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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知了的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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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红梅,远看近看,都是极美的。
美中不足是不能以假乱真,假的终归是假的。
柳枫溪没有防御,冰锥也没把他扎成刺猬,看着狼狈,不过皮外伤。
晏行知最牵挂的人还在晏家,他不介意晏家覆灭,却舍不得那人因他负了骂名,受半分委屈。
可他没想到,那人会亲自来云山雾海,是来接他回家的吗?
他不敢转身,眼珠在眼眶里都不敢乱动,生怕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他不想看到的。
又是一声叹,晏游非又唤了一声。
“小知了是在气我当年来迟一步,不愿见我了吗?”
“我哪里就那么小气,只是太过狼狈吗,没有梳洗,怕你看了不适。”
晏行知坦言,他确实不敢看晏游非,障眼法偏偏小辈还可以,在天赋卓绝的晏游非面前就不够看了。
这种想见却不能见的感觉实在不痛快,令人生厌。
“好,你不想,我不看。”
晏游非的妥协让晏行知心中难受,眼角隐现神纹,努力压下心中躁动,晏行知心一狠,转过身,他不能躲一辈子,同最疼爱自己的人永不相见的。
晏游非眉眼清隽,裹着毛领斗篷坐在轮椅中,谁能想修真界忌惮三分的就是这样一个病骨缠身的少年,且不良于行。
兄弟两人的眉眼很是相似,并不是长得一样,是眉眼间的淡然沉稳,分毫不差。
“小知了长大了,都这么高了,过来让我摸摸。”
晏游非的反应太过自然,仿佛晏行知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没有五十年的音讯全无,他们兄弟昨日还在一起说话一般。
晏行知也是如此,他转身走到轮椅前蹲下,晏游非双眼闭合自然是看不到,他只能抓着晏游非的手摸自己的脸,却也只摸了一下,就躲开了。
“回来就好。你站到我身后,哥哥有事要办,等回去你我兄弟再好好叙旧。”
晏游非是个行动派,说话间,已经将晏行知拉扯到轮椅后面,他睁开眼,看向一旁沉默的柳枫溪,忽而笑了。
“柳枫溪,当年是你爹豁出老脸求情,在宗祠罚了你三百鞭,打没了你半条命,我才松口不再追究。短短五十年你就忘了疼,是老爷子当年下手太轻,没让你记住教训,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这个残废压不住你了?”
“晏游非,眼下的你自身难保,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提当年事,那就一并翻了旧账,晏家打压我栖凤峡,三百鞭去了我半条命,也让我父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残喘三年病逝。”
柳枫溪走前一步,抽出腰间折扇,缓缓展开,扇面泛黄,露出的扇骨部分细看非是寻常材质。
晏行知不耐皱眉,想要开口,被晏游非一个手势阻止。
“皮骨做扇,邪门歪道,怪不得你性情如此。”
“闭嘴!”
骨扇脱手,取晏游非面门,携着风刃,逼杀而至。
“若非当年需你替我寻找小知了,这一身的修为筋骨早就该废了。”
晏游非说着,苍白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无形利刃对上骨扇,激出火花,另只手夹着符纸随意丢出。柳枫溪脸色大变,忙召回骨扇,晏游非的手段他见识过,这扇子取临终之人皮骨制成,其魂魄也依附其中。
柳枫溪再疯,也不敢再晏游非面前赌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等来迟,晏仙君也不必迁怒柳峡主,刀剑无眼,可别伤了和气。”
人未至,洪亮嗓音砸落耳畔,晏游非嫌恶皱眉,手却收了回来。几个呼吸,来人纷纷落在柳枫溪身前,有意无意将人围在身后。
这是解围的来了。
一魁梧大汉上前同晏游非见礼,做做样子,并无多少尊敬。晏游非也不在意,懒散地支起手肘,托着下巴,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对面几人面色很是难看。
虽说修真界拼天赋靠实力,可背地里的弯弯绕绕太多,许多时候,半分薄面抵得过百年修为。
例如眼下,晏游非只需摆好姿态,就可以让在场的人落了面子,晏行知站在晏游非身侧,倚着轮椅,同晏游非一样的气死人不偿命。
“我与柳枫溪的私怨结了五十年,你们装聋作哑五十年,怎么今日想起替他说话。”
“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寻到令弟,是大喜之日,见血多不吉利。”
圆润的胖子站出来打圆场,晏行知避世五十年,自然不认得面前几人,想来身份应该不低,看晏游非的态度,也是可说可不说的蝼蚁之辈,连介绍都懒得说。
“孟胖子,和稀泥也要是看场合的。”
“这,唉,秘境之中,若是动手难免受伤,晏仙君不为自己想,也要替晏家几个小辈着想”
孟胖子脸色微变,却还是笑呵呵的,晏行知观他一身,肥头大耳如猪,根骨看不出来,这一身骨头可是遭了罪。
这眼神太过赤裸,孟胖子脸上的笑都僵了,强撑着不愿同晏游非撕破脸。晏家再落魄,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摆在那里,得罪了终归是麻烦。
“我说呢,他们的魂灯忽明忽暗,原是你们有安排,等他们羊入虎口,用来威胁我?”
