿中十分安静，弗罹魔君与她离开时一样，一手支起撑住脑袋，一手搭在她身上。答应逄烟的事他从不食言，不许他打扰，他就果真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变上一变。逄烟假装刚刚醒来的样子，只是呼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就感觉到了，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管看几次他现在的样子，逄烟都觉得不习惯。从前的弗罹魔君盯着她的时候，眼底都蕴着光，不像此刻，那里一片漆黑，她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扶住弗罹的胳膊，让自己坐起来，弗罹一直被她压着的小臂跟着她往上抬，手掌还紧紧贴在她的腰上，帮她坐稳。逄烟圈住他的脖子，望着他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要杀天帝，你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吗？”
　　弗罹静了静：“殿下需要的话。”
　　逄烟问道：“如果我说不，你就不去，即便他找来，你也不动手？”
　　“他和众生于我而言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我要杀的。不过我不想听上苍的，只想听你的话。”他说得很轻，像在祈愿。
　　逄烟道：“玉瑕玄君，生来是为了杀戮么？”
　　若换了旁人这样说，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可逄烟在他这里犯任何的错误都可以原谅，他非但没有生气，还被取悦到了似的笑起来：“殿下从哪里听来的？”
　　逄烟撒谎不眨眼：“我从前在书里看到过，说你是为了灭世而来，世间的恶令你喜悦，善惹你厌恶。你不死不灭，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弗罹双唇微动，尽管看不出他的眼神变化，逄烟还是觉得他在忍耐着什么。他道：“这惩罚好像不是给别人，是给我的。这么久了，我已然厌倦。”
　　逄烟肯定地说道：“如果我的计划不是要利用玉瑕玄君，你永远不会揭穿自己的身份，对不对？”
　　弗罹并不回答，只是用五指温柔地嵌入她的发间，将她的头发弄得很乱，以此为乐。
　　他明明知道，这不是逄烟想要的方式。逄烟道：“你为什么不一直瞒着我，就让我以为只是失败了。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弗罹皱了下眉，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我只是在满足殿下的心愿。殿下想要天界元气大伤，短期内无法恢复，我就为你做到。能让你开心，难道不好吗。”
　　逄烟忍着怒意道：“我告诉过你，你这样做我不会开心。”
　　“你会，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抱负。”弗罹答得不假思索，“失去我，会让你难过一会儿，但这没有什么，殿下心中，魔族大业永远是第一位的。又或许，殿下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也没关系，我替你选。”
　　逄烟：“你——”
　　弗罹好像沉浸在了一个美梦里，他按着逄烟的头发，令她靠近自己，嘴唇与她一触即分，道：“从我第一次见到殿下起，我就在想，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将我的宿命转赠于你。”
　　“什么？”逄烟没听懂。
　　“当时殿下问我，是不是不小心和同伴走散，找不到路了。那副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逄烟在一瞬间瞳孔放大，记忆清晰地回流：“你是……”
　　弗罹又亲了她一下，道：“魑魅，殿下对我说过的，你还记得我，我心里真是高兴。”
　　那根本不是落单的魑魅，是从十里长明之中逃出来的残魂。逄烟握紧拳，又放开，反复几次，不知所措。
　　弗罹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厌恶，这些东西我真的有么？那为什么我一直在杀人，一刻不停，直到我死去。我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劫难，千年万年没有尽头。有时我看着那些人，觉得可以杀了，可是杀了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花费那么多气力。偶尔想到，无趣得很。只有殿下，我一见到你，就非常非常想杀了你，看看你会流露出什么表情。”明明是一句可怕的话，他却说得很甜蜜。
　　“你是我第一个真心想要的猎物，却不知怎的，我又不愿意。这是不是说明，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我却没有发现呢。”
　　他的手掌抚过逄烟的轮廓，描画那个令他神魂颠倒的人。
　　“所以，到了殿下身边之后我就改了主意，想把我曾经的骸骨送给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漆黑的眼中也闪过了华彩，“可惜，那时候我猜错了殿下的心意，弄巧成拙，差点失去了你。可这些天我时常在想，真的是我做错了吗，还是殿下太看重魔族了。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殿下为了魔族，还是会放弃自己，舍我而去。”
　　在逄烟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过分得紧张，原来是在怕这个。
　　弗罹轻声叹道：“后来我想通了，想要殿下安然无恙，只能将那些会威胁到你的东西尽数铲除，再给你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逄烟摇头道：“我……”
　　弗罹笑道：“殿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和天庭联手，杀了我，让我什么也做不了，要么，从今往后，魔界的一切都听我安排。殿下，让你屈居人下，你忍得了吗？”
　　逄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样逼我，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你？”
　　弗罹道：“我觉得这样很好，能死在殿下的手上，我甘之如饴。你觉得怎么样？”
　　逄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弗罹不答反问：“殿下，因为你我死了，你会有愧疚之情吗？”
　　逄烟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都和他讲不通，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有，如果我早知道你就是玉瑕玄君，那我会放弃。你听懂了吗，我会放弃我的计划。”
　　“我知道，”相比于她，弗罹前所未有的冷静，“但只差最后一步了不是么，为什么要放弃。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你为了实现心愿努力的样子。你狡猾，贪婪，心机深重，在我眼里都很有趣。只不过，虽然我是心甘情愿的，却不想看到你因此而愧疚，那我可舍不得。”
　　“你就将所有的错都怪到我身上来，是我逼你利用我，是我逼你杀我，我拿你的子民来威胁你，用你的抱负诱惑你。你只管恨我，不要太牵挂我。”弗罹说完，心满意足地将她搂入怀中。
　　逄烟气得发抖，却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明明不愿意离开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
　　她道：“你愿意坦白，很好，你成功激怒了我。我会杀了你，借天庭的手，让你们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我只会恨你，一切都满足你的想法。你给我等着……”
　　弗罹轻慢一笑：“那不要让我等太久。对了，你觉得，我替你带走谁比较好呢？”
　　逄烟想也不想地说道：“天帝。不过，你等我安排一下，天帝毕竟是三界之主，我怕你对付不了他。”
　　弗罹道：“殿下到这种时候还要帮我想计策，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他掰过她的脸，却意外地摸到了一点湿漉。这个铁石心肠的魔族公主，居然在这个时候哭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让他看到，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弗罹想替她擦去，却感觉那泪珠越落越急，他都跟不上了。他的声音哑了一些，说的话却还是那么不中听：“殿下这样为我，我要如何是好。”
　　逄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等死吧！”

