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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局未了静待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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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院,晏行知伸个懒腰,回头看眼关闭的院门。
“你说,天道能蒙蔽他们多久?”
晏惊清脸色阴沉,十分难看,心头的无力感几乎要压垮他。带走晏行知本该是件极难的事,晏游非觉醒了沉寂多年的杀道,只认晏行知,其他人在他眼中比之蝼蚁还不如。
可偏偏,晏游非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让他们走出小院。
“这就是天道吗?”
晏惊清问,晏行知摇头。
“不是,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千万年前的双道劫。大道隐匿不知其踪,天道也没得好,可以说两败俱伤.眼下最棘手是双道之上,你我不可探知的存在,那双手操控命运,却不留痕迹。”
晏惊清 抬头看天,闭嘴不语。晏行知大概猜到这人心思,也没再说,从轮椅上站起来,伸伸腰,抻抻骨头。
“大哥,你要看好游非,千万别松手。”
晏惊清回神,眼前只剩一把轮椅,晏行知的声音散在风里,听着,已经很远了。
天九重,地伶仃。
破空越境的一步,便是天地之别,晏行知从撕裂的空间走出来,伶仃之上的祭坛,枯草一尺高,晏行知所过之处,草木皆荣,春光无限。
祭坛之上,鲜血做引,阵法成了一半,只差他这个阵眼,就是圆满。
“你不该来的。”
说话之人屈膝坐在地上,若不细看,被杂草遮掩,根本不会注意到。青衣白发,儒雅从容,其身份不言而喻。
东御主霜非雪,曾率人间六帝以血肉之躯撼动九天,持续百年,而后天地六界许下七分薄面,与人界割地划域,事态才得以平息。
晏行知看他一眼,略有好奇,霜非雪为人懒散,不愿插手麻烦,这一次天道用了什么法子逼他出手,沾染因果。
“和尚,你呢?他尘缘未了我能理解,你入佛门,六根清净,有什么把柄让你也甘愿入世趟这趟浑水?”
转眼,晏行知就杂草中一颗光亮的秃头晃了眼,小和尚白白嫩嫩,眉梢眼角都是慈悲,人如其名啊。
玉佛心,有佛性,缺无心,无善恶之念,说是佛,更像魔。
佛心一名,只因世人信佛,西海需要一个菩提尊者,故而有了佛心之名。
“阿弥陀佛!世有多少一成不变,佛心在佛门修行,难免有凡俗之欲。”
晏行知翻个白眼。
“你这和尚还挺花花的,不过也对,草木上有弱点可循。何况六界之中根脉错综复杂,想找一个人的弱点做突破口,实在不难。”
入阵眼前,晏行知视线落在沉默不语满身狼藉的青年身上,南岭御宗,御主朝七,字闻声。
“对你有愧,他日必偿。”
这位年轻的御主花九盏是第一次见,从面相看是个好人,只可惜命途不顺,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要苦些。
盘腿坐在阵眼,天色尚早,晏行知单手撑住下巴,折根野草掉进嘴里嚼着。
“呸!这么多年还一股子腥味。被人算计到如此地步,你们当真甘心?”
换根草接着嚼,晏行知哼笑一声,抬头望天,眼眸中杀机尽显。
“你们不会看不出,如今的修真界夕非今比,一个个口号喊得的响亮,逆天改命。可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被天道操控,成为登天梯的垫脚石。道不全,那是天道的疏忽,更是九重神尊的责任,你我可在修真界只手成天,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怎么,凡人骨血比女娲圣人的补天石海还好用吗?”
霜非雪咳出血,血中掺杂着破碎的内脏,他低头抚摸着被血弄脏的青衣一角。
“青衣脏了,这是最后一件。我答应过会好好珍惜等他回来,再给我做新的青衣。这件,我已穿了千年。”
晏行知想笑,忍住了。看着天上劫云黑压压越聚越多,毫无惧色,甚至还抬了下巴,挑衅意味十足。
“霜非雪,你怀疑过吗?所谓的命中注定,无解之局,天下苍生真的要一个无辜人的血肉去拯救吗?还有你,锯嘴和尚,为了让你成佛,西海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倘若这次失败,下一个百年大比,你修为有损,只要败了,西海菩提就会成为笑话。没有资源的其他弟子会成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到那时你能做什么?念声佛号,给他们超度?御主啊,你我不熟,你是如何无须我自讨没趣,只是你们想好了,今日便是你们联手镇压我,拿我的修为,骨血,甚至是灵根,去补全那所谓的道。修为大损,日后你们该如何?若是你们发现所有一切都是被认为的精心算计,你们视若生命的全部只是他人手底下微不足道棋子,因为你们才不得善终,死后尸骨都不会留下,修为不足,如何逆天讨回公道?”
玉佛心起身,双掌合十,朝着晏行知三拜,差点把人送走。
晏行知毫不在意,用袖子擦去嘴边血迹,继续道。
“动手啊,你们三个一起上,趁着我脊骨不在,将我镇压,然后刨丹,取灵根,剥皮,抽血,碎骨!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大本事,不过如此,怪不得被甩的团团转。”
霜非雪也站起来,三弦之音震碎了晏行知的骨头,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事已至此,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
晏行知哑声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听不出是笑还是哭。
朝七不忍,垂眸,湮灭了晏行知的五感。
【是你们!当初就是你们杀了我,将我拼凑起来,让那几人再杀我一次,丢进云山雾海!】
纵然看不见,晏行知用嘴型控诉,一张一合都是血,舌头也断了。
没有人再动手,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滚滚雷声,和即将死掉的祭品的控诉。
霜非雪动动手指,顷刻间鲜血淋漓,十指尽断,指甲脱落,他抬头望着劫云。束发的碧色丝带被风刃撕成碎片,他偏头,任一头白发扑在脸上,弦声破空,无力下垂的手指纷纷爆裂,可见白骨森森。
“阿弥陀佛!”