替柳枫溪检查伤口的人站出来,笑着回了一句。
“这话就不好听乐。小辈出门历练,我等算是长辈,理应多关心一些。”
晏行知有些头疼,他最烦这些人磨磨唧唧,抬手一个响指,空气中传来轻微的破碎的声音。
“小师叔……师尊,您怎么来了?”
晏游非回头看眼自家徒弟,眼中多了暖意。
“怕我不来,你拦不住你小师叔大开杀戒,晏家名声我不在乎,若是你折在这里,为师白发送黑发,可是要哭死了。”
“怎么会,小师叔他人很好。”
晏行舟被夸的不好意思,晏游非笑而不语,晏行知在给自己摸骨,他在考虑抽哪根骨头,可以把对面的辣鸡都抽死。
“废话说完了吧。那个胖子,对,就是你,滚远点,油腻腻的真恶心。”
晏行知一边说,一边将轮椅转了方向,他少年时虽有兄长偏爱,但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性子难免偏激。
在这鬼地方困了五十年,让他彻底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有理智的却嫌麻烦偏爱杀戮的疯子。
初心,是什么东西,可以抵他五十年的自由吗?!
晏行知抬手摸到后颈,五指用力,血肉飞溅,脊骨被抽出那刻,云山雾海的天都变暗了。
他的脊骨不似常人雪白 ,而是布满了细小的窟窿,像是被虫蛀过。
“呕!”
呕吐声接二连三,晏行舟他们年纪还小,又被保护得很好,哪里见过这么血腥,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
所有人面色大变,只有晏游非不动声色坐在轮椅上,头也不回。手指用力地抠着轮椅,若不是身体不允许,这轮椅早就废了。
“找死!”
撕破脸和恼羞成怒,自然是前者好些,至少能留下一两分的面子,后者可是连皮带骨被剥开,赤裸裸滴,将最丑陋的姿态展现出来。
一坨肉山压过来是什么感觉?
晏行知反手一甩,破空声起,看也不看那胖子,径直朝柳枫溪走去。
“柳枫溪,我不是小心眼的人,不要你给我偿命。你有两个选择,其一断你手足,换你在这里活五十年,时至,前尘因果尽消。其二,你自己出来,挨过我五十鞭,我放你们活着离开云山雾海。”
“……”
柳枫溪脸色难看至极,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方才目中无人的胖子已经四分五裂地散在雪地里,一声惨叫都发出来,魂魄都被抽散了。
他们惜命,还不想在这里死无全尸,所有人都看向柳枫溪,晏行知揉着手腕,几滴暗红色液体,滴落脚边,养了五十年的手筋又裂开了。
“师尊,小师叔他?”
晏行舟给晏游非盖好毯子,担忧地看向晏行知,小师叔的状态很不好,他担心的晏游非清楚,抬手摸了乖徒弟的头。
“让他去做吧,修真界欠我们晏家的,总要有人出面去讨回来。舟儿,以后我不在,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护着他,别让人欺负他。”
“嗯,我知道的。”
晏行舟重重点头,他知道师尊的意思,也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人心多偏,他不护着自家小师叔,难不成去护外面不人不鬼的东西。、
“……行知,我知你恨我,但现在我还不能死,我……”
“嘘!我不想听你废话,挨打就站出来,我很忙的。”
晏行知竖起手指打断柳枫溪的话,袖子落下,手腕处狰狞伤口,历经五十年,仍是血肉模糊,下手之人很谨慎,补了许多刀,伤口见骨,近乎断了。
“自己数好了,多了少了都不行的。”
柳枫溪背对晏行知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惹人生厌,晏行知笑呵呵提醒一句,扬手,鞭落,碎肉也落了些许。
“一,二,三……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五十……”
腕骨粉碎,晏行知叹气,若是当年,三十鞭他就能抽死这个白眼狼,叹如今,他只是个废物,虚张声势还行,真要做点什么……
比如,断了眼前人的傲骨,如他一般。
“你的手,抱歉。”
五十鞭该是伤筋动骨,可他仅仅伤了皮肉,落了些血肉,应了来时一卦,血光之灾,皮肉之苦。
“滚吧。”
说到做到,晏行知转身就走,把脊骨随手一丢,推着晏游非的轮椅朝外走,一边走一边嫌弃。
“虚伪,当初下手可不见他有手软,现在来装好人。”
“好了,别气了。要不现在回头,我替你抽趴下他?”