　　“逄烟殿下？”小将军怎么也没想到，逄烟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一刀劈开了他绛云殿的殿门。
　　逄烟毫无赔礼道歉的自觉，冷着脸道：“找你谈杀人的买卖。”
　　小将军头痛道：“我是神仙。”
　　逄烟道：“杀玉瑕玄君。”
　　小将军举手起了道风，又把殿门封上了，而后才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杀了什么人惹到你了？”
　　就连小将军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弗罹利用了这一点，她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真是愚蠢。她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对着我的手下吆来喝去，想要快点结束而已。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下，小将军，你之前和我说的，没有你的半点私心？”
　　小将军道：“我有什么私心你不是一千年前就知道了？没必要一直拆穿我吧。”
　　逄烟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压制怒火，挂上了一个假笑：“你对我说的东西太多了，那些事，以前容裳也未必知道，现在你居然弄得一清二楚。我猜猜，天帝为了找人解决他的大麻烦，让你们知道了一些原本的秘密，但是玉瑕玄君哪是这么好对付的，即便你以仙身入魔，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与他的一战，一定是九死一生的苦战。”
　　小将军听着这个话觉得不太妙，请教道：“敢问殿下，你又想挑拨点什么？”
　　逄烟道：“你之所以想要天帝自己动手，是希望保住容裳的命，对不对？她和你一样，知道得太多了，哪怕最后能够活下来，天帝也不会放过她了。”
　　小将军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逄烟知道自己说中，巧笑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做个局，让天帝以为你们已经成功封印了玉瑕玄君，而且身受重伤，看看他会不会出来对你们动手。”
　　小将军问道：“如果他动手了呢?”
　　逄烟道：“那你们就反抗啊，联起手来和他打，消耗他，恰当的时候，玉瑕玄君会出手。我们全都离开，让容裳把结界做牢固一些，叫天帝没法逃避，只能迎难而上。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你们再出手，既可以解决玉瑕之乱，又不用再担心被灭口，怎么样？”
　　小将军摇头道：“不怎么样，听起来像是你和玉瑕玄君合谋，要骗我们对陛下出手，替你们消耗他。”
　　逄烟挑眉看他：“如果天帝真的对你们下杀手了，难道他还配当三界之主吗？只要他不做，你们就没有损失。这错可怪不到我的头上。”

作者有话说

　　魔君，他一向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