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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徒弟 柳肆鸢听到 ...

  •   持续了五年的仙魔大战结束,以双方都死伤惨重的结果收场,尤其是尤突,死了两员大将后,在魔族中的地位迅速衰败下来。仙族虽取得了胜利,却十分低调,太平时还偶能看见仙族在凡间转悠,现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仙族。就好像被打怕了,纷纷抱起团来养精蓄锐,在准备后面不知何时再卷土重来的战争。

      舟国皇帝死了,新上任的是个不满十五的孩子,听说他是先皇兄长的老幺,先皇杀了他全家,唯独留下了他一人。这么多年先皇未有所出,也一直对外宣称没有皇储。直到他在战场上的死讯传来,那孩子持着先皇的遗诏出现在朝堂上,众人才知还有这么一个小皇子存在。

      新皇改国号为立,对他叔叔杀了他全家似乎没有太大的仇恨,反而在全国上下办起了国丧,不准着艳色衣裳,不准敲锣打鼓。新皇年纪虽小,却少年早成。朝堂沉疴难返,国力衰弱,他大兴改革,杀伐果断。不少老臣在背后议论,说新皇行事不像自己父亲,反而更像先皇。

      他沿用了先皇很多的文臣,却没有用武将,反而拔擢了很多新将。曾经深入人心的久殷将军和杨秀将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起初还有人在议论二人名字,后来渐渐地也没了声音。

      仙族抓了很多魔族战俘,天刑司收容不下,又丢到各宗门里去。天刑司日日灯火通明,来往的仙官们忙忙碌碌,快要把门槛踏平。尤突的势力未彻底根除,众仙君都不敢歇息,想早日一网打尽,铲除后患。

      守卫经常会背着长官讨论局势,说起那场大战,总能聊个几日几夜。说完尤突,又说那叛徒顾修亭。他们中鲜有人知当时顾修亭屠戮仙军的惨况,只偶尔在话题连带的时候提起,那顾修亭或也不是个等闲之辈,勾结了莫佳林与关尘一党,手上一堆打不死的死士。

      他们又说起人族那个去世的皇帝。说他不愿交出自己的鬼兵,宁愿害死自己的子民和魔族合作,另造了支鬼兵。虽帮了仙族大忙,却死的很不体面。上仙念及他的贡献,好歹是把他的尸身还给了人间朝廷,又拨了一些仙官下去辅佐新帝。

      有个年长的仙官叹气:“那皇帝够仁至义尽了,听说他们皇室根本就没什么鬼兵,早在上一次仙魔大战的时候就耗完了,为了应玖月上仙一诺才忍痛杀了子民另外造军。莫佳林暗中帮助那皇帝造军,本以为是他有意与仙族交好,现在来看那莫佳林归属到顾修亭门下,想来协助造鬼兵一事也是有顾修亭的授意。”

      提到顾修亭,他们又开始叹气,叹那原本光风霁月的小郎君,怎么好端端地就入了魔族。

      柳肆鸢听到他们的话,忍不住发笑。

      有个仙官正好进来,看见柳肆鸢脸上的笑容,怒骂:“都被关进天刑司了,还有脸皮笑!”

      柳肆鸢低下头,手上的寒铁锁链摇晃,“叮啷”直响。

      进来的仙官恨得抽了她几下,还不解气,又撒了她一身的天池水。那是仙族特有的池水,能对魔族的皮肤造成腐蚀,柳肆鸢被关了一周,身上已几乎没几块好皮了,被池水烫的身体蜷缩痉挛,竟硬是一声不吭。

      仙官见她沉默,也觉得无趣,没好气地说:“今日陆仙官来审。”

      陆仙官又是哪位?

      洛华脑子不知是不是抽风了,整日找些杂鱼来审她。柳肆鸢愤愤地想。她一直在等他来,她要在他的面上狠狠啐他一口,这样她死了也值,可是他一直不来。

      她低着头,看见一双干净得格格不入的鞋子走进来,一尘不染的衣袍,飘逸的步伐,让她忍不住心头冒火。

      来人喊她名字:“柳肆鸢?”

      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她抬起头,陆林幽站在她面前朝她微笑。

      柳肆鸢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陆林幽仍是笑着:“你忘了我了吗?”

