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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火烛 尊业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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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星衽和琉华闹得有些不愉快后,尊业也下了界。
过了一年的时间,他长高了一些,神情却越发老成。听说星衽和琉华在人间呆了一年有余,星象大乱。碧落催了好几次都没用,便遣尊业下来逮人。
尊业找到星衽时,星衽正在城门口和守卫吵架。她吵得正投入,没发现尊业的到来。
她的声音义正言辞:“你方才将那老翁的车掀翻了,就应该向他道歉!”
尊业没敢打扰她,站在一边旁观。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二姐姐发如此大的火,星衽从前总是严肃的,疏离的,似乎没什么事能让她牵肠挂肚,现在下界不过一年,若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她一身粗布麻衣,远远看上去像个地地道道的街边小民。
她身前确实站着个老翁,他在众人的帮助下收拾好了推车,车上全是一袋袋的水果,应是个果农,可惜因为方才守卫的那一掀掉了许多,被踩烂的杏子在泥沙飞扬的黄土地上逐渐委顿。他不敢得罪朝廷,朝星衽作了个揖,弯着腰将车推走了。
守卫被星衽吵得烦了,抬起手上的长枪要打。星衽梗着脖子,不躲不避,看着他的瞳孔怒火中烧。守卫的枪没有抡下去,他像被石化了一般,双脚牢牢定在原地。
星衽似有所感,回头望去,自己一年不见的弟弟就在后面表情怪异地看着她。
星衽不知怎地有些羞赧,只好低头拍了拍衣袖。
周围人来人往的,本就因看好戏在附近围了一圈的人,看见守卫被定住了,都指着星衽喊“仙人”。星衽感到尴尬,拉着尊业走远了。
尊业先开了口:“姐姐在人间呆了这段日子,好像有些不一般了。”
星衽却避开了话题,说:“你第一次来人间不知道,以后你得注意一点,不要动不动就使用术法,太惹眼。”
尊业点点头,树荫打在他的脸上,像栖息了几只灰色的蝴蝶。
星衽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你小子长大了。”
尊业是他们五兄妹中最小的,也是长得最慢的,过了几百年,还是一副奶娃娃的样子,这几年像是突然抽了枝一般,一下就长大了。
尊业直起腰板,反驳似地说道:“我本来就很大,三百岁了。”他仰视着星衽,有些底气不足。
柳肆鸢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的气质和第一次见周倚凛时很像。
有种在看小孩扮成熟的诡异感。
星衽敷衍般地“嗯”了几声,接着问:“你跑下来干嘛?上面的事情不用管了?”
“碧落说你不在,星象都乱了,琉华也一直不回去,让我下来抓你们。”尊业一板一眼地答。
“若要我回去也行,但是我放心不下这边。”星衽蹙眉:“琉华也和我说,就让骜一统又如何,历史的进展总是要流血的。但是……”
“是因为那只黑鸟吗?”尊业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星衽讶然。
“你们在凡界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全然不知。”尊业说:“黑鸟本就不祥,若是找到,尽早除掉是最稳妥的。”
星衽错开眼神,没有接话。又听尊业说:“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帮忙。”
星衽又恢复了冷漠严肃的表情:“我和那畜生早已断绝关系,哪有下不去手的说法?”
尊业叹了口气,错开了话题:“琉华怎么没和你一起?”
星衽道:“自从上次我们分开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尊业陷入了沉思,星衽问:“你们没观察到他的动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向一直捉摸不定,他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在上界也观察不出来。”
星衽回想起那日琉华恨不得除黑鸟于后快的样子,猜测他可能也在追寻黑鸟的踪迹。
二人俱沉默了一会。尊业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星衽一开始和琉华分开后,她试过去找骜求证,但骜不在宫里,军中士气不振,他选择亲自领兵出征。她又问过一些大臣,他们也说没听说君主与异兽有来往。她无功而返,出城门时,就撞上了守卫掀车。
“是我放走了黑鸟,我理应亲手杀了他。”星衽垂下眼帘:“他若再犯杀孽,我绝不轻饶。”
那一日来的很快,楚国的一个县被尽数屠戮,一人不留。
星衽气得捏坏了竹简。她没想到黑鸟不但没停止杀人,还越杀越多。
尊业指出关键:“那个县是楚国边关最要紧的位置,若是失陷,楚国离战败不远矣。”
星衽来到黎县,整个县犹如一块死地,明明檐下风铃依旧,玩耍的孩童却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是在一瞬间被夺去了生命,双目圆睁,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柳肆鸢甫一踏上这片土地,便察觉到了魔族的气息。
星衽知道黑鸟术法的构式,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提着剑一路疾奔,连尊业追不上她。他看着周围百姓们哭嚎着的面孔,突然明白了星衽和琉华一直不肯上界的原因。
星衽循着气味找到了黑鸟,他比起上次见面又大了不少。这是一片宽阔的废墟,一地的残垣废屑,黑鸟高高举起翅膀,正在攻击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那人不是旁人,是琉华。
琉华是上神,竟不敌黑鸟,在打斗中伤得很重。
星衽怒喝了一声,拔剑朝黑鸟攻去,黑鸟血红的双眼看见了星衽,改变了进攻的方向,将将躲避了那一剑。
琉华看见是星衽,急得大喊:“星衽,不要和他纠缠,你不是他的对手!”
星衽不知何时开始泪流满面:“畜生,当初我就不应该留你!”
