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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饺子和莲花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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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怕有人没听清,晏惊清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咬着牙说的。
晏游非没有看他,直直盯着晏行之,眼眸深处血色翻涌。
晏无回同晏晏几乎是同时丧志了感官,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隔绝开来,不能动作,连发出声音都不可以。
他们是还没睡醒吧,怎么会做这种噩梦,方才一瞬间,差点心脏都要被捏爆了。
“我的尸体被分成许多块,应不隔带走了一部分,被埋起来了一部分,被丢到荒野野兽啃食了一部分……还有的,我不记得了。我甚至连凶手不记得,有人不想让我记得这些,故而有了云山雾海,有了后来的五十年。”
晏行之越说声音越小,头低快低到胸口,晏游非是最宠他的兄长,若非身体受限,定会将他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之所以云山雾海没有说,是因为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晏惊清身上的气运同应不隔是一样的,都是从他的血肉里剥离出来的。
“后山,剑冢。当时我实力不济,堪堪抢到了很少的一部分。本想告知游非,他却掀了修真界,回来卧床养了几年,才从浑噩中清醒。我从未见过那样虚弱的游非,我突然就不想说了。这件事谁也不告诉,是最好的。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不能再搭上一个。再者说,生死不明,可比确定死讯,更能让幕后之人松懈。我查了五十年,什么都没有。”
晏惊清突然停下,看向晏游非。苦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晏游非唇边有鲜血溢出,是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压下心底躁动的杀意,嗓音嘶哑。
“是上界,是天道。天地间能越过我给予你威胁的人,此方世界还没有出生。此事稍后再议,先去会会那些看不清自己的臭鱼烂虾。剑不出鞘的时间太长,他们都忘了我当初是以什么入得道了。”
这事,晏行之也不记得,多嘴问了一句。
“什么?”
晏游非把剑鞘丢到一旁,在晏行之身前划过,留下一道剑痕。
”杀道,断绝七情六欲的绝情杀道。”
晏游非说完大步离开,只把声音留在了原地,是宽慰,也是警告。
“明日之前我会回来,你敢离开这道痕迹一步,我就屠尽修真界给你陪葬。”
…………
“就,真的不会太拥挤吗?”
晏行之嘟囔一句,转身回屋,脱了鞋子,裹了被子,在床上打个滚。
别看这屋子破烂,实则内有乾坤,吃穿用度是多少修士见都没见过的天材地宝。
晏行之裹紧被子,扯了扯嘴角,笑容牵强。
晏惊清不适合演戏,更不适合戏本里自私自利的小人角色,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生来正直的人,将一切包揽了过去,所有的好与坏。
天一般重的责任,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痕迹且浓墨重彩。
少时轻狂不知事,不晓情,只是固执己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殊不知,这世上许多事非是白纸黑字可以说清明白的。
“罢了。还是去看看,就当是人之将死,为生前眷恋积德行善吧。”
晏行之喃喃着,裹着被子走到床边,他的院子挨着后山,翻窗出去,走小径,不多时就到了山腰。
四下寻摸,找个粗壮的,视野极好的树枝,晏行之稳稳坐在上面,调整姿势,被子把脚趾都包裹住,确定暖和舒适了,晏行之才分出心神看下面的一出大戏。
”你又偷跑,要不要吃点心,还有甜酒。”
隔壁树枝有人说话,还递过来一个托盘,精致点心,香甜酒水,晏行之看饿了。
“拿着吧,此处有我布置的阵法,不会被发现的。”
闻言,晏行之不客气了,往隔壁树枝看一眼,黑漆漆,没有人。
“知道我会来?”
“猜的。”
“今晚会死很多人,不拦着,在这里同我闲聊,真的没关系吗?”
“送上门的磨刀石而已,死多少都不可惜。倒是你,与世隔绝五十年,怕你认不出谁是谁,看戏不识戏中人,多没意思。”
晏行之闭嘴,吃点心。
晏家人的恶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论表面多么一本正经,看起热闹来都不嫌事大。
甚至于,喜欢火上浇油。
半山腰,规训石。
晏游非站在规训石前,手里的剑在石上刻字,一笔一画刻的认真。
不请自来的客人们站在规训石的不远处,观望着,无一人上前。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说的很热闹。让我想想,你们刚才说,让一个早就该死掉的人为修真界献祭,就该心怀感恩的去死?”