      “没有。”柳肆鸢说:“我只是在疑惑为什么洛华会让你来审我。”

      “轮值的,今天正好到我。”陆林幽耸耸肩:“你不知道吗,我现在是天刑司的主理之一,洛华上仙现在管着仙界大半的事情,根本没空搭理你个小小的阶下囚。”

      柳肆鸢不在乎地点点头:“也是。你们仙族像你这样的废柴太多,他不上点心,魔族就要打上来了。”

      陆林幽笑着的脸有些僵硬。他说:“你知道我是来审你吧?”

      “当然。”

      “那为什么不说点好话。”他说着突然凑近柳肆鸢:“你知道的,我不讨厌你。”

      柳肆鸢说:“可是我讨厌你。”

      话音刚落,陆林幽一挥指,原本悬在柳肆鸢脑袋上的鞭子抽了她一嘴巴,她苍白的半张脸上马上浮现血痕。

      “说吧,当时为什么掺和进战争?你是不是尤突的人。”陆林幽将鞭子握在手中,问。

      “不是,我谁的人都不是。”

      “撒谎。”陆林幽又抽了她一鞭子。

      “你们到底想听什么?”柳肆鸢嗓子有些沙哑:“来来回回问的都是这些问题,说了你们又不满意。我不是尤突的手下,不是顾修亭的手下,我就是我。我那天去战场上是为了救人没想掺和你们的战争,你们的好上仙是被顾修亭所伤,肃言是被顾修亭所杀,其他的仙兵也是顾修亭杀的。你们还要问什么?若是想杀了我就痛快些,没必要找这么多理由。”

      陆林幽停了手:“我不问这些。”

      “那你要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反而指了指角落的一面镜子:“你知道,这里所有犯人的审讯都会被记录下来,供洛华上仙翻看吗?”

      柳肆鸢身形一顿,没有说话。该是不知。

      “你让我问你别的问题,好。我问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跟着洛华上仙界吗?”

      柳肆鸢曾和洛华去仙界一事鲜少有人知道,她仔细观察陆林幽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说:“当然不会。”

      “那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杀了于光仙君一家吗?”

      “会。”

      “好,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救顾修亭吗?”

      他怎会连这个都知道?柳肆鸢皱眉看着他:“你调查过我?”

      “当然。”陆林幽眼神幽深下来:“早在客栈见到你之前,我就调查过你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会,还是不会。”他问。

      柳肆鸢一时回答不上来,陆林幽也不急,就这样看着她一直等。最后柳肆鸢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陆林幽垂下眼帘,嘴角又浮现了最初那抹微笑。但柳肆鸢总感觉,他心情很不好。

      柳肆鸢回过味来。她说:“所以你们早知道是谁杀的肃言,谁杀的仙军了,是吗?”她当时昏迷了过去,听外面仙差说的话,还以为现场的仙兵除了洛华都死了。

      “有很多人还活着,其中一个移木宗的弟子和顾修亭接触过,把现场的事情都详细说了,只是怕引起大家恐慌,上仙们决定不昭告所有人。”陆林幽说。

      “哦,所以想推我出来,说是我杀了仙军。”柳肆鸢轻嗤:“不觉得太虚伪了吗?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杀了我,魔神就会消失,未来就不会有人死去了吗?”

      “也是,这就是你们仙族。”柳肆鸢道:“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粉饰太平,这么虚伪。”

      陆林幽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他抚摸她脸上的伤痕,问:“疼吗?”

      柳肆鸢别过脸,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有蚂蚁在爬。她说:“既然已经下了定论,不如早早告诉我死期在什么时候,我也好做个心理准备。总不能把我冤死之前,还让我做个糊涂鬼吧。”

      “傻子,你真的觉得洛华会杀了你吗?”陆林幽说。

      柳肆鸢皱眉望向他:“什么意思。”

      陆林幽却退回原来的位置,朝柳肆鸢微微一躬身:“我的审讯结束,先走了。”

      他走得很果断,是所有审讯的人中时间最短的。柳肆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口,还是没说话。