黑鸟看见星衽的泪水,怔愣着,眼中刺目的红光竟灰败了下来。
星衽没理会琉华的劝阻,发了狂似地朝黑鸟攻去。她太急躁,进攻没有章法,根本伤不到黑鸟分毫。
尊业终于赶来,他远远就瞧见星衽与黑鸟在空中缠斗。星衽招招狠辣,剑使得又急又快,那黑鸟却不知为何,不肯对星衽动手。
他想去扶倒地的琉华,琉华浑身是伤,胸骨被压断了,说不上话。他拒绝了尊业的援助,朝他摆摆手,指向天际缠斗中的星衽与黑鸟。
尊业咬咬牙,拔出了剑。他的术法一直比不上几位阿兄阿姐,追赶了很久,仍是难以望其项背。星衽余光发现他想过来帮忙,着急大喝:“别过来!”
尊业不肯后退,他试图朝黑鸟挥剑,却碰不到它的边。星衽趁黑鸟分神的那一刹,终于在他胸前划了一剑。
黑鸟仰头长啸,那声音太尖锐,太痛苦,闻之让人泪下。黑鸟避开了星衽,却不会顾及尊业,他一扇翅膀,尊业抵挡不住,往下坠落。
星衽下意识去捞尊业,却给了黑鸟可乘之机,它一转身,一瞬竟已飞到九霄云外。
星衽明白此次是杀不了黑鸟了。她抱起尊业,才发现他已昏迷。仅仅是一击连尊业都抵挡不了,任是仙族再怎么扩张,人再怎么多,他们有何胜算能杀了那个畜生?
星衽喂尊业服下丹药,尊业一口气顺了过来,悠悠转醒。她又去看琉华,琉华伤得好重,星衽抱起他给他输送灵力时,手忍不住在颤抖。
琉华嗓子都哑了,还在安慰她:“星衽,我没事的。”
远远的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看到了与黑鸟缠斗的星衽,都纷纷跪拜,嘴里喊道:“求神仙救救我们,救救楚国。”
星衽不敢承诺,向尊业使了个眼神,示意尊业和她一起先带着琉华离开。二人才架起琉华,有一个老妇扑过来抓着她的衣袖,声泪俱下道:“求求您了,神仙姑娘,救救我们吧,我家三个姐妹,和我那年迈的老父亲统统都死了呀。”
星衽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忍,不远处一众百姓磕得额头都肿了,仍在向她乞求:“求神仙救救我们!”
她不是个喜欢承诺的人,承诺太重,她怕担不起。尊业也眼巴巴地瞧着星衽,星衽坚定地点点头:“我答应你们,一定会杀了罪魁祸首给你们报仇。”
柳肆鸢凄楚地想,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在星衽杀了魔神的时候,距魔神出世已经过了一百年,这里跪拜乞求的百姓们,注定等不到那一天。
星衽和尊业带着琉华回到了居所,这里是星衽在两国边界处的一个小村落里租来落脚的,背靠大山,正对溪水,村里的人早就逃难去了,将屋子租给星衽的主人收了银子,第二日就不见了踪影。
琉华吃了药,正了骨,补了灵气,还是昏迷不醒,星衽不分昼夜地在旁边照顾他,尊业想替她守夜,被星衽拒绝了,说晚上不睡觉小孩子长不高。
尊业是神,与凡界的孩童自然不同,他是靠吸取天地灵气来生长的。可柳肆鸢看着尊业吃瘪的表情,突然觉得,星衽有些奇异的幽默,和她脾气倒是挺相投的。
琉华昏迷了三天,终于悠悠转醒。
他醒来的时候,星衽正在旁打坐补充灵力,她三日没合眼,有些精疲力竭,不多时就歪倒在琉华床边。这给了柳肆鸢可乘之机,她又试图控制星衽的身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她终于能掰动星衽的一根手指,欣喜若狂。
她正专注于指节,猝不及防看见身侧一双手。
她吓了一跳,下一刻天旋地转,她看到了琉华的脸。
星衽力竭睡着了,可她没有。
她看见琉华将星衽抱上床榻,他先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伤势还没全好,抱着星衽的手却十分轻柔稳当。他帮星衽掖好被角的时候,柳肆鸢发现他的胸口似乎有血迹渗出来,他却像无知无觉一般,只盯着星衽看。
时隔多年,柳肆鸢又看见了琉华那样熟悉的,痴狂的眼神。
夜色已深,月光如一条轻柔的纱,胧在琉华的眉间,他伸手抚向星衽的脸,炙热的火花在月光下幻化成潺潺的水,倾洒向星衽沉睡的眼。
琉华的脸离得太近,柳肆鸢想将他推开,奈何她只控制得了星衽一个指节,根本动弹不得。
或许是她的情绪波动还是影响了星衽,又或者是星衽自己潜意识中时刻怀着警戒,她睁开了眼,琉华没想到她会醒,像个普通的弟弟关心姐姐一样,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他说:“你醒了,难得见你睡着。”
上神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但若身体灵力枯竭的时候,会不自觉陷入沉睡。碧落和皇屠都试过灵力枯竭的时候,他们闭关一周,出来又是生龙活虎。只有星衽,她的灵力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从未闭过关。
星衽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近日消耗太多,确实有些疲累。”说完她略带责备地看着琉华:“你伤得那么重,为何不好好躺着?”
琉华撒娇:“多少天了,我早都好了。”
星衽要下床,他只好站起身,星衽看见了他胸口的血渍,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赶紧回去躺着。”
琉华乖觉地躺了回去,眼睛看着星衽,亮晶晶的。星衽别开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肆鸢清晰地看见,在星衽转身的一刹,琉华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星衽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吹亮了烛火,但柳肆鸢还是觉得,那股阴寒的感觉如附骨之疽,一直在身后追着她。
星衽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这样的人吗?柳肆鸢不由得想。
她得不到结论,却看着星衽对着烛台,枯坐了一夜。烛泪流尽,星衽一挥手,火烛又恢复成崭新的模样,她却吹灭了它。
她再未点燃,而是睁着眼看着,看着窗外那朦胧的夜色,又看着天光一点点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