晏游非的手很稳,分神说话也毫无影响。一双笑眸在人群中扫过,想着拿谁祭剑,才能稍稍平息他的怒火。
他们怎么敢的啊!
那是他晏游非的弟弟,忍着病痛一手养大的弟弟,磕了碰了他都会心疼。
为开云山雾海,他放下身段,求遍修真界,给了多少好处。这些人合起伙来逼他立下心魔誓,以身殉道,补全修真界缺失的道。
这也都是小事,他应下。
眼下呢,一个个都端着端盘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晏道友,许是听错了。心魔誓一旦立下,无可更改,我们又怎会背信弃义。”
仙风道骨的青年人走出一步,笑着将话圆了过去。
“诡道人,臭名昭著,蛊宗。按说蛊宗声名狼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怎么今日胆子这般大。”
那声音再次响起,给晏行之介绍着青年来历,他想了想,忽然道
”也许不是胆子大了,走了歪门路子,修为膨胀,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没什么好奇怪的。”
晏行之打个酒嗝,视线落在人群中一少年身上,伸手一指。
“那是谁?”
“御守宗,林天官,去年新入门的弟子。听说契养了一条三头蛟,得了宗门看中,成了掌门的关门弟子。”
“没事了,继续看吧。”
吃饱喝足,晏行之眨眨眼,忍下困意,继续看下去。
“没有背信弃义啊。那么诸位深更半夜聚集在此,莫不是吃饱撑着,出来散步,不小心遇见,又不小心溜达到这里,同我说晚上好的吗?”
“晏道友慎言,我等也是好心。晏道友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飞升指日可待,完全没必要为一时冲动毁了所有。心魔誓虽不可破,但可以转移,我等翻遍古籍,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晏道友无需献祭,令弟也可保全魂魄,重新转世轮回。”
晏游非刻完最后一笔,看向说话的紫袍道人。
紫袍道人一看有戏,吞咽口水,接着说下去。
“利用心魔誓的反噬抵消献祭,身死,未必魂消。只是过程稍有残忍,但忍忍也不是不能熬过去。”
“我觉得你说得有理。忍忍也不是不能熬过去,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忍忍,别太吵。我弟弟胆小。”
紫袍道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视线忽然升高,看到自己两眼空空,血流不止,手脚齐飞,转眼成了人棍。
张嘴呼痛的瞬间,舌头也被剜出来,视线被沙土模糊之前,看到一双脚踩了过来。
原来,这是我自己的眼珠啊。
晏游非的狠辣震惊了所有人,他若无其事把剑在紫袍道人的衣服上蹭了蹭,抬头,一脸无害。
“不好意思。许久不用剑,都生疏了。”
“不,这不可能!”
一老者满眼惊惧地看着晏游非,举着的手颤颤发抖,让人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掉下去。
“你才多大,怎么会领悟绝情杀道!”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天才。他们降生于世,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普通人知道,天赋不是勤能补拙可以追赶的。”
“杀了他!剑道觉醒,需要杀戮安抚,今日不杀了他,我们谁都走不了。”
人群开始躁动,晏游非恍若未闻晏行之收回目光,就要离开。
那声音再次响起。
“不看了?”
“晏行之摇头。
”不看了,确实是一堆臭鱼烂虾,幕后人不出面,看下去也没意义。“
“也许他们知道什么?”
“晏惊清,我是困了,不是傻了。”
说完,晏行之消失在原地,已经回了小院,裹着自己的被子爬窗爬回床上,倒头就睡。
“被发现了呢。”
“嗯,是啊。游非也发现了,正瞅你呢。”
晏无回喊回晏惊清分出去的神识,同晏晏选了个安全角落缩着。刚才那老者少说了一点,绝情杀道六亲不认,杀戮范围内,一视同仁。
“啊,真麻烦啊。”
嘴里嘀咕着,晏惊清闪身躲开长剑,冲进对面的人群,今晚不只是晏游非想杀人,他也憋了一肚子气。
刚才行知在,他不好意思发作罢了。
眼下把人哄走了,可以好好舒展筋骨,给山腰添些不合时宜的秋红,或许会很好看。
今夜,血色浓艳!