“尔敢!”
一声佛号,震耳欲聋,将朝七的怒吼压下三分,玉佛心一步迈出,人已经站在晏行知身前。朝七扶住摇摇欲坠的霜非雪,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今日献祭,他们早有打算,该有的一样不落,该带走的也不会留下。
晏行知说的那些,他们早就知道,且心有算计。只是没等到最佳的出手时机。
天道太着急了,急着要晏行知凄惨死去,骨血,修为,灵根,有了这些做引子,只一瞬间,足以让他们抓住天道的破绽。
此行,他们是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却不是和晏行知,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差一点,压不住!”
朝七面色难看,劫云散了多少层,却不见消退,不是他们的攻击没用,而是差了一点。
“让开,我来!”
晏游非提剑来迟,却是正巧。倒劈劫云,周身逸散的修为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一霎春归,大抵就是这般。
夙兰宸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旁观这出闹剧,修为散到他身边,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
抬头看天,眼中满是嫌恶,晏家人是进不来祭坛的,晏游非是个例外,有夙兰宸在,莫说一个祭坛,上至九重下到九幽,就没有去不了的。
雨过天晴,阳光照射下来,落在晏行知的皮肤上,暖洋洋的,他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笑声。
他知道,赌赢了。
那之后的事情,晏行知不得而知,他在床上躺了两日,被修为吊着口气儿。没有五感,像是回到了云山雾海最难熬的那十年,一动不能动,除了清醒,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道晏无回用了什么法子,第三日,晏行知已经恢复如常,一番洗漱穿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意气风发的人,红了眼眶。
推开门,晏游非坐在树下,夙兰宸在煮茶,晏惊清抱剑靠在廊下闭目养神。晏无回低头小心翼翼地在药玉上雕刻,晏行舟走进来,晏行知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招手,小师侄颠颠跑过来,黑白分明的眼中倒映出一身死气的自己,晏行知不动声色,心中叹了许多。
“小师叔,你醒了。伤势如何,还疼吗?”、
晏行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日师尊抱着满身是血如同一滩烂肉的小师叔回来,他还以为小师叔活不成了,师伯们都守在院子里,他就在守在院子外 ,忐忑不安地守着。
晏行舟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只有他一人笑得开心,晏游非甚至不敢抬头同晏行知对视。
“嗯,醒了。伤势全好了,忘了你师伯是医中妙手,你师尊渡了修为给我,快把我补成球飞起来了。怎么能不好。”
“行舟,你去山下,买一坛酒,要最辣的。”
“诶?奥。好。小师叔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山下最好吃的糕点。”
“快去吧。”
晏行知揉乱了晏行舟的头发,看他顶着一头鸡窝跑远,眼中笑意淡了许多。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晏游非可以和任何自己喜欢的人结成道侣,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夙兰宸。
他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决定离开云山雾海。其实他不出来,天道也奈何不了他,毕竟不是千万年前,那个时候的天道有绝对的权利,是这天地间说一不二的主宰。
如今的天道更像个跳梁小丑。
“哥,能不嫁吗?”
晏游非一口凉茶下肚,嘴里满是苦涩。
“我总要给他一个名分的。”
“我可以把他带走,你什么都不用考虑,也不用顾忌。好不好?”
“知道你厉害。杀他会脏了你的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发誓,纵使被挫骨扬灰,也会护他周全,不伤他分毫,用你的魂魄发誓,倘若你没有做到,就让他魂魄湮灭,让你生生世世再寻不得。”
说话间,晏行知已经走到夙兰宸身前,眼瞳深处隐有紫色光芒一闪而过。
夙兰宸退后三步,朝着晏游非的方向跪下。
“我发誓,纵使挫骨扬灰也会护你周全,再不伤你分毫。有违此誓言,就让你在我面前魂魄湮灭,让我生生世世再寻不得。”
晏行知转身看低着头的晏游非,晏游非抬头,撞进那双眼眸。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晏行知早就死了,在进云山雾海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
回来的晏行知身上有他们所熟悉的感应,怀抱着这样微弱的期望,他们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甚至不惜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晏行知眼中含泪,轻轻一眨,如断线珠子落了一串。
兄弟二人就这样对视着,晏游非从轮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摸晏行知的脸,将人拥进怀里,轻拍后背,无声安抚。
太晚了。
晏行知想,他要死了,这最后一面最后一眼,他再也不能唤声兄长,倾诉委屈。
太晚了。
晏游非也觉得太晚了,回光返照的清醒只给了他们兄弟最后的道别。
融合了晏行知补分魂魄的魂体在识海静静看着,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已经融合的魂魄剥离出来也仅仅是残魂,短暂的清醒过后,就是魂魄湮灭。
连转世轮回都不能,真的是最后一面最后一眼。
“我的小知了受委屈了。”
晏游非声音哽咽,他是真的忍不住了,丢了五十年,找了五十年,换来的是永别。
晏行知擦干眼泪,释然一笑,回抱住晏游非。
还能再见一面,已经很好了。
最后的路他可以自己走,还能风光大葬,这样的结局已经不错了。
他死那刻,还担心兄长寻不到他的一点躯体,衣冠做冢。
年年见衣冠,不忘旧音容,只是想想,晏行知都觉得这太过残忍。
“哥,我走了。”
最后一程,有人相送。
最后一眼,道别至亲。
生前时候,不负污名。
他这一生啊,如烟花短暂,绚烂。
归去回来,他仍是最初的少年人,是晏家最小的少阙主。
晏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