      她第一次见陆林幽的时候,他还是个不到她肩膀的少年。破旧的客栈里,他到处给人端茶倒水,身上挂着块破抹布,脸脏兮兮的,营养不良的身子像一杆杆拼起来的竹节。柳肆鸢正和郭简吵了一架,郭简嫌她无所事事不帮他招引人才,找的全是鱼婶这样的货色,大骂了她一通,她四处乱逛,就是不肯回去,路上看见仙门带着弟子巡视,乌泱泱一群人,她看着孤零零的自己,想着要不也找个徒弟逗逗趣算了。得比顾修亭帅,比郭简嘴巴甜。

      她坐在客栈里听戏,隔壁桌的客人心情不好,见陆林幽水倒得稍晚了些,对他大打出手。柳肆鸢帮他踹了回去,见他五官清秀,根骨奇佳,见哪个客人都恭恭敬敬的,脾气应该不错。她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做我徒弟。

      陆林幽当时的表情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攥着柳肆鸢的袖子,说他愿为师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她把他带回桃林的家,教他术法,渐渐地他从在她肩膀以下长到她头顶以上,他还是学得一塌糊涂。后来她都放弃了,任他自身自灭,他还是勤勤恳恳修炼,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肯入睡。他逢年过节都会在茶肆买点心和玩具给她,就是为了讨她欢心。他送她的东西,灯笼,磨喝乐,每个都会好好地放在屋里显眼的位置。

      扪心自问,柳肆鸢当时挺喜欢这个徒弟的。如果后来的他没有将桃枝插进她胸口的话。

      她看着围了一圈的仙门长老,才明白过来陆林幽根本就不是什么客栈店小二,他早就进了仙门,掩藏了术法,安插进她时常光顾的店铺里。她不进这家客栈,下一家酒肆也有他们的人手。她听戏听的认真时,他正在隔壁桌准备对她动手,犹犹豫豫的,这才挨了打。

      他也不是什么少年,在客栈见到他时,他实际已经二十有三了,确实根骨奇佳,这个年纪就已经得道,轻而易举掩饰气息。每次出门去买点心玩具,都是他去找仙门通风报信时的借口。他为了在仙门站稳脚跟,那么爱干净的人,愿意变装成那副脏兮兮的可怜模样,在她个魔族面前做小伏低,纵是爱换脸如柳肆鸢也不免佩服。

      她拔出胸口上的桃枝,甩了他一巴掌。

      仙门长老没理会倒在地上的陆林幽,他们手持法器,对她严阵以待。她差点被抓进雾灵山,还好顾修亭来找她去买花种,她才得救。

      她从郭简炮语连珠的责问中才知道,雾林山的新任掌门才刚上位,要拿她来立功。外面到处是她的风言风语,说她掳走仙族美男,肆意凌虐,杀了好多弟子。陆林幽是她头一个带进小君山的仙门弟子,后面她厌烦仙族造的谣,索性坐实,隔三岔五就引诱一个弟子回家。反正那洛华收到了风声,时不时就回来看几眼,事也不能成。她在屋外设了杀阵,她设一个,洛华破一个,有一次她懒得设了,洛华也不知什么心理,明明没杀阵,他也不进来,就是在外面窥视,惹得她烦不胜烦。

      细细想来她也有很久没见过陆林幽,都快忘了这号人。论道大会他抓自己造反的徒弟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百年。她站在其他弟子中间,还后知后觉地想,这人好像还当了她一阵子的徒弟,居然都收徒了。

      洛华拔剑朝她走来的时候,他站在仙门长老旁边,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坠崖,她还感觉那股视线像拉不断的丝线,黏腻地粘在她身上。

      陆林幽关门走出来时,他站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原本干净的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柳肆鸢的一滴血。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仙差们围上来,纷纷问他:“柳肆鸢招了吗?”

      他摇摇头。仙差们对他点头哈腰,说:“连陆使都对这魔头没办法,看来这魔头是抵死不认了。”

      他没回答,绕过恭维的仙差,一路走到天刑司大门。门口烟云缭绕,往右手边再走几步,就是刑场。

      他问了那么多问题,其实心里最想问的是:如果重来一次,在客栈你还会帮我出头吗?

      肯定不会的吧。

      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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