一觉好眠,晏行之在梦中见到了五十年前的自己,少年心性,欣喜于修真界的繁华,又厌恶繁华下隐藏的脏污。
入剑道,剑冢中择剑,少年在心中发下誓言。
一剑破穹苍,誓要荡尽天下不平事。
后来,年少梦碎,折剑,背叛,惨死……
梦的最后,桃花雨落,天光泄尽,只余孤坟在纷纷桃花中,无人问津。
“你可真能睡,三天三夜,若不是魂灯未灭,都想着提前给你装棺了。”
“晏游非疯了,大哥也疯了,我常常因为自己太过正常,与他们格格不入而烦恼。晏晏闭关了,那晚对他的影响不小,希望不会产生心魔。”
“不过,心魔这种东西,除了魂飞魄散,但凡是个活人都会有的。看得太重反而不好,毕竟游非和大哥现在就挺好。修真界这些年太乱了,适当的清理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门小派,不是坏事。至少,西海菩提,南岭御宗,东域魔族,都没说话。”
“小知了啊,能睡就多睡会,修真界没多少安稳日子了。”
晏行之醒来,就听到晏无回的絮叨,神清气爽地起身,抻抻筋骨,许久不曾这般轻松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可以帮我递杯水吗?还有,我饿了。”
晏行之醒了,新的一天从鸡飞狗跳开始。
也就半刻钟的功夫,冷清小院变得热闹,晏游非在厨房熬药,准备早饭,晏惊清把晏游非的轮椅修了修,推着晏行之在树下晒太阳。
怕他无聊,还塞给了好些人间的画本子,内容……很辣眼睛。
晏行之翻开看了一眼,就丢进储物戒指,他现在真的不无聊。
晏无回陪吃陪喝,晏惊清就在一边给小院修修补补,搭个葡萄藤,又搭了个秋千架子。
“往左一点,那里阳光好。”
云山雾海太冷了,晏行之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是都是云山雾海的风雪,即使在阳光下,他仍是觉得不够。
就,很想找个地方把自己拆开了,好好晒晒骨头。
“回家的感觉真好呀。”
晏无回塞给他一颗果子,香香甜甜,吃到嘴里,全身都暖暖的。
“你喜欢,就别走了。以后我们都这样,什么也不管,陪着你吃喝玩乐。”
晏无回认真地盯着晏行之,怕觉得条件不够好,又加大筹码。
“我把灵植园的灵果都栽种过来,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啊,想起来了。
晏行之想起年幼时一个梦想,他想每天都能吃到五哥哥的灵果,那是他吃过的比糖果还要好吃的。
这么想来,他年幼时还是个贪心的孩子,又好多好多的梦想呢。
他不是傻子,看懂了晏无回,晏惊清严重的挽留和恳求。也知道,只要他开口,衍天宗会为他摆平一切。
这是晏惊清给他的回家礼物,也是弥补。
具体弥补什么,晏行之暂时还不确定,但至少眼下都是真的。
“不走了,我还等着吃莲花酥呢。你快去厨房催催。”
看他点头,晏无回眼睛都亮了,怕他改变主意,忙起身去厨房,一步三回头地叮嘱。
“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晏行之笑着挥手,待人进了厨房,他转头看晏惊清。
“两宗一域的人已经来了,难为你扛这么大的压力了。走吧,去见见。”
晏行之很早以前就不做梦了。
晏惊清或许真的想弥补他,可他的分量太轻,比不得晏家任何人。
“莲花酥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
晏惊清推着人往外走,晏行之摇头,没再接话。
他不想吃莲花酥,只想和家人一起围着桌子,吃一顿饺子。
是他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