“哥,正经些,人设崩了。”
“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舟儿,去把你小师叔的脊骨带着,好好的骨头喂狗可惜了。”
柳枫溪:“……”
“柳峡主,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一书生模样的青年修士面色难看,其他几人也是如此,忙活了半天,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事怎么想他们都咽不下这口气。
“你行你上。一个晏游非我都打不过,再来一个不知深浅的晏行知,你们可以一起上,看看能不能留住其中一个。”
柳枫溪抹了把脸,转身朝令个方向走去,云山雾海凶险万分,他这一趟可不是只为见故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几人面面相觑,气恼至极,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别问,问就是打不过。
修真界不为外人道的规矩,名气和实力大多时候都不成正比的。
云山雾海,流霞坡。
万丈霞光足下铺,放眼望去,天蓝水绿,似仙境绝美,却无风无虫鸣鸟语。
晏行知将人带到一片空地,祭出一座仙府,安置好小辈们,推着晏游非去了流霞坡地势最高的地方。
“不甘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看晏行知一脸茫然抱膝坐在自己身边,晏游非很是心疼,是他太过无能,才让最小的弟弟受了许多委屈。
“他们不能死在云山雾海,会弄脏这里,我也不能,我不能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舍不得。”
晏行知抓了一把土,从指缝漏下,他的手腕伤可见骨,可他好似没有感觉一般。晏游非变了脸色,眼中痛楚快要溢出来,喉咙有些堵。
几次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我一直在等,第一个十年最难熬,几乎每天都像在做梦一样,梦到你们来接我回家。梦到不再是不受宠的那个,哥,我真的太贪心了。原来被人挂念,被人宠着爱着的感觉那样好,好到差一点我就醒不过来了。”
“不是梦,都是真的。没有人不挂念你,都想宠着你,让你无忧无虑长大。可是不能,谁都一样,命格天定,你与晏家的缘分太过浅薄。”
说出真相并没有让晏游非觉得轻松,他长叹一声,再开口,满嘴苦涩。
“你口中的十年,我们也梦见了,梦在你被剥皮拆骨,被毒物啃食身体,如此反复,死去活来。十年的夜不能寐逼疯了所有人,第十年,晏家散了。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解释什么,是要告诉你,没有人放弃你,我们都在想办法接你回家。”
晏行知垂眸,足尖碾地,碾出了十里桃林,转眼间,桃花纷扬,落满了流霞坡,动动手指,勾来两个大桃子,晏行知把桃子塞给晏游非。
“尝尝看,很甜的。”
晏游非低头吃桃子,这是他吃过最甜的桃子,每一口都很仔细,连汁水都吸溜进嘴里,看着很毁形象,但晏游非吃得开心。
晏行知由站改坐,靠着轮椅,侧脸贴着晏游非的腿,似是倦了,闭目养神。
“哥,我想求你个事。”
晏游非一愣,把最后一口桃子咽下去,擦了擦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去后,我想风光大葬,挑最好的棺木,请好多人为我扶灵送葬。日子随便选,只要不拖太久,我都可以。”
晏游非很努力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却难以接受,抓住晏行知的手腕,小心地避开伤口。
“你不会死,我会请佛仙谷最好的医修为你治伤,晏家传承千年,我就不信倾全族之力救不回你。”
晏行知点头,闭着眼,十分乖巧。
“我信。是我自己不想活了,哥,五十年前,我是他们望尘莫及的绝佳天赋,晏家人都有傲骨,宁死不折。修真界都在等着看我 ,看晏家人的笑话,等着将你拉下神坛,踩入泥泞,我偏不要他们如愿。我要他们无论生死,都要望着我,竭尽一生都被我压着,无出头之日。”
“多大的人了,还小孩子脾气。”
晏游非一指头点在晏行知额头,笑骂间,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这世上比鲜血还有炙热的,是人的骨头,坚硬,灼热,可以烫伤手指,击溃一切。